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闷声答了一句。
“你醒了?吃东西了没?冰箱里有我昨天买的面包和鲜奶,你拿到微波炉里热一下吃了,别空着肚子。”
他的声音好……温柔。我没有听错吧?我怀疑地看了一眼话筒,他没有问题吧,昨晚吵得那么凶的那个人是他吗?
“小多?”
“哦,我在听。”我吸了下鼻子,外面吹进来的风似乎有些凉。我决定还是先说正事。“母亲说沈朵要过来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我知道了。”他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想来他又是一边看文件一边答电话了。“我们请她吃顿饭好了,你说呢?”
只请吃顿饭吗?母亲的意思也许不仅如此呢。可是,我能说什么?早在八年前,沈朵就说过我不再是她的妹妹,她说我是……我甩甩头,她说了句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
“你来决定吧,即使让她住家里来,我也不反对。”我冷冷地说。
不行的话,我走!
“小多你说——”
不待他说完,我便“啪”地挂断了电话。挂掉之后,却又觉得无稽。我在做什么呀,我为什么要发脾气?他并没有说错什么。他只是用朋友一样的方式来对待他的前未婚妻而已,我又在生气什么?难道他对她热情些我才高兴吗?
我难受,我只是好难受,难受这样的关系,难受这样的人生。
“小多,你想太多了,哥哥从来都没有把沈朵当作女朋友过,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曾经,我称呼他为哥哥;曾经,哥哥给我写来这样的信;曾经,这样的信让我开心了好久。
“阿沈,你别傻了,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江什么恩吧?”陈可这样问我。
“谁说我喜欢他的,他只是哥哥而已。”
那么漂亮的人,又有谁会不喜欢?不能说是不得意的,一向自傲的沈朵居然也有她看重的人原来并不喜欢她的时候。潜意识里,我必须承认,我和他的交往,部分是因为沈朵的缘故。从小到大,我都生活在沈朵的阴影之下,我知道自己在相貌上是有些自卑的。然而,现在有一个人,他居然并不看重外貌,这样的人,至少是值得交往的。
“那他呢,他怎么想?”
“我当他是哥哥,他想我自然是妹妹喽。”我轻松地答。
“阿沈,你这样做不对。”陈可这样警告我。
这样做,为什么不对?我和江恩之间并没有什么,我们只是写写信,谈谈心,偶尔,他会打电话过来,但那都是父母不在的时候。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从高一到高二,我们都是一星期上六天课,而且晚上还有晚自习,除了学习之外,我们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我星期天的娱乐也只是偶尔去看陈可踢场球,去书店看看小说,最大的欢喜是接到江恩的信或者电话,那会让我兴奋上好几天。
“沈多,你看这个句子怎么翻译?”
课间,已经有好几个月都不曾跟我讲过话的于悠突然拿了本英文杂志问我翻译,这让我惊讶了半天。
“哦,我看看。”
也许,她是看到了我和陈可真的没有谈恋爱,才会跟我讲和吧。不管怎样,于悠是个好女孩,我愿意和她做朋友。
那天下午,陈可踢完球,坐到操场边休息时,我和他谈起于悠。
“并不是每一个喜欢我的人我都要喜欢她。”陈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有许多人喜欢过我,但她们喜欢我什么呢?是因为我的长相还是我的性格?她们不知道其实我根本不像外表所表现出来的这么酷……”
“你酷吗?”我嘲笑他。
“至少她们这样认为。”陈可耸耸肩,“她们根本不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的,她们所看到的陈可是打球打得好,英语说得棒,学习成绩也还不错的陈可,她们喜欢的只是这些表面而已。”
“我知道你。”我喟叹道。
我端详着陈可,他高高的,瘦瘦的,眼睛亮亮的,一张娃娃脸总是摆着可爱的笑容,皮肤因为经常晒太阳而呈现健康的颜色。他真的是一个帅气的男孩子呵。这样的男孩子又有哪个女孩不会动心?
“所以我最喜欢你了。”陈可拉住我的手,“可是,你都没说你喜欢我。”
“别闹了,我们是好朋友,永远都是,是不是?”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是,朋友之间,这种玩笑是开不得的。我不希望我们的友谊变质,我只愿我们的关系永远都纯洁如今日。
“看来你真的喜欢上那个江恩了。”陈可沉吟着。
“才没有。”我辩道。江恩就好像是我一个失散多年的哥哥,我喜欢他,但我的喜欢不是像沈朵对他的那种感情。眼睛望向铺满彩霞的天空,呵,多么美!多希望我们的人生也像彩霞这样的瑰丽多彩。
高一那年暑假要来的时候,江恩写信说他可能会从上海过来这边过夏天。
“我只在冬天过来几次,从来不知道夏天会是什么样的。小多,你带哥哥玩吧……”他写信来说。
这里又有什么好玩的?
“……跟上海比起来,那个北方的小城多么单调乏味……”
沈朵在六月写回这样的信,说她暑假不回家了。因为沈朵不回来,母亲的小学又放了假,所以母亲决定过去上海陪沈朵。七月初的时候,家里只剩下父亲和我两个人。
“爸,陈可说他想让我跟一起讨论题目,让我每天去他家吃饭,你中午就在医院吃吧,不用管我了。”
母亲走后,我们父女最发愁的就是吃饭问题。父亲可以在医院的餐厅吃,而我,则被陈可邀到他家玩,顺便在他家吃饭。反正,我和陈家的上上下下都混熟了,他家的保姆张阿姨尤其对我好。
江恩终于在七月底的时候过来了,然而,他能待的时间只有五天。
“我在准备GRE的考试,所以不能多玩。”他好抱歉地说着。半年没见,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倒是拍着我的肩,说我长高了。
“哥哥准备出国吗?”他在信里并没有提过。
“小多也想吗?想去哪儿?”他亲切地问我。
“我呀,我想去法国,多浪漫啊。是谁说的,上帝心烦了,也会推开天堂的窗户看一下巴黎的街道。”我顺口说了一句。
“那以后哥哥有机会带你去法国玩好不好?”他郑重地。
“真的呀。”我欢呼。其实,心里面对于出国并不感兴趣,印象中的东西太好,也许看到了实地会失望。我疑惑的是,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如果他不把沈朵当女朋友的话,我和他是毫无瓜葛的。
他第六天走的,没有让我去送他的火车。
“好好学习,哥哥希望你有天也可以考到上海来。”他上火车那天,打电话给我。
“好啊,我会努力的。”我顺口答道。其实,对于以后要考什么大学,要学什么专业,我并没有概念。
“小多,你什么时候长大啊。”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感叹。
“我已经十六岁了。”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吗?
“是,你已经长大了。”他轻笑。“记得给我写信,好吗?”
“好。”我看了一下墙上钟表标识的时间,“哥哥,你不是说要陪你姥姥姥爷上街吗?”
“是啊。”他叹息,“小多,那哥哥挂了。”
“再见,哥哥。”
我挂掉电话,心底闪过一丝怅然和疑惑。什么时候,我和他这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竟这样联系在一起了。
“谁打的电话?”父亲从他的卧室出来,手里打着领带,顺口问道。
“哦,是同学。”我不禁有些慌张。
“什么时候,交了男朋友?”父亲冲我眨眨眼。
“什么男朋友,是一个朋友而已。”刚才的电话是父亲接的,我找话题把父亲的注意力移开,“爸,你的领带打错了。”我过去帮父亲打好领带,“爸,星期天也要出去吗?这么热的天,打领带不难受吗?”我忽然想起什么,“爸,你是不是背着妈妈约会去啊?”
“小鬼头,你懂什么,爸爸今天要去开一个会。”父亲敲了一下我的头,“好了,爸爸走了。你今天还要去陈可家里?”
“嗯。”事实上这几天我都没有去陈家,而是和江恩在一起。我借了陈可的单车给他,我们几乎转遍了整个小城,还去吃了许多连我都不知道的有名的小吃。
有时候,真的怀疑我和江恩是谁在这里住了十年,有这么多地方我都不知道,但哥哥他知道。
有一次,我们居然骑车到了我家以前住的地方。
“我们以前住这儿,光明街48号,现在拆了。”我对他指了指我们面前的工地,听人说这里要建成市里最大的商场。以前,这里是一片平房,后来,爸爸单位分了房,我们才搬了家。“奇怪了,我们怎么来到这儿了?你以前来过这儿?”
“你说呢?”他温和地笑。
“当然,不会。”我曾隐约地听沈朵和母亲谈,说他人在上海出生,在国外长大,像这样的小地方,又没有什么名胜古迹,他怎么会来。即使过节来看看姥姥姥爷,那也只是住两天就走吧。
“你说没有,那就没有。”他淡淡地说。
什么我说没有就没有,我不懂他的话。
“小多,你有什么愿望?告诉哥哥你的愿望,让哥哥做一次愿望大使,来满足你各个时期的梦想……”
秋天的时候,哥哥写来这样的信。
我的愿望?
我记得,我用他送我钢笔,用了两天的时间,洋洋洒洒写了五页纸,给他寄了过去。
我不认为我的愿望他都能帮我实现,我只是想把我的那些属于十六岁女孩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告诉他而已。
第二年的夏天又来到了。奇迹般地,我那次的期末考试考了全校第一,而季彦诚的名次则下降到了第四。
“阿沈,你一定要请客。”
成绩出来之后,陈可和于悠都叫嚷着让我请吃饭。
“好啊,没有问题,想吃什么?”我大方地说。
“阿沈,吃什么你都会请吗?”于悠现在和我很亲密,甚至也学陈可叫我“阿沈”。
“啊,沈多要请客啊,我们也要去。”班里其他人也在一旁叫。
“那我请大家吃雪糕吧。”我笑道。
那次,除了季彦诚(他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我请了班里所有的人吃雪糕,几乎花光了我两个月的零花钱。但是,我觉得开心。
暑假来了,沈朵居然也回来了。这次回来,她变了好多。人也瘦了,虽然依然美丽,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搂着母亲的脖子撒娇,话不多笑容也少了,经常会抱一本小说发呆。
“你姐姐真的很漂亮,综合了你父母两个人的优点。”
那天,陈可来我家约我一起去游泳,看到沈朵,他做出如是评价。
“那我就是综合了父母的缺点了。”我不生气,因为人贵有自知之明,从小到大,我都知道自己与沈朵在相貌上的差距。
“不是,你是基因变异,你和你爸妈长得都不像。”
“也许我真的是捡来的孩子。”我轻哼,忽然看到路前面的苗条身影,便对陈可说,“对了,我约了于悠一起,你不介意吧。”
陈可的介不介意都不能表现在脸上,面对于悠那样纯真美丽的女孩子,即使如他说的“根本没有感觉”,却也无法冷言相对。
整个下午,我都微笑着,因为陈可的无奈。
“以后你面对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