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哲在疲惫中醒来,身边早已人去楼空,只余旁边清理出来的床单上的点点血迹,刻画着昨日的半点韶光。
终于自己还是毁了她。
昨夜的恍惚记忆中,她走得很早,黑暗中假寐的他复又睁眼,疲累不舍的看着她中逐渐远离的身影,一去不回头。
第87章
连续了多日的雨夹雪终于停了,就未露面的阳光也露出金灿灿的脸蛋。那白灰墙、绿窗棱也不再显得那般古旧碍眼。阴冷的病房通过漫反射后似乎也明亮了起来。
可是博叔看着林哲沉静的面容,孤独的身影,总觉得再灿烂的阳光都似乎无法照射到他的内心,似乎,什么东西已经颓然改变。
收拾好行装,车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阿钧上来请示,虽然没有任何明确的指示,博叔却下意识的阻止,不让任何人打搅静静的透过窗帘对着阳台看着小镇孑然远眺的林哲。
良久,日影几乎西斜,林哲才缓缓道:“我们走吧。”一声叹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累和伤心。
博叔上前搀扶,林哲略为一挣也不再坚持,此处医院甚为古老,粤北的小镇与珠三角生活是截然的两个世界,贫富悬殊,即使是县里最好的医院,电梯虽然已经在改建的时候补充安上,可使用却限制颇多,设计也很不合理,到了一楼,还要走上几级楼梯。林哲久病体虚,又不想坐轮椅,此刻博叔稳定有力的臂膀对他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坚持。
博叔和他到了一层,拾级而下,林哲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博叔身上,从阴暗的大楼终于到了阳光下,林哲直起身子,兀然回首,看着在阳光在晃眼的医院小楼,突然问道:“我们还有流动资金吧?”
博叔一阵愕然。只听林哲又道:“都捐了吧,再联系一个医疗队过来这边支援。”
博叔点点头。
林哲缓步回头,恍然间看到博叔头发半白,脸上也多了沧桑,心里一阵酸涩,脸色也变了几分。
博叔看他停了下来,脸上似乎不太舒服,心里着急,手上紧张的掐着林哲虎口,声音对着阿钧急喊:“快去车里叫LINDA,快去!”眼神关切的看着林哲,不敢半点稍离。
林哲更是悲凉无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轻轻地摇了摇博叔,勉强一笑,话里却还是无法掩饰那股惆怅:“博叔,你老了。都有白头发了。”更有无法补偿的惭愧。
博叔却扳着脸:“阿哲,你这是什么意思,博叔都快到花甲之年了,同龄里可算是健硕的。”
林哲心里感到一丝温暖,自己久病缠身,特别是最近,每况愈下,还真是没有了昔日的豪气干云。
如果不是一直有博叔宽厚的肩膀,温暖的怀抱,恐怕早就放弃了。博叔不是亲人,但是这么多年来,始终不离不弃,陪在自己身边的却只有他了。比亲人还亲的人啊。
只可惜,这般疼爱自己的老人,半生相随,却多年来为自己操心,苦苦挽留,日日随自己的任性之举终日悬心,只可惜,最终自己怕还是要让他伤心了。自己终归还是拖累了他。
心里一阵酸软,万般惆怅,一时间居然两眼发热。
年岁渐长,病体残躯,康复无望,感情渺茫,亲情凉薄,连最疼爱自己的长辈也眼看着要让他伤心,一时间悲从心来,有种时不我待的郁闷,更有一种雄鹰折翅的憋气,心里不断翻腾,思绪难控,胸口烦闷,嘴里一甜,居然吐出一口血来。
博叔大吃一惊,更是紧紧的扶住林哲。
吐过了血,林哲反而郁闷稍解,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定了定神,只是摆了摆手,略略一笑,强颜安慰:“肺血管压力升高出血而已,不用担心。”
博叔也不说话,只是打手势让车开过来,也不是征求意见的语气,上了车直接对着Linda说:“快去医院,这里耽误太久了。”
林哲却摆摆手,声音低弱,甚至喃喃不清:“不用了。与天挣命,逆天而行,乃是天价之举,把钱都捐了吧。众生平等,没理由我耗费资源,而能活下去的人却得不到救治。”
LINDA听得一阵难过,连手上扎针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博叔只觉心如刀割,忍不住大喝一声:“住嘴!”
狠狠地把林哲的脸掰了过来,从来都没有的专横的语气,恶狠狠地道:“不许再说这种丧气的话!阿哲!你是MARS,没有坎迈不过去,更难受的时候不也熬过了?”
林哲只是笑笑,没再作声。以前能熬过是因为知道熬过了可能就是光明,而如今,却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走不出去的漫漫长夜,一次熬过了,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次将在什么时候,或者这就是慢性病的磨人之处,更可怕的是,自己明确的知道即使熬过了一次又一次,却也无法避免器官逐渐衰竭的命运。只是,对着关爱自己的老人,林哲有些后悔说得如此直白。
博叔知道自己并没有说服林哲,明知没用,却忍不住继续:“我的承诺,都建立在你还活着,你如果没有熬下来,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情!”
林哲心里苦笑,实在不忍再伤这位老人的心,但是心里翻腾,胸膛起伏,情绪不稳,闭眼少歇,也久不能平息。
如果病势已无法挽回,日日受着折磨,浪费着极大的医疗资源,这个时候,是不是毋宁生不如死呢?
博叔有点着急:“是因为问文吗?你放心,我绑也会将她绑来见你!”
林哲兀的睁开眼睛,紧紧抓住博叔的手臂,急道:“博叔!”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喘息声中还勉强能听得到“不。不要”
博叔着实心疼,轻轻的帮他捶背,英雄难过美人关,情之一字,真是最是烤人,放缓了语调,“我知道你很辛苦,活着就是希望,再不要说那种丧气话了,只要活着,或者终有一天,科技进步,能脱离病体,这样和问文才有希望。资源浪不浪费的,就看你创造的价值,就值得。别想太多了。”
林哲微微闭眼,未曾再答话。价值,怕只是曾经。
如今?除了会在衍生市场上翻云弄雨,又能做什么?想着自家医院的那一堆几乎是世界最先进的医疗器械,却是只为掉着自己这副没有任何贡献的残躯,心里就不禁阵阵发烦。
六个月后。美国。
“德瑞克!你想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个孕妇?”伯琹怒不可嗔的扔下了一大堆的照片,哗啦啦的掉在了大厅中央的茶几上。
“伯琹。”一位一头金发的男子,浑身懒洋洋的都蜷在了沙发里,即使如此,也能看出他的身材修长康健,白皙的皮肤混合着中西方的特点,看上去年岁不小,但是还依然紧致,脸上线条几分刚毅中有带着几分柔和。微微一笑,居然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你难道不觉得这个孕妇很面熟吗?”
伯琹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话:“与你何干!不是说桥归桥路归路,你怎么非要惹上林哲?”
德瑞克的脸色听到这个字眼的时候几乎就要扭曲,手不自然的伸向自己的胳膊。伯琹看了脸上僵硬脸上稍霁,声音缓了些:“你就是太小气。你的胳膊是不好,可是他整个人身体都不好,至今都没恢复过来。怎么算都是他亏了,你怎么还念念不忘呢?”
德瑞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阴寒:“如果不是我命大,又怎么只是一条胳膊?”
“德瑞克?!”伯琹不禁动怒:“你知不知道当年惹的是什么人?杜家当年是什么背景。黑白通吃啊。林哲更是杜老爷子疼到骨子里的人,虽然面上严厉,可是控制的多少实力都在林哲手上?如果当初不是林哲不追究,你以为你能有命回来?你以为真的就是我周伯琹能护得住的?他下面早就有人知道了你是故意开枪的。”
德瑞克脸色僵了僵:“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伯琹气极,也非常无奈:“我不知道你的怨气为什么这么大,要说欠你的,也是我周伯琹欠你们兄妹的,和他无关。如今他身体太差,最近似乎肺部炎症听说又犯得厉害,之前还强撑着教野外急行救援的项目身体亏损厉害都没补过来,我不希望你再拿这些事捅到他的面前,不然,我也不会继续保你了。我欠你们的,也还够了。”
德瑞克此刻却重新换了一张脸似的,轻笑谄媚:“怎么?生气了?我这千里迢迢的,怎么也没本事弄到他的面前啊。声明啊,有什么事,可别赖上我。另外,不是你说的吗?这人早不是林哲的女人了,你操心什么劲儿啊!”一脸不屑的模样。原来,人好看,还真是要靠内在,这个德瑞克长的一副好皮相,只可惜配上古怪的语调,怎么看怎么有一副诡异之处。
伯琹聪明得紧,对着德瑞克哧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如果这个孩子不是林哲的,是感情的背叛,不正向他的伤口上捅刀子。如果是林哲的,更是痛苦的选择,林哲是学医的,他之前服食了这般多的药物,一定不舍得但是却不得不放弃这个孩子,捅到他那,你正好看看能不能用这件事送他去天堂?但是,我告诉你,这件事不能发生。”眼神直直的射向德瑞克,坚定不容抗拒:“这不仅是保护他,更是保护你,我希望你明白。”
德瑞克呆了呆,又顿了顿,轻声笑笑:“你担心多了吧。我没这心思,而且你看他在俄罗斯的投资,像病入膏肓的人吗?做得这般的精准狠绝,想要他命的人轮上两周都到不了我呢!”
这番话让伯琹不禁陷入了沉思。的确做得太过狠绝,林哲之前低息的借钱给俄国大鳄们,看起来吃了大亏,此时金融行情一变,俄国的资产普遍资不抵债,那些白花花的资源抵押就相当于进了林哲的口袋,虽然数目暂时不大,但是发展下去,盈利必然是天文数字,而如今俄国的企业骑虎难下,的确太过不留后路,利字当头,难免被人仇视。虽然在商言商无伤大雅,却对一个养病之人是大伤阴德,他是在不明白为什么林哲行事风格变的如此犀利。还有那些对赌协议,看起来似乎林哲都赌赢了, 偏偏惹上的却是在国内盘根错节经营多年的企业,如今林哲人在国内,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如此真是犯了大忌讳。
锋芒太露,难免招嫉。
伯琹不禁暗暗担心。
第88章
德瑞克眼睛里充满着阴绝,他看着伯琹思量,却心里不知怎的散发出一股怒火,早早暗下决心,定下计谋。
只是无论心里如何的计量,望向伯琹的时候都不禁带上了几分柔情和关怀。世界奇妙,兜兜转转,万事万物相生相克,谁都有治得住的人。不忍他皱眉担忧,轻轻过去,柔声道:“我不会怎么他的,你放心好了。”
伯琹看着他,缓缓地舒出一口气,悠悠道:“你别多想,我更怕他怎么你。更何况,看样子,他绝非有寿数的人,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做得这么不光明,徒增大家不痛快。”
德瑞克听着才笑了,不管伯琹对林哲究竟是怎样的想法,他居然能说出这番无情狠绝冷酷的话,终归应该是自己赢了。
伯琹心里却是有些不自在,不知怎的,自己明里暗里与林哲相较多年,上回相见,心里明白林哲终是时日无多,然而这样的判语真真正正的说出口来,真正的承认了这个事实,却是心里有种说不出孤独、悲哀和难受。
或者,多年的生活中,自己不仅仅把他当成了竞争对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