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采庭安静地敛眸,盯着怀里捧着的盆花,她养了一阵子,好不容易结了几颗花苞,却迟迟不开。
“你在干么?”李默凡奔下楼,挺拔的身躯落定她面前。
她扬起眸,眼潭清澈无波。“这个都不开花,我想问问福伯为什么。”
“你说这盆晚香玉?”李默凡落下视线,打量一番。“枝叶看起来都长得挺有朝气的,不开花,应该只是时候未到吧?别太紧张。”
“福伯也是这么说。”她喃喃细语。
李默凡若有所思地注视她,她察觉到他探究的眼神,身子微颤。
“默凡,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她咬咬唇,犹豫该如何表达。“这栋房子,也才住我们两夫妻,不需要请这么多佣人吧?”
“什么意思?”
“我是说,好像太浪费了。”
“你该不会是想辞退佣人们吧?”
“嗯,我是这么想的。”她甚至觉得不需要住这么大的房子,太空荡了,更显得寂寞,也许一间温馨的小公寓就好。
“采庭,你怎么回事?”墨幽的眼潭锁定她,反照出她不确定的神情。“辞退这些佣人,难道你打算自己做家事吗?别告诉我你想玩贤慧持家的小妻子游戏,那种风格不适合你。”
她怔住。
“而且辞退了这些佣人,你想叫他们怎么办?他们好几个都上了年纪了,几十年都在你家服务,你就这样翻脸无情,赶他们走?”
“不是的!”她情急地反驳。“我没赶他们走的意思,我会给他们养老金,我只是……”
“只是怎样?”
只是希望改变他对她的印象而已,只是不希望在他眼中,她是个奢华无度的千金小姐。
李默凡紧盯她,也不知是否看透她的思绪,目光一闪。“其实我以前曾经对你提过类似的建议。”
她愣了愣。“什么?”
“那时候我刚到你家,也觉得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养一群佣人,太奢侈浪费了,结果你知道你是怎么对我说的?”
“我怎么说的?”她颤声问。
“你说,反正你钱多到花不完,让多点人有工作做、有钱赚,有何不可?而且反正他们几个年纪都大了,出去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就让他们在这里养老也不错。”他顿了顿,嘴角若有深意地一哂。“那时候你虽然是用一种尖酸刻薄的口气讲话,可我后来仔细想想,也觉得挺有道理。”
他真的觉得有道理?柯采庭愕然瞪他,还以为他讨厌她到极点,对她从前的所作所为全都看不惯。
“坦白说,比起你现在这种伪善良、装俭朴,我还比较喜欢从前的你,至少诚实多了。”他犀利地批评,言语如刃,准确地割在她心口。
她顿时感到心痛。“你讲话……一定要这么尖酸吗?”
“我说的是实话。”他满不在乎。
她收握指尖,抓紧怀中的盆花。“你真的很……”
“怎样?”
“我不想跟你吵架。”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她都已经如此吞声忍气了,他为何还要刻意挑衅?
她郁恼地咬唇,别过眸。“我先回房了。”
“就这样认输了吗?”他的声音追在她身后。“柯采庭,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无趣?你该不会是在演戏吧?这种低声下气的小媳妇角色,你演得很开心吗?”
她凝住步履。“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你说实话,我讨厌装腔作势的女人。”
似笑非笑的揶揄,终于点燃柯采庭极力压抑的怒火,她愤然回首,明眸璀亮异常。“你也不喜欢任性泼辣、自以为是的女人,不是吗?你不是说从前的我很惹人厌吗?既然这样,我现在改变了,有什么不好?如果你觉得我改得还不够,你跟我说啊,我可以再改!”
这是她失忆以后,初次展现心中的怒意,但话才出口她便后悔了。为何她不能多忍一忍?
可李默凡却像是料到了她的反应,并且以此为乐。
“前面几句还像你以前的样子,后面又走味了。”他慢条斯理地评论。
一股浓浓的倦意霎时攫住她,他到底要她怎么做?“你就是非惹毛我不可,对吗?”
“我只是希望你坦白表达你真正的想法而已。”他凝视她,若有深意地微笑。“我看,我们别再勉强彼此了,干脆离婚吧!”
突如其来的提议,如夏季的落雷,狠狠地劈在她耳畔,她惊骇地瞠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他依然笑得那么云淡风轻——
“我说,我们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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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
他要跟她离婚。
为什么?
因为她太坏了吗?因为他终于受不了她了吗?不对,应该是因为他从没爱过她吧?毕竟,他是她用钱买来的。
一念及此,柯采庭不禁深深地呼吸。她觉得自己快断气了,明明好好地站在阳光下,她却感觉自己仿佛溺在深海里,闇黑不见天日,势如破竹的水压强悍地挤着她,而她承受不住,即将碎成片片。
这是寂寞的深海,是谁也无力逃脱的深海。
她颤然扬眸,迷惘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可以这样吗?”
“怎样?”他的语调无情。
“你说当初是我买下你,不是吗?你可以这样……不要我吗?”
若是他们之间不能讲感情,那就讲交易吧,买卖之间该有仁义的,不是吗?
“我是不能这样做。”李默凡淡淡地微笑,她看不出那笑容意味着什么,是嘲讽吗?“所以我只是提议,答不答应在你。”
“只要我答应了,交易就结束,是吗?”
“是。”
柯采庭安静地敛眸。
只要她肯点头,这桩荒谬的买卖婚姻就可以和平落幕了,不相爱的两个人,要如何虚伪地共度一辈子?
只要她答应,他自由,她也可以从谎言的束缚中挣脱。
就答应吧!干脆一点,洒脱一点,让彼此自由,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是柯采庭,那个所有人眼中很骄傲很任性自我的千金小姐,她怎能那么没格调,在一个男人坦言不要她的时候,还放下身段苦苦哀求?
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怎样?你肯答应吗?”李默凡要她给个答案。
她盯着怀里的盆花,细数那一颗颗不开的花苞,花苞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何迟迟不肯坦然绽放?
“采庭……”
“我不答应。”她哑声呢喃。
“什么?”他没听清,或许确实听清楚了,但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我不答应。”她扬起容颜,清浅地笑着,笑意融进眼里,成了一团水漾迷雾。“我不离婚。”
“为什么?”他恍惚地望她,她的笑太美、太迷离,教他失神。
因为她没有格调,因为她轻忽尊严,因为比起格调与尊严,她有更怕失去的东西。
她怕,失去他——
“总之我不离婚。”她嫣然微笑,内心深处,却躲着一个哭泣的少女。“我既然买了你,你就得留下来,这是你的义务。”
“只有三年。”他提醒。
“什么?”她震住。
“我忘了告诉你,当初我们签约的时限是三年,三年后,我有权利选择离开,到今天为止,我们的婚姻已经维持了两年三个月零八天。”
他还算得真清楚啊!对他而言,困在这段婚姻里,是度日如年吗?陪在她身边,有那么令他痛苦?
柯采庭轻绽粉唇,无声地笑了,笑他,更笑自己,笑这一切荒诞不堪。
“三年就三年吧,三年期限到了,我自然会放你走。”语落,她飘然旋身。
“你认为我还等得了吗?”他干涩的嗓音从她身后追上来。
心口,尖锐地疼痛。“等不了……也得等。”
她要他等——不,该说是命令,以一个买家的身分,命令卖方确实完成契约上的规定。
三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这并不是无理取闹,她只是要求按照规定来。
可他却好似怒了,从此以后不再与她交谈,夜晚也不再踏进她卧房,与她保持冷淡的距离。
她夜夜握着遥控器,一下调亮,一下调暗,却绝不灭灯,她在跟自己玩游戏,挑战自己的极限,游走在寂寞的边界。
她的头很痛,每个白日,每个夜晚,过去的回忆都会如浮光掠影,闪过她脑海,而她浑浑噩噩,从未认真撷取任何片段。
然后,某一天,当她坐在庭园的凉亭里发呆,她看见他带回一个女人。
一个浓妆艳抹,身材火辣的女人,深V的衣领关不住丰盈的ru房,挑逗地半裸。
他将那女人带进画室,他从不让任何人踏进的圣域。
嫉妒的蠹虫狠狠地咬噬她,她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追问那女人的身分。
“她是人体模特儿。”李默凡神色自若地宣称。“我最近忽然想画裸女图。”
裸女图?意思是那女人会全裸地躺在他眼前?
“你知道,这是艺术。”他似笑非笑。
艺术?见鬼的艺术!
她无法接受这说词,他曾说过,他无法画她,因为对她没fu,那么,对那个女人,他难道就有fu了吗?
那么俗艳、毫无气质、一点也不特别的女人……
思绪至此,柯采庭蓦地凛神,忆起那本满满注记着社交行程的手志,以及那琳琅满目的更衣间。
或许她从前也是个俗艳的女人,镇日只知将自己装扮成芭比娃娃,四处寻欢作乐,比起那位裸女模特儿,她不见得高明多少。
而且人家至少让李默凡有fu,能够激起他创作的灵感,而她呢?
柯采庭笑了,嘶哑压抑的笑声连她自己听了都头痛,太阳穴附近的血脉急遽跳动,威胁要夺去她的理智。
为何会如此头痛?仿佛脑子里有几百个小人,拿着电钻冷酷地钻她血肉,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
“小姐,你还好吧?”小菁送午茶进房,见她痛得倒在贵妃榻边,紧抓着扶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抓住一线生机。“是不是又头痛了?你忍一忍,我拿药给你吃。”
她虚弱地摇头。“我……不吃了。”吃了也没用,药物根本无法抑制如此激烈的疼痛。
“那要不要送你去医院?我去请姑爷来!”小菁刷白脸,匆匆转身去唤人,几分钟后,张管家跟她一起奔回,李默凡却是不见人影。
“他人呢?”柯采庭扬起冷汗涔涔的容颜。
“小姐,我扶你起来。”张管家似乎有意逃避她的问题。“你先吃药再说……”
“李默凡人呢?”她拉高嗓音。
“姑爷他……”小菁不安地绞扭双手。“他说他正在画画,谁都不许打扰。”
连她也不准打扰吗?她痛到趴跪在地,宛如灭顶,他仍是毫不在乎吗?他真的在画画吗?或者其实正和那女人翻云覆雨……
灯光在柯采庭心房灭了,无垠的阒黑中,只有一双野兽的锐眸亮出精光。她认得它,那是恐惧,多年来一直由她驯养的恐惧。
它就快挣脱枷锁了……
她绷紧神经,不顾太阳穴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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