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这一决定,却造成了天大的巨变。一个多月之后,她的月事迟迟未来,经御医诊治,确定她已怀有身孕。这是皇帝的头一胎,又是中宫皇后所出,阖宫上下为之震动,久居西宫的太后不仅亲自至元盛宫探望,还常常命人送来滋补的珍品。凤翎宫上下的欢喜之态自不必多说,其他宫表面上虽也是道贺相庆,但内地里却是羡慕酸楚。
自从被告知有孕以来,傲繄便按照祖制不再临朝议政,只在有要事的时候宣见大臣、批阅奏折,习文弄武更是碰都碰不得,一切以安胎为重。
元盛宫的地面上全部换了防滑的毛麻厚地毯,床铺与榻椅也垫上了松软的鹅绒软垫。日子一下子闲暇起来,傲繄只觉得寥寥无事,想出去走走又不能,只得每日躺在木榻上待着,一碗一碗地喝下安胎的药汤。傲繄低头凝视着自己毫不明显的小腹,幽幽问道:“真的有了么?为何朕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李兰芝站在一旁为她轻轻扇着扇子,笑眯眯地望着她,道:“皇上龙体贵重,上天福泽庇佑,怎是寻常人能比的?”
“那你怀郁彬的时候呢?”傲繄笑着问。
李兰芝仰头望着拱顶哀叹道:“这孩子可把在下折腾苦了!当时在下就决定,以后再也不生孩子了!”
傲繄窝在软垫中撒娇道:“所以后来上天才把朕赐来补偿你啊。”
李兰芝脸上虽是受宠若惊,但心中也是止不住的温暖欣慰:“皇上折煞在下了。能伺候皇上是在下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呐。”
这时有宫人进来通传:“元妃大人来给皇上请安。”
傲繄稍稍坐直了身体,声音欢喜兴奋:“快请他进来!”
须臾,云昭携了侍从疏霖进来,远远的跪于地上请安。李兰芝见状,知趣地借故退下。傲繄便招手示意他过来坐至身旁。
云昭于榻前的木櫈上坐下,脸色略有些灰暗,声音也低微深沉:“臣侍来给皇上送些糕点……”
心知他侍奉了这么久却未能令自己有孕,此刻心里定是十分难过酸涩。傲繄解意地握住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指十分僵硬,便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温声宽慰道:“朕了解……咱们,不急。”
云昭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腹部,眼神惆怅而空洞,干涩的嘴唇张了又张,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两人就这样在殿中交握着双手互相望着彼此,迟迟不愿分离,直到晚膳前云昭才依依不舍地告退。待云昭走后,李兰芝探着头进来,见气氛有些凝重,便小声回禀道:“启禀皇上,太尉府进献了几棵上好的紫杉参,请皇上示下。”
傲繄将鬓边的碎发轻绾于耳后,道:“收起来吧,或者入药亦可,这种小事你自己看着办。”
李兰芝抬眼瞧了瞧四周,低声道:“要不要先拿给林大人看看?”
“不必。”傲繄薄薄的笑了一声:“朕从不担心万骁坤会对朕下手。你且去吧。”
这一年的秋天,凤翎宫中新植的樱花如期盛开,浅粉色的花朵堆积在枝头,如灿烂温和的朝霞曼舞天际一般。世勋伫立在廊下,看着韫珣在树下娴熟地酿着玉樱蜜露,空气中弥漫的全是淡淡的清香,随着呼吸丝丝沁入心脾,整个人也变得更加祥和安宁,嘴角默默凝聚成一丝甜蜜笑意。
庭院中,皓珹将刚刚淘洗干净的花瓣放到韫珣面前的木桌上,伸着鼻子使劲闻了一闻,醺然道:“好香啊。不过倒不知是你酿的蜜露香,还是这树上樱花原本就有的香气?”
“别碰。”韫珣用手肘把他拨到一边,伸手将花瓣小心翼翼地舀进白瓷碗中,含笑道:“你岂不知这蜜露的香气也是源于这花中么?”
“这个我当然知道。”皓珹脸上颇为自得,凑到他身旁道:“从不见殿下用什么香料,今天怎么想起叫咱们弄这个了?”
韫珣用玉杵轻轻将碗里的花瓣捣碎,并不看他,只道:“这也算不得什么香料,只是加在浴汤中可让肌肤更加白嫩细腻,香味更是好闻。”
皓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莫非是殿下预备着将来给公主沐浴用?不过这也太早了吧?再说,咱们主子本来就白,想必公主也是天生的白皙秀气,哪还用得着这些?”
“不懂就别胡说。”韫珣白了他一眼,却又转而笑容满溢:“不过能看得出来殿下是真心高兴,前天我还看见他一个坐在窗前微笑呢,那模样真是……”
“有点傻?”皓珹凑到他耳边低声贫嘴道。
韫珣停下手中的活儿,迅速抬头瞅了一眼世勋,只见他仍然望着那满树的云霞,眼中流动着盈盈的光芒。于是韫珣便也低声答道:“嗯。”两个人随即偷偷地窃笑起来。
大门外有宫人颠颠地跑来通传,一张圆脸甚是喜气洋洋,声音也格外清脆响亮:“启禀皇后殿下,皇上过来了!”
世勋这才收回眼神,微笑着整理了一下衣衫,带着一应宫人侍从,躬身立于院中恭候。不多时,只见傲繄在侍从的搀扶下,如众星拱月一般缓缓而来,腰身显得格外挺然,但神色却有些许憔悴。
世勋不禁担忧道:“皇上龙体是否安康?”
傲繄的语气却是顺遂无恙,只是温颜看向他,道:“朕很好。听闻你这里樱花遍开,朕就想着过来看看。”
稍一移目,见李兰芝一脸无可奈何之状,想必又是傲繄不肯乖乖在元盛宫安心呆着,非要执意出来。想到这儿,世勋便浅笑着上前轻扶起傲繄的手臂,声音轻柔:“前日便开了,本想请皇上过来一同观赏,但奈何您身体多有不便,不敢劳动圣驾。”
傲繄侧目望着他,道:“这有何妨?适当走走也是好的,这些日子都快把朕闷坏了。”
世勋低眉颔首,却掩藏不住眼里的笑意,对众宫人道:“你们且先退下吧。有本宫搀扶着皇上即可。”众人听闻,亦只好退至廊下随时侍奉。见宫人走远,世勋才将右掌轻抚于她的腰后,语气中透露着关切:“臣侍见皇上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怀着龙裔十分辛苦?”
傲繄望着他绯红的脸颊,语气亦比平时温婉:“不会,她倒是十分乖巧安静,想必亦如你这般性情温和。将来,定是个谦逊有礼的好孩子。”
“臣侍希望,她能像皇上一般秀外而慧中。”世勋眼中盈蕴着温暖柔情。
发带上软滑的流苏轻轻触动着脖颈,如温柔的吻落下,带着酥酥麻痒。傲繄嫣然浅笑,转而抬头望向那清馨花海。说来也奇怪,明明从前对他颇有芥蒂,甚至连稍微的亲近亦觉得不适。如今知道腹中怀着这个男人的骨肉,反而倒是消除了彼此之间的隔阂,心中隐隐地产生了一丝无以言表的亲近之感。
站得久了,傲繄只觉得腰身有些酸软,便将头轻轻靠在世勋的肩膀上。此时恰有一阵清风拂过,树上的花瓣便纷纷随之飘落,如轻盈纷飞的花雨一般。傲繄默默看着这漫天的粉红,只觉得这一双臂膀亦是坚实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幽伏
这一日天气晴好,傲繄与世勋在元盛宫用过午膳以后,便一同前往慈康宫给太后请安。在众人的护送之下,世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傲繄慢慢走进慈康宫的正殿,太后早已命人备了舒服的软垫在殿中等候。傲繄因身怀有孕,便由世勋代为行礼。刚刚赐坐,只见一名孩童怯颜怯色地悄悄踱进殿中,似乎缺少了这个时段本该有的活波与调皮,偷偷往太后那边望了一眼,随即恭恭敬敬跪地请安,口中奶声奶气地说道:“给姨母陛下请安,给皇后殿下请安。”
“免礼!峥儿,快过来!”傲繄倒是颇为高兴。
峥儿走近傲繄跟前,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一下,随即低低道:“姨母陛下,峥儿想你了。”
傲繄欢喜起身,温柔地握住他的小手,慈爱道:“姨母也想你啊。来,让姨母看看重了没有。”这句话把一殿的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李兰芝“扑通”一声跪在傲繄面前,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皇上!皇上!您现在有着身孕,可万万抱不得峥皇子啊!”
“朕知道,只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而已。”傲繄俏皮一笑,复坐回椅上,却将峥儿一把搂在怀里,似怎样都疼爱不够一般。回头再看世勋早已是脸色煞白了,却还极力维持着平稳端庄。
太后刚刚放下茶盏的那只手还有些微微发颤,待缓了一缓神,才关切开口,但语中却暗含嗔怪之意,道:“怀着龙裔,以后要万般注意,切不可再像从前那样肆意胡来了。哀家着人送去的那些补品,你可按时吃了?”
傲繄抬眼望向太后,语气立刻转为恭敬:“劳烦父亲殿下挂怀,朕每日都按时服食。”
“这便是了。”太后神色缓和起来:“多吃些补品,胎儿才会长得强壮。千万别跟峥儿似的身体羸弱多病。”
傲繄宠溺地揉了揉峥儿稚嫩的脸颊,左瞧右瞧,道:“峥儿似乎比原来胖了些,多亏了父亲殿下照顾周到。只是峥儿如今都六岁了,也到了该上书房的年纪,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顾着玩了。”
太后赞同道:“哀家也是如此认为。只便找位稳妥的师傅教导就是了。”
听闻此话,峥儿立即挣脱出傲繄的怀抱,跑到世勋身边拉起他的手,仰起小脸,冲着太后大声道:“那峥儿要皇后殿下做我的师傅!”
轻手抚了抚峥儿的头顶,世勋笑看着他不语。太后却是忍俊不禁,虚叱道:“不许没规矩!皇后身为后宫之主,操持后宫大大小小的事宜已是劳心劳力,你莫要再去添乱。”
世勋恭敬地望向太后,声音温和:“儿臣也着实喜爱峥皇子。儿臣虽才疏学浅,但也很乐意为峥皇子讲解一二。”
傲繄见峥儿只顾黏着世勋,心里酸溜溜的,便压着嗓子道:“你还是乖乖地去上书房,平日无事再去向皇后请安。”
“那好吧……”峥儿见傲繄也不向着他,便撅着小嘴抬头看向世勋,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模样甚是惹人怜爱。
“父亲殿下,孩儿有一事正要与您商议。”傲繄坐正身子望向太后:“再过不久便是重阳节,实宜合家团聚、登高望远,若只是在宫中宴饮着实无趣。所以朕打算遍邀亲贵至京郊‘香枫山’赏枫煮酒。不知太后是否准许?”
“重阳佳节,遍插茱萸、登高赏菊也是自然。”太后低头思量道。
世勋却起身施了一礼,声音略显焦虑:“儿臣认为皇上还是不要过于劳累比较稳妥。”
“太医说朕胎象安稳。久在宫里心情实在憋闷,再说来去的路上也是坐车,仔细一些想必无妨。”傲繄眨着眼睛看向他,眼神中带了些许撒娇的意味。
太后望着她倔强的脸庞,稍许,才含笑道:“既然皇帝坚持,哀家也不好多说什么。不如这样,皇后,你带着后宫众嫔妃们一同前去随侍在侧。你是个极稳妥的孩子,有你在,哀家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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