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杵了半晌,待缓过神来,方觉失态,连忙福了身道:“见过十三爷。”
十三阿哥一笑,打趣道:“多时不间,倒是越发大胆了,擅自入内,连个安也不请了?”
“自上回与十三爷别过,已有数年光景,蓦然再见,一时百感交集,误了礼数……”秦柔不禁有些声颤。
“确是数载未见了。”十三阿哥道:“近来鲜有出府,虽偶入府上造访,竟皆匆匆一叙,未能照面,今日本想贺了年便归府,未料四哥获急召入宫,我已在半道上,这便得了些空于此候着。”
十三阿哥立于窗畔,日影投来,室内浮尘清晰扬起,映得人面朦胧,似是教一屡烟纱笼住了神采,眉宇间冷冷清清,终是漾出几分无奈。
秦柔偏偏追溯起他英姿勃发的过往,草场策马,池畔奏笛,拂袖挥毫;峰峦川流洋洋洒洒汇作疆河万里,似他目中星火,蓄势熊熊,声势浩大,如他于卷末题下的豪情。他曾耀目得令她惊叹,仿佛苍穹浩瀚,疆壤宏阔皆纳胸中,转瞬间爽然一笑,晴目中沾染光影,又成了身侧共赏烟火的游伴。他奇迹一般的晴朗与爽直令她无缘由地信服着,相似的丧母的幼年阴影衍生出莫名的默契。但她终究倾心于同他迥然的清冷男子,从此忧心忡忡,患得患失,恍然间庆幸自己未将心扉交予十三阿哥,她将他识作知己,过早于心间隔阂了情愫,他便成为永不流逝的信仰,仅是遥望,亦能令她感到安生。
如今见他落泊失势,虽温煦淡然,眸中却亦再不见当年光采。
秦柔心中惋叹,一时无话。
“数年说长便长,说短也似弹指。”十三阿哥见秦柔不语,索性看住她,端详片刻,询道:“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秦柔避过眼前人的目光,眺向窗外,道:“日子惯了,便无所谓好与不好。”
十三阿哥略怔,又恍惚一笑,道;“此话在理,逐年累月,积下眼前的自个儿,便渐忘了先前的自个儿当是如何。”
秦柔觉出几分悲凉,便道:“自个儿记不得,皆因往事不堪回首,但那时的模样,印在别人心底,许是抹不去了,忆起来觉着甘甜,思至现状,便酸楚难耐。”
十三阿哥却超脱地一笑,道:“往日前尘,即便绚烂,亦是过眼云烟,浮华也好,淡泊也罢,事过境迁,尘埃落定后,反复执念亦是枉然。虽算不得大彻大悟,也终是看开了许多,我既已无念想,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秦柔见十三阿哥神色从容,语音平缓,目中灼华不再,却未有暗淡,仿佛惊涛倦怠,甘为静流,波光化成涟影,融作源远的暖意。不识释然或是遗憾,她道:“不觉间已于这府内度过近十年,高墙之上惟见昼夜更替,庭院深深仅知四季轮换。看淡世事便可无怨无尤,但坐井观天者,不知墙外事,又如何看得分明?”
十三阿哥一怔,良久后,叹道:“原想你生性娴静,遇事素来淡定,留于四哥府里当是个好归宿,未料内里竟是这高墙深院困不住的魂魄。”
秦柔蓦然怔忡,再看向窗外,王府墙围,山石庭院,回廊楼阁,女眷厢所,她置身其中多年,为守一腔情思耗去璀璨年华。她受困情愫与自我之间,自识已然舍弃了得失,甚至遗忘了有关时代的念想,生生将自己变作了意中人身畔的女子。未料久别再遇,畅所欲言本是惋惜他人境遇,却教十三阿哥数语揭开心间纠结,又忆起他早年所绘山河,方才顿悟他虽看似安于落寞,却未失远志,疆土辽阔,无望君临,却于胸中永驻。
秦柔抬目望住十三阿哥,道:“柔甄斗胆问一句,十三爷看淡权势浮华,可是另所获?”
十三阿未作思索,道:“自由。”
此间他笑意爽朗,多年前那夏空一般的男子又真真回到了眼前。
她会心一笑,如释重负。
正月逾去,四阿哥获数日闲暇,昼时亦常在府中,仅是多于书斋闭门阅集,除近身奴才福安与奉茶传膳的小厮,余众皆不得擅扰,入夜于书斋内径直歇下,亦有几日栖于年氏厢内,半月下来,与秦柔竟未有照面。
一日秦柔甚早便起身梳洗,着了上元时新制的翠黄衫子,碧色裙摆间流苏摇曳,唤来翠燕为其细致点染妆容,眉梢轻扬,眼隅微挑,两颧隐隐海棠红,衬得素来眷然的面容显出几分明艳。秦柔凝视镜中人,觉出些生分,染了桃花胭脂的唇却抿作一弯新月。
待过酉时,夜色已浓。秦柔提了笼火穿过庭园,轻衫曼妙,步步生莲,眸中流光盈盈,又似星斗隐隐闪烁,与微微漾起的笑靥一并蕴着隐秘的期许。
穿过园中幽暗,便见书斋灯火,守夜的小厮匆匆行来将她阻下,恐扰了四阿哥,便压低了嗓音,道:“姑娘怎擅自来了?”
秦柔却故意扬了音调,道:“我确有些事儿想向爷禀明,可否通传一声?”
那小厮面露难色,秦柔侧首看向书斋前扉,果真见福安急步行出,道;“爷请姑娘入书斋。”
她欣然一笑,迈开步时略有了些忐忑。
四阿哥阴沉着面席于案前,几幅卷轴摊着,其上似有批注,研中墨迹未干。见秦柔步入室中,他蹙了眉看去,责她不识规矩,却见眼前人精心装扮,娇美无暇,不由地一怔。
未待四阿哥开口,秦柔便道:“自年关至今,爷终日繁忙,难得一叙,先前贺年宴上虽是得见,但几位福晋格格列席,柔儿身为奴婢,便连话也说不上一句,至今日才觅了这时辰,特来向您请安。”
四阿哥哼笑一声,搁下笔来看住她,道:“岁也守了,年也过了,张灯结彩亦早卸了踪影,你倒想起要来请安了?”
秦柔道:“岁末年初的安是误了,但今儿是奴婢的生辰。”
四阿哥略蹙了眉,道:“记得秋末时闻苒儿提及你寿辰将至,何以半年之久,又逢生辰?”
“爷忘了。”秦柔道:“生于秋末的实为赫宜氏,奴婢的生辰在早春。”
四阿哥恍然忆起,道:“诸事繁多,确是疏忽了,仅是以你的性子,不当为请安便不请自来罢?”
秦柔颔首,道:“奴婢是想向爷求一份寿礼。”
四阿哥饶有兴致,询道:“你要什么?”
秦柔深吸了口气,道:“求爷准奴婢离府。”
那是她初见他如此错愕的神情。
片刻后他沉静如常,她竟有些心悸。
他微垂下首去,面色阴郁,沉声询道:“若是准了,便无退路,可会后悔?”
她思索了半晌,最终摇了摇头。
叁拾陆 •; 墨香
除夕盛宴时,苏小妩曾与八福晋照面。
那日晨时降雪,城中爆竹闷闷偃了动静,苏小妩闲在房里,于镜前摆弄着胭脂粉盒,蓦地得了奴才带话,完颜氏命她梳妆打典,昏时赴宴。宫中设盛宴邀众王孙女眷列席一事苏小妩已有耳闻,仅她初入府中,又列阶甚低,本想轮不至自己,未料完颜氏称她月前离宫,当例行返礼,向德妃请安。她虽不愿,却也推脱不得。
宴设坤宁宫,后宫妃嫔皇女席正厅,王公府眷分居东西两殿,苏小妩曾于宫中分侍十格格与德妃数年,如此场面司空见惯,不过皇亲贵戚盛装一番,寒喧闲语,言间隐讳自显,亦暗讽他人,分明皆个身为人妇,却偏偏争嚣斗艳,又恐华冠群芳,锋芒过甚,后成众矢之的。十格格曾言,如是宴中,太过夺目便遭人妒,日后空穴来风,便要受人讥讽;反之若仅求低调自保,畏首畏尾,便又失了府上的面子。苏小妩见完颜氏衣衫妆容华贵却不张扬,席间言谈得体,落落大方,既不自视甚高,亦无献媚逢迎之举,心想这女子平日清冷,确也是处事妥当之人。
苏小妩无位列席,与他府妾室婢女立在一隅。忽间贵人满座中,一女子忽然起身,朱槿彩的的叠衫,上无繁饰,绣工却是一丝不苟,素简中带了几分隐忍的雍容。那女子肤色胜雪,白得失了几分剔透红润,却衬得一双乌眸幽幽,满堂绮艳,她面上仅脂粉淡匀,气韵间却透出逼人的华美。如此美人,舍八福晋郭络罗氏,又能其谁。
郭络罗氏骤然离席,厅中众人皆是一寂,执了扇子,扬了帕子半掩起口来看郭络罗氏独自行向殿外,滞步向立于外堂的苏小妩投去一眼,而后径直行出。众人便又齐齐看向苏小妩,其间亦有完颜氏,苏小妩只得埋下首去。片刻后,戏散宴正欢,殿内再作喧闹。珍馐陆续登了台面,太监宫女奔波传菜,入口处混作一团,苏小妩拾了个空档,悄悄离了厅堂。
寻了一路,至坤宁门外一处廊下,果见郭络罗氏独席,未待苏小妩开口,郭络罗氏已向她一笑。仅是淡淡一瞥,恰巧御园燃了焰火,轰然一声,烟霞腾空而起,又尽相形见拙一般消散在那绝伦的美目中。
与郭络罗氏并肩席于廊下,苏小妩便忆起五台山的那场夜雨,那时她着实忐忑难安,如今相对,她心中竟有些空洞了。
郭络罗氏见她无话,便先道:“听闻你入了十四弟府上,他待你可好?”
苏小妩颔首。
郭络罗氏又道:“比起爷呢?”
苏小妩心里一紧,面上却甚为尴尬,便将脸侧向一旁,轻声道:“福晋莫要说笑了。”
郭络罗氏自嘲地一笑,道:“是问得不妥,如今你也是要时时顾及府上颜面之人了。”
略作沉静,苏小妩终究按捺不住,询道:“八爷他,可好?”
“不好。”郭络罗氏斩钉截铁,长叹一声,道:“人若失了志向,便是没有指靠,一蹶不振,心志垮了,身子便也消沉,先前茶饭不思,疾病缠身,近来方才好了些。”
苏小妩未想郭络罗氏竟全无顾及地将实情告之,惊愕之余,终是为八阿哥处境眉头深锁。
郭络罗氏却蓦地笑起来,纤手掩了朱唇,双肩轻颤,笑声便如同翡翠断了线,洋洋洒洒抖落开来,苏小妩仿佛受了戏谑的孩童,眼里的愁苦未及散却,又蓦地不知所措起来。
待止了笑,郭络罗氏道:“我那是扯谎的。”
苏小妩一怔,目中掠过欣喜,问道:“福晋言下之意是……”
“尚可。”郭络罗氏抚了抚裙裾,柔声道:“大势已去不假,禁足停奉也是真,但骤然清寂下来,虽是有些萧索,却无须再作奔忙,未尝不是益事。”
苏小妩似是有话,待开口竟不知如何说起来,心中似是又阻塞,又似是空旷得有些寒凉。待郭络罗氏称离席多时要回宴上,苏小妩起身福了福。
郭络罗氏离了数步,忽又回身看向苏小妩,道:“我仍是扯了谎。”
苏小妩惊见了一抹泪光,盈盈流淌又匆匆忙隐于夜色间。
郭络罗氏目中闪烁,道:“爷定是还有不甘,我却想眼下这光景甚好,虽非两厢皆情愿,但那夜这回廊下我心中所想,终是兑现了。”
御园中的烟火不知何时已然止下,郭络罗氏嫣然一笑,谧空中仿佛骤然绽放了异彩,灼灼流泻而下,似伴了惊天动地的声响迸发在耳畔。苏小妩一时痴怔在原地,她未曾料想那绝美女子终究卸去了多年遗恨,如释重负的一笑竟如此夺人心魄,又猛然发觉,心中萦回不散的一抹情愫已教那耀目的笑靥震慑得粉身碎骨。
苏小妩忽然懂了,初见郭络罗氏时那近乎无地自容的窘迫;瓢泼间,她匿身墙后见郭络罗氏执伞与八阿哥相携相搀,那景致虽逢了落寞时节,却分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