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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英突然用尽力气将青华上半身抱起来,脸上的眼泪被风吹散,她将脸贴上青华额头,只轻声问他,“疯子,若今日出事的是我,你会不会一直等下去,哪怕我没了仙骨?”
他点头,想笑却已经笑不出,满眼看着玉英银色的头发,像是当年相遇的时候,清晨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身边坐着一个丑丑的小神仙,她的发色像是伴着日光的弱水,潺潺流动,圈住了三百年光阴。
“你怎么在弱水里?”那会儿她和自己说,这是他们这一世相遇的第一句话。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看到她第一眼就很奇怪,像是被封住的门突然推开了,所有的感官都不再一样,她不是玄女了,他也不是当年那个青华帝君,如今尘世间的一场姻缘来之不易,只可惜上天却太过吝啬了。
这凡人的七八十年都不肯留给他们。
青华抬起手指,碰了碰玉英腰际一直坚持带着的那个小锦袋,里边只是花种而已,可她视若珍宝,真比金银还贵重。若其他人看来这种心态并不稀罕,可她是财迷心窍的小神仙,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如此上心?只因他在冥界的时候给了她,她就一直当作自己最宝贵的信物。
青华觉得眼前的日光越来越暗淡,撑着说了句,“若我以后不在,你也记得……记得把花种下,或许……将来某日再有别的机缘,我便凭着扶桑花……回来寻你……”
“你真是又疯又傻,如今你一个凡人,被冥主打死,除了魂飞魄散还有什么下场?你要死了还徒劳让我等着你,好没良心。”玉英说着说着也笑了,却似玩笑话了,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好像也突然释然了很多,“你听着,你若死了,我立马改嫁,去找个别人,有钱的又不止你一个。”
怀里丧尽血色的人似乎有些不满,可没力气和她争论了,只微微蹙眉,想开口说什么又说不出,麒生哭得昏死过去,她抱紧他看着他的血缓缓凝在地上,终究缓缓吸了口气下定决心,青华握着她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小狐狸在一旁看着看着尖声哭叫起来,“爹爹……爹爹!”
玉英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难得温柔地笑了笑,估计也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柔情,哄了小狐狸,“阿白,你记得,念在我三百年喂养你的情分上,日后多多看顾琅琅,他便是你亲弟弟一样。”
阿白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不知如何是好,竟傻傻地也跪下冲着青华玉英磕头保证,玄衣的小神仙放了心,突然又转身一把扯过昏倒的麒生不断呼喊,“你醒过来,麒麟!你看一看,帝君仙胎保不住了,他现在是凡人,若死了便真的无可挽回了,你快些醒一醒!金额麒麟?你出来!”
她不停喊着青华要出事了,手上都是他的血,一染到麒生身上,眼见他躺着的地方佛光顿现,庞然巨兽再度出现。
“帝君!”麒麟也焦急难耐,咆哮不止,玉英却冷静得让人害怕,阿白忽地觉察出了什么,突然急急地拦着玉英,可她却坚持走到麒麟身前,只看向缓缓闭上眼睛的青华说道,“眼下这伤是没有办法逆转了,救他的办法只有一个,想必麒麟你也清楚得很,他原是上古仙胎,本该不死不灭,今日悲剧只因当年帝君被逼自毁神格,若能再获仙骨,他定当无碍。”
小狐狸眼泪又流出来,“不行!爹爹若清醒也不会答应的!”
“没时间耽搁了,麒麟,虽然你只听从帝君一人命令,但眼下你必须按我的话做。即刻动手,将我仙骨刮出渡到他身上!同光既然能用仙骨保陆安晴,我也能救他。”玉英狠狠命令,却见金额麒麟大吼退后,竟不动手,她瞬间急了,嚷道,“还拖什么!你不是忠于帝君么,如今要见死不救?”
那麒麟犹豫片刻,最终冲至玉英身前,马蹄状的手足伸出,阿白却纵身扑过,挡在玉英身前,“不行!绝对不可以,娘亲,你这样做和爹爹出事有什么分别,你要为爹爹想一想,他撑了这么久只为娘亲安全,若娘亲元神不保……会直接散尽三百年修为的啊!”
玉英看着青华面色惨淡,最终要了牙一掌将小狐狸挥开,怒声道,“你不忍心让他难过,难道我就忍心看他去死?你们未曾经过的人怎么会懂!三百年前……我跳下去的时候亲眼看到他浑身是血倒在龙柱之下,那种感受谁能理解!但凡我当年有半点办法都不会让他这么傻,如今……如今又是这样……我便不要这仙骨了,只求他能好好活着。”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泣不成声,偏偏玉英眼眶是干的,半点眼泪也没有。
她慢慢垂首,白皙如玉的颈下脊骨露出,“青华,你听着,我早该被魔火化尽了,这一身仙骨重聚都因当年一口心气不灭,我要等到你,如今……如今我把这仙骨还给你,换你来等,玉英没有以前那么善良,我这辈子很自私,因为不想自己守着你的尸身……所以只好换你来等了,为了我不改嫁别人,我们换一个方式吧……”
她咬了牙闭上眼,大声喊道,“麒麟!快些动手!刮出我的仙骨渡给他!”
恍恍惚惚的大荒之音,亘古不竭的风沙,只有青华帝君院落之外一方亭台水榭,还有特地寻来的扶桑花,连绵开成海。
那是一种很温柔艳丽的颜色,因周遭荒芜,反倒比人世的花更美好。
她看到自己自由飞翔,他在身后追随,伸开手,将她抱在怀里,固执又蛮横的脾气,谁也劝不了,天尊王母都命令不了他,只有她自己劝说青华帝君赶过去平复蚩尤魔族,他才肯听,却不想之后赔上那么惨烈的代价。
是我害了你,青华,可你从来都没有怪我,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说我怎么能看你去死……
地上的男人一如既往清静温和,一口气快要断尽,却还带着些天人姿容,真真出尘。
玉英轻轻叹气,“你真是个死疯子。当日我被魑魅打伤就痛不欲生,如今你血肉之躯承受冥主的鬼气……竟也咬牙不说话。”她伸手最后触碰他的眉眼,一点一点勾画而出,心满意足闭上眼睛。
麒麟竟也落泪,泪水点在地上,瞬间化出菩提佛树,它下定狠心,咆哮一声巨爪伸出,一旁的小狐狸惨呼不绝,却被三人之间的结界打了出去。
“娘亲!求你……阿白求你了,不要这样……仙骨没了你修为会散……娘亲!爹爹费劲心机拖住冥主,只为保你的仙骨,你怎么能自己放弃……”
玉英脊骨之上血肉撕开,那仙骨被麒麟整体取出,化入青华身上,金光一片,伴着凄厉地惨叫,青华最后一口气悬而未决,身体忽然浮于半空之中,只见天地骤然开裂,洪荒之中竟凭空传来盘古之音,“吾身吾子,吾手吾足,青华帝君,吾之元神所分……纵横八荒,尘劫已尽……”
远古之力投于青华身上,祭奠颂歌唤回当年的青华帝君,麒麟护法,仙骨入体。
一道灵光冲入九重天上,打开暗淡已久的星位,他终究归于本命,摆脱凡人轮回所限,天地震动,顷刻又是一场异相。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废墟之中,青华终究没有死。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年的大荒,他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那方小小窗棂,有只玄色的仙鸟拍着木纹,红着脸藏身于此,只为歇歇脚,却撞见了自己要寻的人。
他也不知怎么就被唤醒了,分明千百万年都沉浸在荒丘之中,唯独因一只仙鸟便醒了。
他将她视作自己的全部,因他所有的都是风沙浮云,无为无可为,因她,一切都变得有意思了。
他那么喜欢她,最后换来看她纵身一跃,她跳下去的样子逼得青华在黄泉之中尚不能安心,日日夜夜眼前都是苍穹殿上的爱恨,二十多年前,他走过奈何桥,孟婆汤也失了效。
而后……
而后……青华站起身,青府墙木倾塌,哪有什么大荒,哪有什么窗棂。
他环顾四下,哭晕过去的众人,还有被吓傻的阿白,还有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麒生,满眼飞灰之间,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青衣之人独立于天地之间,挥手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悉数消退,而脊骨之下那多出的东西让他遍体生寒,“英英?”寻遍四下也不见他执手百年的爱人。
如死寂静。
青华姿容化出了神尊威严,却仍旧是淡淡脸色,只抬起手,半空之中晶莹泪水坠下,他稳稳接住了,却看那泪水在掌心安稳而落,却不散去。
还活着的下人丫鬟清醒过来,颤抖着双腿从废墟门边迈进来,“公……公子……你这是……”
他周身都不一样了,斜睨抬眼,天威难返凡人惊惧,恍然跪倒。
有人摇醒了阿白,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四下环顾,最终嚎啕不止,抱着青华的衣襟不停说着,“娘亲去了,娘亲修为散尽,怕是……怕是要显原身了。”
可是玉英这一世从水中修行而出,她的原身究竟是什么谁也不清楚。
点点晶莹光泽,像她银发上的水光,阿白忽然愣了,也看向青华手中那滴眼泪,喃喃道,“这是玄女的眼泪。”
如今恢复了帝君身份的男人却痴痴愣愣看着那滴泪水不动,双手捧着它不知作何感想,竟笑得温柔,轻轻道,“英英,你这又是何苦,我早便不想做神仙了,你何苦这样自私,自作主张让我等你。”
那泪水透着他的眼眸,轻轻晃动,仍旧不散,他只深深叹气,同样留下一滴眼泪,便同自己掌心的泪珠做伴,“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要陪我百年的,这句话永远算数,不过过去多久,过去几世,不管你是玄女还是玉英,今后……你必须陪着我。”
那泪像放了心,渐渐淡化,青华握牢手心却阻止不了她,最终泪落无声,他只道,“我知道了,你不许我另娶是不是?好,我只等着你就是了。”
光阴荏苒,许久之前,玄女最后一滴眼泪化入弱水之中,这滴眼泪保住了玄女的灵识,作为引子,在同光的主导下重聚被魔火打散的仙骨,百年后出了一个玉英。
如今她也随风而去,不知被吹往哪方水路了。
这一世也要终了,纵他从此不死不灭,却也行到最后。
青华凭空捧着他千万年来的爱人化入胸口,“英英,扶桑花开的时候,我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大结局
【大结局】三生一苍穹
山上开了很多扶桑花,是千百年来的新鲜景色,地仙摸着胡子,看着满眼温柔亮丽的颜色深感欣慰。
还是昆仑山。
这里的清晨总是带着凉意,山巅处有浮云来往,最高的地方依旧是苍穹殿,所有的事情都由此处串联而起,血染千秋,仙魔寂灭,唯有它屹立不倒。
很久很久之前,蚩尤魔尊被封印在昆仑墟底,但很多年过去了,墟底还有巨大的火光不灭,早上还好些,到了晚上就显得格外吓人。
这封印是仙魔之间最大的秘密,存在了百万多年,而相比人世间,秘密的下场一般都是黄土一捧,比如……两个朝代覆灭,最近的十年战乱过后,又是一场改朝换代。
这一日早上,青灰的殿门外有人嚷开,“琅琅?琅琅……哥哥给你带了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