上一次有个客人在温哥华郊区开农场养鸡,也殷勤地留下真姓名地址,她是名寡妇,无子女,故无任何禁忌,也请他去作客。
自酒店出来,已是深夜。
回到公寓,导演找他。
他微笑问:〃还没睡?〃
〃少讽刺。〃
〃你总是怀疑我心怀不轨。〃
〃孝文,艾莲找你。〃
〃后天我好像有时间。〃
〃孝文,你今年几岁?〃
年轻人莞尔,〃你欲提醒我青春易逝?〃
〃真不愧是聪明人。〃
〃我自有打算。〃
〃孝文,艾莲出的价钱已高至天文数字。〃
〃你抽几个佣?〃
〃她七个,你七个,老规矩。〃
〃十五个巴仙?你好发财。〃
〃孝文,我早已发财,不消你善祝善祷。〃
〃奇怪,〃年轻人笑,〃做你这种行业,晚上会否失眠?〃
〃我睡得似婴儿,请问你呢?〃
〃我睡得似一条木。〃
〃可见我俩是天生捞偏门的人才。〃
年轻人说:〃不,我不打算接受她的建议。〃
〃若是钱的问题——〃
〃不,不是钱的问题。〃
〃那你疯了,〃导演温柔的说,〃你宁愿天天陪不同的客人?每晚走到不同的场合,不知人客面长面短,立刻要拥抱接吻,你认为那是自由?〃
〃人都是天生演员。〃
〃我劝她把合同缩至一年可好?〃
〃三个月。〃
〃起码一年,人家投资需要回报。〃
〃六个月。〃
〃我去说一说。〃
〃祝你好睡。〃
导演仍然十分温柔,〃彼此彼此。〃
年轻人讪笑。
导演会劝他从良?不不不不不不,她是为着自己那笔近千万的佣金。
即使如此,也是很应该的。
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一股寂寥之意己心底升起,不消一刻,便笼罩全身。
日久会生情,他也是人,他不想在任何一个人客身上种下感情。
招呼长客已经够烦,须记得她咖啡里加几许奶及几颗糖,她唠叨过的话最好都放在心里,她有几个孩子,腹上疤痕从何而来,初恋在何时发生……
与同一个客人相处一年?不可思议。
优雅的人容与粗鄙的人客统统都是人客,收费划一,童叟无欺,年轻人一向不予计较。
他叹一口气。
第2章
第二天他本来没有时间,可是博士硬性规定他拨三十分钟出来去见艾莲。
他轻轻咒骂博士:〃好一个淫媒。〃
〃好了好了,〃博士警告他,〃你又是什么东西。〃
他约她在山顶停车场。
她比他早到,一见他的跑车驶至,立刻下车。
她用一方丝巾束住头发,看到他,十分高兴,伸过手来,拨他前额头发。
女子喜欢那样做,为着礼貌,他没有闪避。
〃我昨天看到你。〃
年轻人诧异说:〃昨天我在澳门访友。〃
艾莲吃惊,〃可是我明明看到你。〃
〃你认错了人。〃
〃不可能。〃
年轻人温和而肯定,〃记住,你看错人了。〃
艾莲忽然明白,她颔首,〃这个规矩很好。〃
〃是为着保护客人。〃
说罢,他看了看表。
艾莲急急道:〃你可愿接纳我的建议?〃
〃三个月,收费照比例付。〃
艾莲笑,〃钱不是问题。〃
富有到这种地步,的确可以说这样的话。
她又说:〃只是,三个月很快就会过去。〃语气似贪婪的孩子。
这下子连年轻人都笑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半年吧。〃她轻轻央求。
年轻人欠欠身。
艾莲知道已无法多说。
〃从明天起。〃
年轻人点点头。
艾莲很高兴,可是随即又问:〃昨天那位女士——〃
年轻人愕然,〃哪位女士?何来女士?〃
艾莲是聪明人,颔道道:〃是,对不起,我看错了。〃
年轻人用双手轻轻扳住她的肩膀,她以为他要吻她,不知怎地有三分恐惧,睁大双眼。
可是年轻人只是把她肩膀往后扳,〃挺起胸膛,切勿佝偻,来,一二三。〃
艾莲只是笑。
年轻人托着她的腰,〃再直一点。〃
她依言做。
〃对了,这样很好。〃
她看到山下去,心中不是不悲哀的,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的胸与腰,她爬在地上也无人理会,街外人以为自幼富有的她一定拥有全球的关注,事实不是,她是传说中可怜小富女的活例证。
年轻人说:〃你眼中一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孤寂。〃
她讶异地说:〃连你都发觉了。〃
他笑笑,〃明天见。〃
她问:〃明早九时?〃
〃不,照例是中午十二时至午夜十二时。〃
艾莲失望,〃什么,不是二十四小时。〃
年轻人温柔地答:〃结婚是二十四小时,所以持久的婚姻甚少。〃
艾莲笑,〃那就照规矩好了。〃
她是一个大方的客人,年轻人吻她的手。
他上车去了。
回到公司,博士铁青着脸踱步,女职员聚在一角窃窃私语。
公司玻璃门被打得粉碎,办公室一地红漆,骤眼一看,像一地的血,触目惊心。
一看就知道是遭人破坏。
年轻人问:〃报了警没有?〃
博士冷笑,〃报警,如何报警?〃
年轻人立刻知道他问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博士这爿公司打的是旅游公司旗号,如可向执法人士交待?
〃火速叫人来清理垃圾,镶新玻璃,我们暂时歇业。〃
〃什么?〃
〃休假,直至对方下了气为止。〃
〃那忌非遂对方所愿?〃
〃他要我们怕,我们就怕给他看,他顺了心,就不再计较。〃
〃知道是谁吗?〃
博士仰一仰头,〃自然知道。〃
〃谁结下的梁子?〃
〃我心中有数。〃
〃大可公平竞争,何必用肮脏手段。〃
博士忽然歇斯底里地笑得弯下腰,〃孝文,你妙语连篇,好不可爱。〃
说来说去,这是一门不能见光的行业。
〃大家回家去吧。〃
女职员匆匆离去。
不到一会见,装修公司派了人来,表示地毯与玻璃需要更换。
〃为何不见导演?〃
〃她去找朋友。〃
〃千万不要动私刑。〃
博士有点感动,〃孝文,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跑得一千二净,就你一人留着不走噜里八嗦的说了两车话。〃
年轻人笑,〃一桶漆而已,毋须害怕。〃
她叹口气,坐下,点起一支烟。
〃又吸烟?〃
〃你有完没完?〃
年轻人举手投降。
〃赚了艾莲那笔,好退休了,做点小生意,平平稳稳过日子。〃
年轻人诧异,〃今日咱姐弟俩是怎么了?你劝我我劝你,不住说教。〃
博士笑。
不一刻,导演回来,〃孝文,你在这里?〃
博士摊摊手,〃讨厌呢,磨着不肯走。〃
导演说:〃这里没有你的事,放假三天,我们重新装修。〃
年轻人看着这对姐妹花,〃有事随时联络。〃
博士叮嘱:〃抓紧艾莲。〃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在楼下碰到日本人佐佐木。
〃别上去了,楼上有事。〃
〃我来拿支票。〃
〃不用急,来,我们去喝杯咖啡。〃
佐佐木与年轻人一般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像是那间学校的校服,两人看上去都干净舒服,一如学生。
他们找个地方坐下。
佐佐木说:〃这一行最可怕的意外是客人在床上发生意外。〃
〃愿闻其详。〃
佐佐木犹有余悸,〃我有一个客人死于心脏病。〃
〃呵不。〃
佐佐木长叹一声,〃我被警方纠缠经年,事后只得远走他方。〃
〃不是你的错。〃
〃她灰蓝色面孔至今尚是我的噩梦。〃
〃我明白。〃
日本人抬起头来,忽然看到对面有一个妖娆的女子朝他微笑。
他朝她点点头。
年轻人发觉了,劝道:〃太危险了。〃
日本人答:〃你说得对,我们走吧。〃
年轻人结帐,可是那位女士跟了过来。
她与日本人攀谈。
基于礼貌,佐佐木不得不回应几句。
年轻人只得扬扬手先走一步。
天下雨了。
走过时装店的檐蓬,他进去躲雨,玻璃橱窗内,售货员朝他招手。
年轻人目光落在一方陈设的丝巾上,这同艾莲那条一模一样,丝巾上印着一只只蝴蝶。
想到他浪荡的生涯,他低下了头。
他没听到厚玻璃内的对白。
〃那英俊小生是谁?〃
〃一位客人。〃
〃是男演员吗?〃
〃不,他在旅游公司办公。〃
〃那张面孔看了真舒服。〃
〃他很客气,可是又拒人千里之外。〃语气惋惜。
〃也许,已经有女朋友。〃
〃不,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来添置衣物。〃
〃通常买什么?〃
〃白衬衫一打一打那样买,每次都付现钞。〃
〃嘘,进来了。〃
年轻人挑了一条丝巾离去。
〃看,还说没有女朋友。〃
〃是我估计错误。〃
那天下午,导演差人给他送一只油皮纸信壳来。
里边有艾莲的电话号码,以及一张支票。
看支票上日期,在上星期开出,一早导演已知他最后会答应做这一单生意。
支票由李碧如签署。
虽然已届中年,艾莲欠缺办事经验,如此大面额数目用银行本票比较安全,查起来也复杂得多。
也许她已经没有任何顾忌。
年轻人拨通电话。
使他更吃惊的是接电话的佣人居然这样说:〃李公馆。〃
她把娘家电话告诉他。
太过光明磊落并非一个优点。
片刻她来听电话。
他一开口她就认得他的声音。
〃明天十二点正,我们在何处见面?〃
〃到我处来吃便饭。〃
他为之语塞。
她视他为朋友,可是,他不敢当,他们并非朋友关系。
她轻轻说:〃有什么问题?〃
〃不,客人有权利选择见面地点。〃
艾莲感喟,〃没想你擅自替我改了姓客名人。〃
年轻人莞尔。
她把地址告诉他。
他换上白衬衫西服出门去。
年轻人并没有立即往宁静路李宅报到,他把车子驶到大学堂,停下来。
不一会,放学了,学生三三两两散出来,他那辆跑车何等触目,人们都转过头来看他。
其中不乏年轻貌美的女生。
有一个女生忽然举起手朝他摇摆,她奔过来,她这样叫他:〃大哥。〃
年轻人把那方丝巾递给妹妹。
〃你送的东西我都用不着。〃
〃那么,自己去买。〃他给她一叠现钞。
妹妹凝视哥哥,〃旅行社生意还好吗?〃
〃尚不错,你呢,你的功课又如何?〃
〃我?我只得会考第一这件事罢了。〃言若有憾。
年轻人见她如此自信,十分安慰。
对面马路有人叫她:〃明珠,明珠。〃
〃我约了朋友。〃
〃玩得高兴点。〃
年轻人这下子才把车驶往落阳路。
既然有这样的路名,可知夕阳西下的景色在这一带必有可观之处。
因是私家路,年轻人没来过,但见路上有二十余间小小的白色独立洋房,傍着海,看上去觉得心旷神怡。
艾莲站在大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件织锦软缎袍子,淡妆,长发束在脑后,中年就中年了,十分豁达,一点也没有企图隐瞒什么,反正三十岁不死一定活到四十岁,何用掩饰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