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念头。她不想死,自然也讨厌陪葬。这与跟莲生的感情深浅程度无关。
她决定了,硬碰不明智,她会回京看看形势,如果能翻盘就赌一赌,如果不能,她就想尽办法也要逃,顶多再隐姓埋名一回。
在此之前,首先得先做好一切准备。
这一切,费了她三天时间。
这一回,她让皇帝等了三天。
商贾之中,首富金百季跟笑笑最亲厚,私下对笑笑说:“你这趟回去要小心些,这边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替你看着,倒是要留心身边的人。”
“哎?你怕我私下让人给吃了么?”笑笑觉得她话中有话。
金百季却不肯直言,只是摇着头说:“小心些总没错,相识一场,你总该听我一句话。”
笑笑却不料这竟是金百季给她的最后一句忠告了。
离开那日,笑笑与钟仪简装出发,五百士兵随行。笑笑原本想着自己治理成绩即便再好,但在自己手上,让人们心目中的英雄袁青山死了,大概也是功过相抵,无人相送。不料自出府邸,便见到早起的百姓立在道旁。
也不曾有过于激动的场面出现,众百姓只是默默静立,寂然站在长街两侧相送。
比野草更强韧的她们习惯逆来顺受,平静的接受生活所给予的与所剥夺的。也就是如此,打破了平静的一枚石子,会让她们铭刻于心,对她们的好,会记得,对她们的伤害,也会记得。
舟过水无痕,人过,痕迹在心。
笑笑坐在车里,见到一双双企盼的眼神,渐渐红了眼眶。
人生如转蓬,幽欢不易逢。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一路出了城,意外的还有人候在那里。苗人们抬了大坛的酒大块的烧肉在道旁送行。
笑笑下马干尽三碗,钟仪早被众人缠得水泄不通,那架势竟不像是送行,竟是要把她生生绑上苗寨。
笑笑不能见死不救,只得示意她几个亲兵上去解围。
钟仪得脱,即刻上马扬鞭立求脱身。旁边树林里忽然鸣镝声响,一支响箭呜呜飞来,射向钟仪后心。
笑笑哎哟一声,却见钟仪回身一捞,接住那箭,箭杆上取下个东西,然后抽出弓来,信手把箭射回原处。
那箭箭头损了,触到树干便往下掉,有人伸手一把接了,呆呆的远远瞧着钟仪,正是曾说要委身于她的苗家少年。
钟仪头也不回,先自扬鞭去了。
众人出城二十里,于茶棚歇息。前方有马车辘辘而来,停在棚前。赶车人跟一个兵士说了几句,笑笑一眼瞧见,脸色变了变,忙走了过去,跟着更进了车厢。
过了片刻,太傅神色古怪的钻了出来,在众人目视之下,扶着一个娇怯怯的美男子上了自己的大车,再命起行。
钟仪来敲车窗子:“这次没有丢东西了?”
“有!不过那个人是你。”
原本打算三位夫君全送往兰陵让娬王照顾,烟岚却自行折返,独自伴小姐回京。
永景三十一年四月,殿阁大学士、太女太傅,正一品常悦,返调抵京。
卷三:转 煮豆燃萁千条计4
殿阁大学士重返朝堂,四周目光复杂。
她的位置在文官之首,众矢之的。第一天,没有人出列来弹劾她,只感受到无数锐利的目光如针刺在背。
难受啊难受啊,比较起现在,她宁愿一辈子外放。不像现在,被装进一个密闭的玻璃罩里面,准备了食物和水还有外表的光鲜,然后灌进可供呼吸的限量氧气,丢到这华丽簇拥的荒原上,让一堆狼,每天呲牙咧嘴的倒计时。
第一日复出上朝发生的事情就很大条。
内阁学士从一品乔珏,调大理寺,署理大理寺正卿。
虽是同级调配,但是却从内阁直接划了去管刑狱,倒显得是为了给这回京的殿阁大学士让路一般。
笑笑忍不住又拿眼去瞟乔珏,后者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眼神沉静如水,只是以前让人如沐春风的那种温和感觉已经被一种清冷之气取代了。
她记得乔珏上次离开豳州时说的话,本以为是想把自己参下来,却不料想错了,人家自己跑路,这谜团真是难解。
退朝时,笑笑一直跟着乔珏,有不少官员上前跟乔珏打招呼,见到她蹙在后面,都像见了瘟神似的纷纷走避开去。
乔珏在墙根处站定了,回身淡淡扫了她一眼。
墙根处阴暗,她见到乔珏的脸在阴暗处却丝毫不显黯淡,凉凉淡淡的好像白玉一样,嵌在脸上的一双的眼睛分外的晶亮。
乔珏就定定的站在那里,眼神亮亮的静待她开口。
她呆看着此人,不知怎地,千言万语都出不了口。
“太傅,你有何指教?”
“你……”
上次你是在给我警告,是为我好对不对?
“为何……”
为何不跟我明说,自己担待了那些?
她每说一个字,眼瞧着乔珏的眼神又幽深了些,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她好不容易想到的些主意都变得七零八落,拼都拼不起来了。
好半天,她猛的一敲自己脑袋,叫道:“我今天有空,去你府上喝酒行不?”
“常太傅,今天恐怕是不行。”
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椭圆脸,修眉单凤眼,原本非常端庄的脸上现在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幸灾乐祸。
“皇上有请太傅到御书房觐见。”
乔珏淡淡道:“太傅若有要事商议,只恐酒宴间措词不便。”
笑笑不知为何乔珏忽然撇得如此清,傻傻的又道:“不是跟你谈公事。”
乔珏道:“珏今授为大理寺卿,当推情定法,忌结朋党,务求明允,方当重任。珏为求不负皇恩,请太傅收回好意。”
这竟是说,我现在要秉公办事,你有公事就明着谈,私事就不必麻烦我了,把门户封得死紧。
笑笑呆了片刻,苦笑道:“我明白了,那祝你不负圣明,万载流芳。”
通红了脸,转身跟着来人去了。
笑笑跟着内务总管余芳到了御书房,隽宗也不跟她废话,只道:“朕今日想去瞧瞧太女,你陪我一道去吧。”
跟着隽宗便到永宁宫。
这里是一处荒凉的偏宫,不知多久没有修缮过了,顶上的琉璃瓦都长了草。朱漆半剥落的宫门紧闭,院内大树久未修剪,枝叶漫出墙来,遮天蔽日,不漏阳光,阴沉沉的院落越显颓败。
这里曾荒废了十年以上,太女被丢到这里来之前才打扫过,之后居住数月来,正门均不开启,一切用度递入,监视的人换班进出,均是走的偏门。大院正门久未开启,黄铜钥匙插入时转动不顺,发出格格的声音。大门缓缓洞开之时,里面正在打扫庭院的宫侍露出惊讶的神色,柱帚木立。待知道是皇帝亲临时,惊惶得忙扔了扫帚口称万岁趴伏在地上。
隽宗只摆着手,跟着内务总管余芳一路往里走。
穿过阴暗的走廊,到了一间花格子窗的书房前面,慕容媗正端坐在桌前凝神写着些什么。
内务总管大声道:“皇上驾到。”
慕容媗背脊一抖,仍镇定的搁好笔,离座整理下衣服,方才盈盈拜倒:“儿臣叩见母皇。”
“起来吧。”
笑笑上前一步,向太女行礼:“微臣参见太女。”
慕容媗早上前双手扶住:“使不得,我是戴罪之身,怎当太傅这等大礼。”
隽宗淡淡道:“有什么当不得的,你还是太女嘛。”
笑笑忙跟太女打眼色,要她松手让自己把礼行全了。
慕容媗却像没有看见一样,仍是架住她的手不愿放,说道:“皇上,莫道我现在是戴罪之身,还是承蒙皇上的恩泽,得以苟活荣养。便是以前,太傅为我师尊,怎有师傅向弟子行大礼之理。”
笑笑听她这么一说,想起当年自己到御书房跟太女同读,竟真恃熟卖熟,从来没有行过大礼的,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天真得可耻。莲生不是不在意,而是刻意的体谅,还不让自己知道。如今过往逝如烟云,她才会过意来,不禁心中一酸。
隽宗闻言,也不说话,自顾抬步到桌前,拈起墨迹未干的纸,瞧了几眼,见上面写的是一笔清拔的柳体:
“枝头生晓寒,惊湍激前后。横笛斜吹雨,长啸对高柳。清欢信可尚,散吏亦何有。幽云澹徘徊,白鹭飞左右。始知物外情,簪绂同刍狗。”
隽宗瞥了慕容媗一眼,淡淡道:“原本担心你不惯,现在看来,还是自得其乐的。”
慕容媗垂目道:“回皇上,皇上让儿臣在此思过,儿臣谨遵圣嘱,日日三省其身,渐知世间万物皆有其道,如百川汇流,人力所为极其有限。知天命,顺天道,方是应了世间之法,若逞一人之野心蛮力,强夺妄求,反倒会碍了天下。”
笑笑站在一旁,见到太女身上穿的是极简朴的一件湖水色袍子,半新不旧的,却浆洗得极其干尽,头上没有戴平日的切云冠,用同色的巾帕笼着,垂手恭敬的站在皇上面前,肩背瘦削见骨却显得刚强,微垂的脸,颜色有些苍白,藏在秀眉重睫下的眼神却仍是端庄平静。此刻侃侃而谈,神情淡泊下隐隐光华,正是雪后的白梅,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隽宗听罢太女所言,不置可否,转向笑笑,“太傅觉得太女此言如何?”
笑笑道:“心远地自偏,太女深得其中三昧,这等心境,非经历过大起大落者不能体会。太女若能够达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乐天知命荣辱不惊,便离贤人仁者的境界不远了。”
隽宗不置可否:“心远地自偏,照你这么说,朕这般安排,便属多余?”
笑笑忙道:“皇上这般安排,好比给佛祖一棵菩提树,给达摩老祖一面墙,是一种教化,一场契机。”
这话说得两人都是一愣。
太女听得太傅如此不遗余力的在敲锣打鼓,眉尖不由人觉的蹙了一下
隔了一阵,隽宗却摇头笑道:“你这张利嘴,真是气煞人了。”
这么一笑,室内气氛便和。
隽宗自跟太女款款问到起居饮食,笑笑识趣的在旁边扮背景。
这般看来,情形还不算太坏,隽宗今日此来,纯粹是表示关心的慰问来的,不然,太女每日动作都被记下起居注,哪里需要她亲口问呢。
问毕起居,两人之间已隐隐有了种融洽之意,太女趁机拿了些平日的练习功课让皇上看,隽宗看得凤颜大悦,很是欢喜。
离开之时,隽宗虽没说些什么,但关切之意已很是明显,让人看到希望之光。
太女恭送众人出去,待皇上踏出院门,太女忽地抬起一直埋下的脸,看着笑笑,沉静的眼神里有些什么盈盈欲出,接着便是淡淡一笑。
这一笑,宛如云破月出,又似风过云停,眼睛里面的感情又似感激又似宽慰又似抱歉又似了然,复杂之处难以尽表,但诸般繁复之下却只余一泓清泉,那便是百折不能夺其志的一种刚韧,在在告诉眼前人,云破月出,风过云停,毋用担心。
笑笑不敢多看,低下头,急急跨出院门,脚迈出门槛落地之时,似是一脚踩在自己心上。
莲生,再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