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说:“此刻,还有八个人坐这种地方每日渡过八个半小时。”
她带我去看她升职后坐的地方。
像样得多了。四面有两公尺高的屏风,围成一小小空闲,有私人文件柜及电话。
我笑问:“可有女秘书?”
她说:“五个人合用一个。”
间隔内有一小小窗户,看到海景。
立虹兴奋的问:“好不好?”
“好,你才二十五岁,前途不可限量。”
她轻轻吻我一下。
我注意到她办公桌上有许多杂物及陈设,但是我给她的那帧照片没有摆出来。
我犹疑一下,终于没出声。
是一种虚荣心吧,促使立虹向上爬,谁愿意在角落头坐一辈子呢?反正是做,当然要把功夫做好。升级后她可以松日气了吧。
我们谈到婚事。
立虹有点支吾,她说:“我不想自父母家跑出来,便直接踏入丈夫家。”
“丈夫的家也是你的家。”
“不不,完全不同。自己的家才是天堂,下班回来,可以什么都不做,伸伸腿休息,没有亲戚叫我去喝喜酒,不用过节,没有任何繁文褥节,你说多好。”
我听了并不为意。
我太托大,三个月后,她找到一层小小的公寓,搬出来住。
房子是她自己买的,分期付数,找了朋友替她装修,弄得十分考究。
我觉得不妥。怎么?她的经济独立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她的计划中没有我?搬家也不需要我帮忙?
立虹解释的说她无家可搬,家私都是新置的,叫人送来便可。
我不是笨人,她这样说,我只得这么信。
她肯解释,还算是给我面子,我再追究下去,别弄得自己下不了台才好。
立虹离我是越来越远了。
她通常给我的不赴约理由如下:
(一)开会。
(二)应酬。
(三)疲倦。
(四)无聊,不想去。
最无聊便是我家人的生日宴之类,她受不了竹战声,更不高兴听到三姑六婆问她什么时候结婚。
有许久许久,她没空见我家人了。
我不敢逼她,怕一塌糊涂,她连我都不肯见。
现在我还可以到她的小公寓去听听音乐,吃个三文治。
她把自己的天地打理得真好,也难怪她不想往外跑:舒适、宁静、时髦,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我为什么一直忍受立虹?因为我们之间并没有第三者。而且一个女孩子有权成熟独立。
有许多女性,因为没有机会在社会接受锻练,永远维持青春幼稚之心态,跟小姑吵完与婆婆斗,动不动把丈夫夹在当中做磨心,也是很痛苦的。
也许是基于好奇心,我想看看她究竟可以膨胀到什么地步。
母亲问我到底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我说男人到三十岁结婚,才是适龄。“再说,婚后就不能尽心尽意孝顺父母了。”
母亲想想也是。至少未婚的儿子收入由母亲控制。
自与立虹走以来,从来没在她身上用过钱,就算两个人吃饭,也是她付账的机会多,她是个罕见的大方的女子。
这也是母亲钟爱立虹的原因。
她批评弟弟的女友:“小零小碎,什么都是好的,礼拜天到她家去,水果糖果不在话下,还得吃茶,下午看电影,拖男带女一道去,看完还得到咖啡店,你别说,周末就能花一千块,小弟还在读书呢,怎么做得起冤大头?”
不过立虹好管好,她很少来。
来的时候客气得不像话,总不至于空手。她那像女孩子,豪爽如江湖客:最好的酒、最名贵的花,过年四色大礼,冬菇鲍鱼乾贝一大盒一大盒……不过就是少来。
有很多时候,我希望她不要在气派里下功夫,有许多时候,我希望她会像小弟的小女朋友,如一只小鸟,事事以小弟为重。
在这一段时间内,立虹去过两次欧洲,一次北美,无数次日本。我都没有陪她。
她独自上路。事前不徵求我同意,一有假便订飞机票。我很气恼,花了不少劲查探她是否真的没有伴。结果真是独自去散心。
她请我原谅她。
她的理由:“很累,不想在旅游时再张口说话,我需要的是百份之一百的松弛。”
她的神经越来越紧张。
我同她摊牌,“你还要怎么样?做总经理?”
“不。”
“那为什么不肯停下来?”
“一停就被后起之秀追上来踩死。”
我忍不住笑,“有没有这样严重?你别夸张好不好?人人都做工,独你这么辛苦,干么?一柱擎天?社会没有你不行?本市少了你会垮掉?”
她静静的说:“尽一分力,发一分光。”
我摇摇头。
她不肯同我吵,摆得很明显,她需要我,但是不肯放弃事业。
那份工作对于她,像是骰子对于赌徒。
许多朋友表示诧异,“什么,你们还没有散掉?”
名存实亡?我不敢去想它。
待半年后立虹再升级的时候,我觉得不能再因循下去。
为她庆祝的时候,我提到婚事。她满怀心事,沉吟著不回答。
我问:“这一回为什么不哈哈大笑?”
“这次是惨胜。”
“胜利还分惨与乐?”
“自然。”她说:“付出代价太大。”
“也是你愿意的。”
她苦笑。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说:“立虹,想想清楚,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你不急,我急得很。”
“时间过得太快,一天只有廿四小时!”她说:“做得这个做不了那个。”根本问非所答。
“婚后我不会阻碍你工作,不必快快生孩子,如何?”
她只是笑。
我紧紧逼她,“立虹,回答我。”
“今年年底我会给你一个确实的答覆。”
“何必拖到年底?现在就可以说是或不。”
“我很疲倦,精神不集中。”
“我同你分析,你到底害怕什么?”
她摇头,“我要回去休息,改天再谈。”
“立虹,这是人生大事!”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双眼都睁不开来。”
没奈何,我只得把她送回家。
弟妹都劝我别太死心眼,他们帮著我说了许多话,都是劝我及早另觅对象。
多个朋友走走也是好的,他们说:“就算现在找到新女友,也不能立刻谈嫁娶。”
忽然之间,我感到家庭给我的压力,有点吃不消。
立虹的生日来了,我为她订了地方吃饭。
再也没想到她连生日那天也没有空。
电话一响,我就知道是她,拿起话筒问:“立虹?”
那边传来一声娇笑,“不,我是安娜,郑小姐的女秘书。”
立虹的秘书?
我呆住,她叫秘书打电话给我?我?
我没有恼怒,但一股悲哀浓浓地袭上我心头。
叫秘书打电话给我?我同她是什么关系?她此刻竟叫一个秘书打电话来给我。
“郑小姐说今天的约会可否推迟半小时,同时改在乐宫饭店举行?”
“为什么?”我反问。
“因为同事们要替郑小姐庆祝。”
“可以。”我心平气和的说。
“那我告诉她你不反对?”
“当然我不反对,不过告诉她,我不来了。”
“啊?”小女孩子震惊。
“你同她说好了,她不会怪你的。”
“好好。”
我忍不住,“她人在哪里?”
“开会。”
我挂上电话。向餐室取消那张台子。取出一本书,翻开第一页。
这些年来,为了等立虹,我都成为畅销小说专家了,还有那一本名著是我所没有读过的?
电话在廿分钟后又响了。这是立虹了吧?
“你怎么不来?”她一听见我声音便责问:“大家都等著看我的男朋友。”
“没有怎么样,”我温和的说:“你同你的同事去玩吧,明天我再请你。”
“你不是生气吧?”
“自然没有,多年老朋友,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明天我等你秘书安娜的电话。”我幽默地剌她一下。
她却已变得麻木不仁,一点也不发觉,说声好,就放下话筒,完了一件事。
真可怕,打电话给男友都有劳秘书,将来与丈夫、子女联络,亦全用秘书?
她怎么揽的?事到如今,我发觉我完全不认得她。
她完全变了。
我放下书,问弟弟:“有什么节目?”
“我们打算去看电影,来不来?”
“来,当然来。”
弟弟向她小女朋友打个眼色,那女孩子立刻去打电话。
我问:“干么?”
“替你找个伴。”
“不用了,”我说:“这样忽忽忙忙找人家出来,对人也不尊敬。”
“不,她表姐是很大方的一个人。”小弟说。
果然没错。
那女子年纪与我差不多,打扮时髦,态度大方,是个意外之喜。看完戏吃咖啡,闲聊起来,发觉她与立虹是同一间万辉公司的同事。
我很惊异,“你可有听过郑立虹?”
她侧侧头,“哦是,是营业部的同事。”
“这一阵子她忙得不得了。”
“最近他们那一组是特别爱在下班后开会。”
我问:“你与她是同级吗?”
“不是同级,但各有各的工作范围。”她说得很含蓄。
不知痣地,凭直觉我认为她不可能比立虹低级。
“你比她高是不是?”
“我管两个部门,营业部与策划部。”
哗。不但是文虹的同事,而且起码高了两级,真看不出来,她年纪不大哇。
我膛目结舌,“照说你应当比她更忙才是!怎么你看来顶悠闲?”
她笑笑,“各人有各人的办事态度。”
“你应该把自己的心得传授给他们。”我说。
“每个人都有他那一套,管理学的宗旨是把事情办妥,怎么样办,没什么关系。”
“但是你那一套肯定是省事省力的。”
她说得更含蓄,“有时候,为了让上头的人觉得物有所值,也得辛苦给他们看。于是公司里分开两派:优悠派与拚命派。”
我恍然大悟,而立虹就是拚命派中坚份子。
我微笑问;“有没有太极派?什么都不用做,要给别人做。”
“没有了,现在没有了,现在每一个上轨道的机构都组织严密,什么穿黄马挂的,拍马屁的,偷懒的,都少之又少,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即使有也不会生存很久。”
她这话说得很精确。
这个女子很获得我好感,她比立虹的段数不知高出多少。同样是事业型女性,她已经修成正果,而立虹不过刚刚开始起步。
最重要的是,立虹做得太辛苦太吃力,看得人累死,巴不得她可以不做。但这一位,这一位却轻描淡写,手到拿来,不费吹灰之力,高手过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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