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继祖抹了抹汗:“有甚么医院,那时在内地,乡下,是我替内人接生的!我们一家三口,二十年前来到这个城市发展。”
原振侠眉心打结,根据方继祖的说法,那女郎和方如花,应该是绝无双生的可能了!可是,又十分难以相信两个不相干的人,会相像到这种程度。
原振侠一时之间,也讲不出话来,方继祖仍然在不断抹着汗,可能是他心中有甚么事,使他感到紧张,他指了指那女郎:“这位小姐既然长得和如花那么像,也是很难得的缘分,如果她的情形没有进展,我想我可以尽量帮助她,即使是她离开了医院之后──”
方继祖说到了一半,马进已经用十分不愉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头:“不必了,她是我的病人,我会尽力照顾她──”
方继祖欲语又止,警官走过来:“方先生、方小姐,谢谢你们对警方的协助──”
方继祖的神情很怪,他竟然有点惘然,望了那女郎一眼,忽然又问方如花道:“这位小姐,要是和你真是双胞胎的话,那多好──”
方如花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开朗豪爽,一点也没有拓嫉之心:“爸,你太贪心了,想要多一个女儿!不过,我如果有一个姐姐或妹妹,又和我一模一样,那也真的令人高兴──”
那女郎听得他们父女两人的对话,神情十分激动,来到了方如花的面前,两人互望着,那女郎欲语又止。这时,在病房中的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同样的想法,要是那女郎的状态一直没有改变,也找不到她的家人,那么她的处境,就十分孤零可怜。
如果在那种情形下,方继祖肯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那自然是一件大团圆结局的美事!
原振侠忽然笑了起来:“方小姐,这位小姐应该是你的妹妹,连名字都是现成的──”
方如花十分聪明,眼波流转间,就声音清脆地道:“是啊,我叫如花,她叫似玉,爸爸,你有两个女儿,如花似玉──”
方继祖搓着手,神情焦切地望着那女郎。
那女郎的神情,十分惘然,不知所措,先是望向原振侠,后来,又和马进对望着,伸手向马进,伸出来的手,又微微发颤。
马进忙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十分紧──这种动作,已经超越了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关系,但这时人人都觉得十分自然,因为那女郎确然需要关怀和照顾。
马进轻摇着那女郎的手:“谢谢方先生和方小姐的好意,不过她还需要留在医院,一方面,也要设法寻找她的家人,两位如果想多接近她,随时欢迎──”
那女郎连连点头,表示对马进的话,十分同意,方如花走前一步,握住了她另外一只手:“我一定会来看你,把你当作是我的妹妹一样──”
那女郎神情十分激动,泪花转动,可是她的神情却十分高兴,娇声抗议:“又怎知不是姐姐?”
方如花和那女郎,一起笑了起来,但是笑了一半,两人就一起止住了笑声,在病房中的其余人,也为之愕然,因为她作这样的对答,等于在自然而然之间,都认为自己和对方是双胞胎了。
那女郎和方如花互望着,久久说不出话来,神情都十分迷惑。
马进放开了那女郎的手,他是医生,而且是精神病专家,双生子之间的心灵感应,也正是他的研究课题之一,这时,他看到了方如花和那女郎互望的情形,他急速地向各人作了一个“请别出声”的手势。
然后,他沉声道:“你们的心中,想到了甚么?”
方如花和那女郎异口同声:“我感到她真是我的亲姐妹,真的──”
原振侠立时向方继祖望去,方继祖和原振侠的目光一接触,感觉到原振侠的眼光中有责询的神色,他立时转过头去,不敢正视。
接着,方如花和那女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齐声道:“就算不是,又有甚么关系,我们都会把对方当作姐妹一样──”
原振侠缓缓摇头,她们同时开口,说的话一致,这正是双胞胎之间心灵感应的特征,谁能说她们不是双胞胎?这其间的曲折究竟如何,自然只有方继祖可以解释,这也是原振侠为甚么用责询的目光去看他的原因。
方如花依依不舍:“我每天会来看你。”那女郎道:“你在学音乐?如果忙的话,不必每天来,马医生对我很好。”
方如花望了望那女郎,又望了望马进,忽然无缘无故笑了起来,她一笑,那女郎立时双颊生出红晕,而方如花自己,也红起脸来。
马进在这时,长叹一声,也望向方继祖,方继祖也避开了他的目光。
原振侠来到方继祖的身边,低声道:“两个女孩子看来有很多话要说,方先生,我们借一步说话──”
看方继祖的神情,还有点犹豫,可是原振侠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半推着,向外走去,同时,向马进作了一个手势,马进会意,跟了出来。
方如花和那女郎,只管在说着话,说得又快又融洽,像是她们各自都找到了从来也未曾遇到过的说话对象。
男女警官也走了出来,表示继续去追查那女郎的身分来历,告辞离去。
马进和原振侠一直把方继祖半推半架到走廊的转弯处,才松开了他的手臂,不等原振侠发问,他就苦着脸,一面抹汗,一面语带哭音:“我真的不知如花有一个双胞胎姐妹,真的不知道──”
原振侠一字一顿:“方如花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方继祖一听,如同遭到了雷殛一样,张大了口,合不拢来,面色灰白,汗出如浆,看来他会受不了这种言语而昏过去。
自他口中发出来的声音,也嘶哑之极,他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衣领:“你……你万万不能给如花知道……我们夫妇,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你千万不能叫她知道!”
原振侠和马进同声安慰他:“放心,我们不会说!”
方继祖仍大口喘着气!
马进道:“可是现在事情很复杂,谁都可以看出她们是双胞胎,连她们自己,也凭着特殊的互相感应力量,可以知道她们是亲姐妹,你做为父亲,如何解释?”
方继祖六神无主:“怎么办?你们教教我──怎么办?”
原振侠叹了一声:“先要知道,如花是怎么样成为你的女儿的?”
方继祖喃喃地道:“我们没有孩子,想领养一个,托了人,她抱来的时候,还没有满月,我们不知道她真正的父母是谁,一直不知道,我们真的把她当着自己的骨肉一样,她是我们的心肝宝贝!”马进和原振侠两人互望了一眼,方如花是领养来的,问题就变得十分简单了。
方如花和那女郎,自然是双胞胎,只不过一出世不久就被分开了,方如花被方继祖夫妇收养,那女郎却不知是给什么人领养,也有可能,一直在她亲生父母的抚养之下长大──由于那女郎失去了记亿,所以在未找到她的亲人之前,没有答案。
方继祖仍然十分性急:“如花知道我不是她真正的父亲,会不会离开我?哎,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莫名其妙会发生这样的事,哎,怎么办?如花要是想找她亲生父母……我……就没有了女儿──”
方继祖这时所表现出来的焦急,十分令人同情,原振侠道:“一般来说,被领养的孩子长大之后,知道了自己的身分,都会想见一见亲生的父母──”
方继祖发出了一下近乎绝望的呼叫声,马进忙接着道:“但是,也绝少放弃养父养母的例子──”
方继祖神情苦涩,发起狠来:“不论她怎么问,我都说她是我真正的女儿──”
这时,方如花已离开了病房,向前走来,方继祖忙迎了上去──
方如花满面笑容,不断地向方继祖说着话,父女两人亲亲热热地走了。
原振侠苦笑:“真想不到会有那么奇特的发展──”
马进低着头,一动不动,原振侠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他是一个内向的人,这时他是在考虑该如何开口才好。
过了一会,马进才道:“她的情形很特别,对一些事,她像是本来就没有记忆,而并不是由于意外而形成的失忆,反倒是她跌倒,使她发生了记忆……或思想。”
原振侠呆了一呆,马进的话,他一时之间,无法了解。马进作了一个手势,指着他自己的头:“她本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是她从来不想这个问题。忽然之间,有了意外,反倒使她想知道自己是谁!”
原振侠大摇其头,马进虽然作了进一步的解释,可是他仍然莫名其妙。
马进叹了一声:“这两天,我一直在和她交谈,引诱她回忆过去的生活,她也尽可能地说着、听着,她过去的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但是那并不是由于失忆形成的──”
04
听到这里,原振侠大是吃惊,感到了一股寒意:“你是甚么意思?你说她的生活,本来就是一片空白──”马进紧抿着嘴,一会才道:“是!接近一片空白,她不知自己是甚么人,不知道自己在甚么样的环境下长大,也没亲人!”
原振侠在那一霎间,有遭到了戏弄的恼怒:“那怎么可能,自然是她记不起来了──”
马进却还在固执地坚持着:“和她在一起的人,她根本不知道那是甚么人,甚至也不知道他们的样子,她就是在那种空白的情形下生活的──”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对她有一份特殊的感情,那可能导致你作错误的判断。”
马进陡然胀红了脸:“你不能侮辱我的专业资格!”
原振侠也没好气:“你究竟想说明甚么,我实在不是很明白。”
马进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事情怪异得不可思议,可是我又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判断,她──方如花的孪生姐妹,是在一个和外界完全隔绝,而她又得不到教育的环境中长大的。在那个环境之中,她只能见到几个人,那几个人也面目模糊,多半长期戴有面罩。她所接受的知识训练,只是简单的生活常识和语言,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名字,她──”
原振侠越听越是骇异,他经历过的怪事再多,马进医生所说的那个“环境”,还是不可思议的!
很简单,把那女郎放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把她养大有甚么目的呢?
看来,目的除了培养一个“人造白痴”之外,没有第二个可能。
那么,培养一个人造白痴的目的又是甚么?
原振侠把这两个问题提了出来,马进只是一味摇头:“叫我答不上来,可是她叙述自己所能记起的生活,我都有录音,你可以去慢慢听。听了之后,你也可以得到和我相同的结论,她根本不是失忆,而是在她的生活之中,根本没有甚么可以记忆的事──你说得不错,她是一个刻意培养出来的人工白痴──”
原振侠望了马进医生好一会,他没有理由不相信马进的判断,可是马进的判断又实在不似骗人,而且完全莫名其妙,难以理解──
马进医生又道:“今天晚上,我把录音带送到你那里去,我看,在她的身上,有极怪异的事情在──”
原振侠苦笑,马进道:“我要去陪她,希望能再问出一些甚么来。”
原振侠和他挥手道别,到了办公室,他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