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忘了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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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忘了忘记-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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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小姐,到了。”柳叔拉开车门,轻声提醒,“门开好了,你先进去,我到前面车库把车子停好就把行李给你拿去。”
  是了,颜昊天不喜欢车辆在宜园开进开出,因此大门常年紧闭,人员出入都走旁边的小门。
  一笑走下车,站在黑色小铁门前,犹豫良久。
  忽尔有些好笑,呀,颜一笑啊颜一笑,豺狼虎豹都没怕过,自己家门却不敢进吗?
  摇摇头,伸出手,吱呀一声,铁门应声而开。
  迎面一片开阔的草坪,草正绿,长而茂,软软地匐在地上。
  几株老银杏仍在那里,枝繁叶茂,四面围墙爬满藤蔓,沿着墙根一溜的花树。
  庭院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底层是红色清水墙砖,虎皮石基座,白色壁柱,顶上两层涂成暖黄,那是夕阳的颜色。
  一条碎石小路穿越草坪把小楼和大门连了起来。
  门开的一刻,一笑有刹那的恍惚。
  时间是不是停止了?还是她根本就不曾离开过?
  她分明看见,一个顽皮小儿正在草坪上乱蹦乱跳,柳妈妈从屋里追出来:“一笑,快下来,你把草都踩坏啦!”颜昊天正坐在廊下看报,突然把报纸卷成圆筒,冲外喊着:“不怕,咱们家的草就是种来踩的!哈哈。”
  柳妈妈无奈,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一大一小笑作一团。
  “一笑,一笑,是你吗?是你吗?”
  咦,真的是柳妈妈的声音,那么真切,不像幻听。
  一笑凝神细看,这才发觉眼前一片模糊,使劲眨眨眼,两颊有丝温热。
  只见一位老阿姨正沿着石子小路跑来,到了一笑面前,差点收不住脚。
  “柳妈妈,是我是我,你慢点,我跑不了的。”一笑呵呵笑着,泪却止不住地涌出来。
  “你还敢说跑不了?你……你知道你跑了有多远,连个信都没有,到最后连影子都没了,我看你们一家以后都甭姓颜了,通通改姓牛,一个老牛,一个小牛,脾气犟得要死。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谁家没个大人吵孩子闹?你们可好,十年不吵不闹,闹上一次就六年都不闻不问。……你还笑?最没良心的就是你,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说走就走了,风筝飞了还留根线呢,你……你要是安了翅膀,还不得飞到天边去。早知道这样,当初死也要拉着颜先生不让把你送走。”
  柳妈妈越说越伤心,一边数落着,一边用手擦眼泪,另一只手还死死的拉着一笑,好像她真的会拍拍翅膀飞掉似的。
  “好了,老太婆你别站门口唠叨了,进去说。”
  不知什么时候,柳叔已经拿着大包小包站在她们身后,眼眶微红。
  一笑忙挽着柳妈妈往屋子走去,“走啦走啦,柳妈妈,你还是这么唠叨啊,呵呵,不过我这一路都云里雾里的,被你一顿唠叨才感觉真是到家了。”
  进了屋,沿着盘旋楼梯上到二层,右手尽头便是一笑的房间。
  柳妈妈一路仍不停的念叨着:
  “一个人在外面,苦不苦?怎么穿得像个野姑娘?好像长高了啊?”
  “柳妈妈,你看你老把我当小孩,我都二十四岁了,早就不长个子了。”
  “我看看?哎呀,肯定是因为瘦了,一瘦就显得人长,怎么这么瘦?是不是洋人东西吃不惯?”
  “瘦吗?想你们想的吧,嘻嘻。”
  “哼,从小就油嘴滑舌,不知是跟谁学的。”
  “肯定不是跟柳叔。”一笑扭头,做了个鬼脸。
  三人走进房间,放下行李。
  柳妈妈忽然郑重起来:
  “一笑,你别怪柳妈妈多嘴,你听我说,这牙齿和舌头还会打架呢,一家人难免有个磕磕碰碰,可从小到大,颜先生有多疼你,你不会不知道,是不?你看他一直吩咐你的房间一切都要保持原样,经常通风打扫,这次知道你要回来,提前几天就让把床单被套窗帘都买了新的,洗好晒干再换上,一家人总是一家人,这么多年的感情放在那,他总归是对你最亲最好的人,几年前的事……”说着,她顿了顿,轻声道:“你别放在心上,啊?”
  一笑垂着头,一声不响地听完,抬起脸,笑盈盈地嗔道:
  “什么事啊?哎呀,猴年马月的事谁老记在心上?您就别操心了,操心容易老哦。”
  “老太婆,别多话,颜小姐刚下飞机,该休息了。”柳叔在一旁催促。
  “好好好,不说了,一笑你先歇着,我改天再说,反正这次绝对不能放你走了。”
  柳妈妈碎碎念着走远了,关上门,仍能听见她在同柳叔咕哝着:
  “一笑就像咱自家孩子,有什么不好说啦?重要话得赶紧说,免得他们爷俩……”
  一笑靠住门,轻吁一口气。
  环顾四周,柳妈妈说得没错,一切都没有变。
  架子上的书本、玩偶、文具、相思结、千纸鹤,它们都在,窗边悬着的风铃和晴天娃娃,早被晒得失了颜色,但是也在,一笑走到床边,一伸手,从床底掏出一大瓶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呵,它们也在呢。
  颜昊天常说,一一的房间是个杂货铺。
  她几乎从不丢弃任何东西,无论是别人送的还是自己买的,时间久了,自然满坑满谷。
  在国外游荡的几年,虽然旅途奔波,但她还是尽量把一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带在身边,一路背了回来。
  望着小山一样的行李,一笑叹了口气,决定暂且不理它们,先去泡个澡,洗洗风尘。

  (三) 莲子青青心独苦

  卫生间进门是一面硕大的穿衣镜。
  一笑冷不丁迎面看到自己,不由一怔。
  只见镜中女子一头及腰长发,如黑缎般散在肩头,左右耳侧扭了两根细细的发辫,白色亚麻衬衫,袖子高高卷起,露出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一袭艳丽的大摆拼布棉裙,长及脚踝。
  怪不得柳妈妈要说像个野姑娘。
  因为离开得匆忙,她还一直穿着在吉普赛营地时的衣裙。
  事实上,就在三天以前,她自己都不相信有一天会回到宜园,而且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还以为会一直那样毫无目标地游荡下去,直到――也许――直到她学会忘记。
  ……
  她是在一个多月前遇到Nana奶奶的车队的,在一个开满雏菊的荷兰小镇。
  本来,她已经在德国的一家小酒馆赚足了找到下一个落脚地之前的旅费,然后在法兰克福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出发的火车车票,票上写着,终点――阿姆斯特丹。
  总有些事情让人感觉就像命中注定。
  在阿姆斯特丹街头一家旧物店的橱窗里,她在上百件零零杂杂的摆件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骰子项坠。
  她一眨不眨地盯住它,它也盯着她。
  终于,店老板走了出来,温和的说:“美丽的小姐,如果你真的喜爱它,我以标价的一半卖给你,可好?”
  “好。”她飞快地回答,像是不假思索,又像是思索了很久。
  从店里出来,脖颈里多了根红绳,口袋里只剩下钢镚。
  虽然流浪生活一直居无定所,食无粗细,但她还从未试过如此困窘。
  思索后,她用所有剩下的钱买了一张开往郊区的巴士车票。
  根据一贯的经验,小镇比大城市更容易比较快地找些零工,只要能坚持三五天,Judy那里最近的一笔摄影稿费应该也能寄来了。
  不幸的是,她一份活计都没找到,幸运的是,她遇到了Nana奶奶和她的车队。
  其实开始她只是想碰碰运气,打算讨几个面包,没准还可以借宿一晚,同是天涯流浪人,想来会比较好商量。
  没想到,她不仅得到了面包,还有香甜的华夫饼、美味的奶酪、浓浓的豌豆汤和上好的鸡蛋威士忌,大快朵颐之余,更有歌舞助兴,宾主尽欢。
  Nana奶奶是营地里年纪最大的长者,她与一笑十分投缘,她叫她“China Kid”,中国小孩。
  刚好奶奶的孙女去阿姆斯特丹读大学了,她便“鹊巢鸠占”,住了下来。
  那是一段难得的快乐日子。
  男人们常常摆些小摊,卖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女人们载歌载舞,吸引游客。
  房车里各种现代化设施应有尽有,车身上还刷着五彩斑斓的商业广告,能顺便赚些外快。
  一笑则跟着Nana奶奶,操持吉普赛人的古老营生――占卜。
  虽然她那临时学来的三脚猫功夫顶多只能打打下手,但一张小巧精致的东方脸孔配着吉普赛服饰,还是引来很多路人好奇的关注。
  日子像阿姆斯特丹河水一样悄悄流过,平静无波。
  直到三天前的晚上,她一时兴起,嚷着要Nana奶奶为她占卜。
  奶奶拿起那副已经旧得卷边的塔罗牌,却没有任何动作。
  她笑眯眯地看着一笑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
  “我的孩子,你该回家了。”
  这话没头没脑,乍一听象是逐客令。
  可一笑知道不是,她听得懂。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眸,低声说:
  “我没有家。”
  “不,孩子,每个人都有家。我们罗姆人都有家(吉普赛人常以罗姆人自称,他们认为吉普赛人是个带有歧视的称呼),虽然我们没有房子,可我们有家,有父母亲人兄弟姐妹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有牵挂就有家。”
  “你的眼睛对我说,你渴望回到那个你牵挂的地方,而你却在压抑这种渴望。”
  “可怜的孩子,你看,你背了太多的东西在路上,哦,我不是说那些看起来比你还重的行李。”奶奶孩子气的眨了眨眼睛,“背着它们你是走不远的,无视它们并不代表它们就不在那里,如果不放下它们,你迟早会被压垮的。”
  “奶奶把这副塔罗牌送给你,如果无法做出决定,你可以自己为自己占卜,记住,秘诀是,重要的不是你翻出的是什么牌,而是在牌翻开的刹那,你在心底希望它是什么牌。”
  “这就是占卜的秘密,听从心的方向。”
  岁月风霜在老人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她的笑容沧桑而神秘。
  一夜无眠。
  清晨,天还未亮,一笑一骨碌爬起床,为所有人做好早餐,然后宣布:
  “我要回家了。”
  Nana奶奶了然的笑,其他人有些惊讶,但并没有太多伤感,罗姆人不惧怕离别。
  接下来是一阵风似的订机票、收拾行李、办理手续、并接收大伙陆续送来的各种纪念品,直到坐上飞机,一笑让自己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彷佛一停下来心头积攒起来的那团勇气便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
  现在,站在这里,一笑望着镜中人,仍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罗姆人相信,如果一个人经常经常照同一面镜子,时间久了,镜子就会记住他/她的模样。
  镜子,镜子,你是否记得我十八岁的样子?
  一笑伸出手指,描划着镜中六年后的自己。
  两弯浓眉,不够纤巧,圆圆的双目,笑的时候弯弯的,可不够妩媚,唇算生的好,不点自朱,带着自然的光泽,可还不够娇俏,额上有道若有若无的伤疤,是儿时那场车祸留下的印迹,本来白皙的皮肤经过几年的风吹日晒,已变成浅浅的麦色,只有这一把长发,蓄了六年,乌如垂缎,勉强有些象她……
  不,你不象!
  一点都不象!
  云泥之别,何以相比?
  痛楚毫无预警,从心底深处汹涌而出,一笑无力地用掌覆住镜中悲伤的脸庞。
  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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