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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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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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到座位,把幼婴放进篮子。
  「太太,太太。」
  没有回音。
  不为伸出手去轻轻拍她肩膀。
  那少妇的头一侧。不为看到她青白的面孔暗叫一声不好。她当机立断,立刻叫服务员。不为轻轻与他们说了几句。服务员一看面色大变。
  接着,服务员请来一名乘客。
  「我是医生,请让开。」
  他替少妇检查,半晌抬起头来,轻轻说:「已无生命迹象。」
  不为十分震惊,怔怔落下泪来。
  她一直坐在少妇身边,她竟不知她已辞世。
  「小姐,你俩是否亲友?」
  「我俩并不相识。」
  「我们看见你一直抱着她婴孩。」
  「我见她疲累,义务帮忙。」
  服务员低声说:「飞机个多小时抵埠,我们可否请你维持缄默,以免引起其它乘客不安?」
  不为点头。
  「我们替你转一个位子。」
  「不,我没问题,我坐这里很好。」
  「请不要勉强。」
  「我想抱着婴儿。」
  机长出来,与不为说了几句:「我们已经通知地面,伍小姐,多谢你的镇定协助。」
  不为有点呆。
  她轻轻抱起珍美。幼儿仍在熟睡,少妇端坐着动也不动。
  飞机降落护理人员匆匆上来把少妇抬走,乘客—一散去。他们约莫知道飞机上发生了一些事,议论纷纷。
  不为最后一个离开飞机舱。
  她看到那少妇的丈夫,那年轻人不置信地领走了婴儿,他还不晓得可以哭。
  不为拨电话给保姨。
  「我已经到了。」
  「在爱主医院六三六号房,经过急救,情况已稳定下来。」
  不为叫了一部车子,拎着行李往医院。
  像一步步攀上爬山墙,凝神、提气、抓紧四位踩牢凸点,把自己拉上去。
  她深呼吸一下,推开六三六号房门。
  一进去便看见母亲已经醒来保姨在她身边。
  她听见母亲问:「门口是谁?真像不为,假使是不为就好了。」
  不为鼻酸,「妈妈,正是我,我来了。」她咚一声跪在母亲床边,埋头在她手里。刚才所有惊吓、迷惘、疲劳,使她晕眩。
  保姨给她一杯水,手搭在她肩膀上。
  不为与母亲说了几句。欧阳医生来了,把病况告诉不为。
  「才六十八岁—一」不为不甘心。
  医生说:「各人情况不同,她左手活动会有点不便,算是不幸中大幸。」
  不为点点头,她蹲在母亲身边轻轻安慰。稍后不为转头同保姨说:「我回家去看看父亲再来。」
  「你睡一会儿。」
  「哪里合得上眼。」
  保姨紧紧握一下不为的手。
  她去叫车子回家。
  天气潮热,不为只想淋浴洗头,她的感觉像跑过马拉松,半途不支倒地,此刻躺担架上。
  在轮候计程车的人龙中有一抱婴儿少妇,好心途人纷纷让她排。少妇连忙道谢。
  「多大了?」
  「刚满月。」
  「是男是女?」
  「是个女儿。」
  不为低下头。飞机上少妇叫什么名字?她竟不知。
  片刻空车采了,不由得她不行动。
  车子到了家门门,立刻打开,保姨已知会女佣她会回来。
  「我父亲呢?」
  「在书房里。」
  不为走进书房,看见父亲坐在茶几前玩拼图游戏。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因为穿着白衣白裤,不为猜想他是一个护理人员。
  他看见不为,朝她点点头。
  不为走近,只见父亲手上拿看一块不等边三角形,不知放进哪个空位,正在踌躇。
  不为叫他:「爸爸。」
  老人刚理了发,剪整齐平头,刮了胡须看上去舒舒服服,叫不为放心。
  他看到不为微笑「你来看我?」
  「是,爸,我来看你。」
  他想一想,「你真乖,你父母好吗,代我问候他们。」
  不为颓然,坐倒在地,抱住父亲膝,静静落泪。
  老人忽然欢呼起来,原来他成功把手中拼图放好。
  不为点点头,他已进入另一个天地,不能以常人目光来测度他的得失。
  不为退出书房,到自己房间淋浴。穿看毛巾治衣的她累得倒在床上不能动弹。
  她睡着了。
  梦见一个小女孩向她走来。
  不为焦急地问:「你见过我女儿没有?」
  女孩衣着标致,看着她不出声。
  「我生了一个女儿,同你差不多年纪,你见过她没有?」
  那女孩忽然开口:〔我就是你女儿。」
  不为惊呼。
  「不为,不为,醒醒。」
  原来保姨也回来了。
  不为长长吁出一口气,她不敢对着长辈长嗟短叹。
  保姨端上一碗绿豆粥,「来,很鲜甜。」
  不为连忙吃了一羹,「呵,有红枣。」
  [你爸喜欢吃,胃口好,一天两顿点心,你妈说他幸亏还有这个享受。」
  「都由保姨巧手做出来。」
  保姨笑「你见过我的好帮手了?」
  「是那个剪平头长方脸的年轻人?j「是我远亲,叫于忠艺,专负责护理你父亲自,他来上工之后,我轻松得多了,他有驾驶执照,又谙厨艺,且懂得修理电器,最重要是人沉默,不爱说话。」
  「爸好像与他合得来。」
  「是,他俩投缘。」
  不为喝完粥。
  「再添一碗。」
  「饱了,保姨,不劳他们几时来?」
  「不劳已在飞机场,就叫了忠艺去接,她们夫妇带着两个孩子,四件行李,叫车不方便。」
  不为跳起来,「地方够住吗?这下子怕要吃大锅饭了。」
  保姨笑,[够,一定够,只怕他们不回来。」
  不为也笑,「实在挤不下,我可以搬去朋友家。」 
 
  
 

第二章 
 
                 
                 
  这时,已经听到楼下一阵骚动,不为说一声「来了」。立刻套上线衫赶下楼去。
  只见不劳夫妇已经在门口。她一抬头,看见不为,立刻说「你也到了,可见还是女儿好。」
  不为点点头。
  不劳的丈夫是碧眼儿,姓艾历逊,祖上是威京人,即是今日挪威,已在美国住了三代。虽是洋人,在大学读中文说得一口好汉语,只不过有点文言腔,当下他用普通话说:「妹妹好,妈妈身体怎样,真叫人牵挂。」
  不为说:「你先去看爸爸。」
  那两个八九岁的混血男孩立刻四处奔窜研究新大陆。
  艾历逊是个好人,殷殷问道:「妈妈几时出院?」
  不劳说:「换件衣服,立刻去看她。」一边吩咐人把行李拎上楼。
  「我要分两间房间,先到先得,迟者向隅,不为,你挪一挪,我要征用这两间。」
  不为忙不迭说:「好好好。」
  这一切都看在一个人的眼睛里,那个人不出声他是于忠艺。
  不劳拍拍手「占美、威利,快去梳洗,我们要去探望婆婆。」
  嘭一声,孩子们已打烂了一只青花瓷罐。不为阿姨同那两个小孩说:「将来公公婆婆会把这些财物留给你们,现在打烂将来没有,明白吗?」那两个男孩眨着眼一溜地跑开。
  保姨笑「长得真漂亮。」
  不劳咕哝:「我累得像个死人。」
  「你一个人回来不就得了。」
  不劳微笑「你晓得什么,这叫人多势众。他们一家进门,你就知道了。」他们,指的是大哥不虞一家。
  不劳同不虞合不来。
  不为说:「我挂住老妈,我先去看她,你们慢慢梳洗。」
  保姨说:「我叫小于送你。」
  「保姨,另外请一个司机,屋里人多,来来回回,忙不过来,你说是不是。」
  「你讲得对,我马上去找人。」
  不劳听说转过头来笑说:[这些钱,也都是留给我们的,今日花光光。明日就没有了。」
  不为不去回话,叫了车去医院。
  门一关上,不劳就冷,「二十多岁人了,没做过一日工,全靠老妈救济,优哉悠哉,把公家钱花得七七八八。]艾历逊说:「她是个作家。」
  不劳说:「咄,我还是诗人呢?」转身上楼。她以为妹妹听不见。
  可是不为忘了带手袋,又推门进去,刚刚听到姐姐这样说她。
  不为涨红面孔。
  她沉默。
  不劳也说得对,什么叫作家?成了名,书畅销才叫作家,要不,够运拿国际著名大奖,也是作家,否则写作根本不是一项职业,也许她应该找一份正职。
  不为收抬心情,陪妈妈聊天。
  「妈妈,我可是最笨的一个?」
  「五岁才说话。」
  「兄姐都不与我玩。」
  「年纪是差一截,大哥比你大十岁。本来,不打算再生你。」
  「我有无给你带来欢笑?」
  「有。小时我们叫你为为,你也叫我们喂喂,笑坏人。」
  再过一会,不劳一家大军压境,不为只得撤退。
  她买了一箱橘子回家,看到自己行李被扔在楼梯角。没赶她出门,是因为这究竟还是父母的家。
  保姨走出来,「我的房间让给你。」
  不为按住她「我搬去朋友家。」
  「怎么可以,你回来,也是为着见父母。」
  「不怕,朝九晚五我在这里,吃完晚饭才回别处睡觉。」
  「什么朋友?」保姨不放心。
  不为笑,「当然是猪朋狗友,损友表友,以及酒肉朋友。」
  她打了几个电话。
  她找到了老好翁戎,是大学里同学。
  「翁,你那平可有地方供我暂住?」
  「老规矩,房间按市价出租。」
  「那当然。」不为已经很高兴。
  「我需出差两个星期,你连客厅也可以用。」
  不为又问:「有没有工作?」
  「市面差,不好找工作,咦,你回流?」
  「父母年迈——」
  「聪明,即将派彩,在身边多留一年半载,可取得理想回报,比买股票稳扎稳打。」
  不为一怔。
  她细细回味这话。
  她自问不是那样的人,但是,不劳拖大带小赶回来,霸住娘家。就多多少少不怀善意。
  「你明早十时之后可到我公司来取锁匙,」
  她说出地址「我今夜乘飞机走,不是我说你不为,你也该置业了。」
  〔祝你顺风。」
  翁戎说得对。
  伍不为做漏了许多正常人该办的大事。找到理想职业,节蓄置业,挑选好对象,成家立室……她把时间用到什么地方去了?年复一年,旅游观光,通欧洲跑,收集写作资料,藏在脑海,预备随时应用。她甚至为世界各国大城小市的火车站拍照留念,材料多得可出一本专集。
  一个人的时间用在什么地方,是看得见的。这样疲懒,爱享乐,当然一事无成。母亲这支柱病了,不为寸惊觉时光飞逝,青春不再。
  她坐在露台叹息。
  女佣人提着水壶出来浇花,小于扶老人到露台做体操。幸亏老房子地方大,不为退到一边。
  南国的棘杜鹃开得一栏杆都是,傍晚,桅子花的浓香被热气蒸了上来,香气扑鼻。
  老人看看不为,不为走近微笑。
  她握住老父的手。
  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出生那年,父亲已经四十八岁。
  老人凝视她长久,想叫她名字,终于记不得,但是,却没有什么遗憾,转头去看花。
  那样精明的生意人,不为记得父亲每晚都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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