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京太守订了的一间大厢房,请众人坐下,精致的酒食流水一般捧了上来。上菜的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都穿着洁白如云的及踝长袍,腰间束着淡绯色的丝绦,袖子里露出捧着盘子的瘦巧手腕,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只小鸽。
凉京太守笑呵呵的说:“常大人,钟大人,这些孩子都还乖巧,要是看上了谁就把他手里的盘子留下就行了。”
说着好像配合自己的话一般,伸手抓住正把果盘端放在她面前的少年的手腕,一把把他扯进怀里来。那少年红着脸,很配合的歪在她怀里,嘴角笑笑的。
笑笑觉得没什么意思,也不管给自己倒酒的少年老是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只不出手留他。反倒是一向不长眼色的钟仪却留了人,还一留两个,左一右一的摆着,令到笑笑大为惊讶。
钟仪察觉到她眼神的惊异,笑道:“我不是姑子,也不想做。”手中杯盏喝了一半,另外一半递到右边的少年嘴边,灌他喝了。
“你不是姑子,你是假道学。”笑笑在心里翻白眼。
“你不用嫉妒我,我了解。”
“你了解什么?”
“惧内嘛,那是人之常情!”
“胡说,我从来不惧内!”笑笑反驳。
“要是不惧,怎地连酒也不敢喝了?”钟仪笑嘻嘻的又喝了一盏。眼神有意无意的瞟着门外。
笑笑随着她视线看去,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不禁跳了起来,“他怎么来了?”
太守从旁边少年怀里抬起头来,睁着微醺的眼,笑道:“常大人看上谁了?直接拉进来便是。”
笑笑道:“我去去就来!”快步出房,听到身后一阵了然的笑声。
她出得横廊,见到站在廊内的两个少年闻声回头,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却都不是她要找的人。方才那个熟悉的人影已经消失无踪。
明明看到那人就是景明,可他现在怎么不见了呢?她心里嘀咕着转了几圈,还是没有找到人,暗想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可是身影相仿的人会有,那跌跌撞撞好像随时会绊倒的样子还有别人会这样吗?
不过他明明在驿站里休息,怎么会自己来这里呢?她摇着头,自己回房,忽然发现,所有的房间看上去都一样,她……迷路了。
她盲头苍蝇一般转了几圈,最后终于还是抓了人来问,一个少年带她到了门前,偷偷的瞧着她,低声问:“大人,要我陪您进去吗?”
“不,不用了,里面有人等我。”
一开始她死撑着不问人自己找就是怕这个,她从荷包里掏出块银子给那少年,装作看不到他脸上失望的神色,推门进去。
在看清楚房里发生的一切时,她原本准备好的一些应酬话全都说不出口。房里的人全都软倒在位子上,有的还滑倒在地,脸上都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迷茫。
笑笑耸耸鼻子,房间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香气。
“着道了!”她心中警钟长鸣,回身正要推开房门,突然听见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而来。
她心内一转,飞快跑到自己位置上歪下,装作中毒的样子。
有人呼的一声往她耳朵吹了口气。
她一别脸,见到钟仪眯缝着眼睛笑笑的看着她。
“你没事吧?还玩?小心丢了小命!”原本是担心的,但看她那死样不禁就来了气。
钟仪笑笑:“是迷药不是毒药,只是没了力气罢了。”
“你等下别乱动,让我应付。”笑笑叮嘱。
钟仪懒得连头都不点,不置可否。
“要不你还是装晕过去吧。”笑笑觉得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下的是迷药而不是毒药,可能要跟自己谈条件,她怕其他人等会被杀人灭口。
钟仪笑笑说:“装晕倒不必,装死就会。”
笑笑真没有见到这般泯不畏死的人,正要教训两句,忽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她忙闭了嘴,装作没神没气的样子惊恐的盯着房门。
当那个人踏入房中时,笑笑不由自主像个傻瓜一样张大嘴,现在她脸上的惊愕表情已经完全不用装了。
领头的是个身穿云纹锦衣的年轻男子,一张线条柔润的团子脸,水灵灵的杏目眨动时眼底有片片桃花。
笑笑瞪着他走近,心里发出一声呻吟。
兴许看到她平日一双眯眯眼此刻瞪得牛眼般大,那人吓了一跳,转头问后面的人:“她怎么没有晕过去?”
“她练过武功,所以神智还清醒,但这药药性绵长,她现在一定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王君不必担心。”
那人点了点头,“我跟她说两句话,你们先出去吧。”
众人退出,那人缓缓走到笑笑面前,低声道:“太傅,又见面了。”
笑笑不出声不成了,把张大的嘴合拢,苦笑道:“柳公子,你好!”
这个人正正就是慕容熙的王君,甄绣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柳御史家的公子,柳玉言。
柳玉言冷冷的瞧着她,平静的问:“钦差大臣的圣旨在哪里呢?”
“什么圣旨?”笑笑诧异的反问,回过意来,“没有圣旨,只有口谕。”
“什么口谕?”
“让我来看看你们缺些什么,回头让从国库里拨。”
柳玉言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丝讥笑,“太傅大人,人道你足智多谋,果然是真的。不过你现在也不必瞒我了,显戮还是暗鸠,你就明告吧。”
“显戮?暗鸠?”笑笑苦笑了:“你误会了,皇上没有想要害你们,她也不信你们会……”
“你不必骗我了,她那样狠毒的人,怎会放过我们!”柳玉言冷冷的说:“当初她为了害我,连自己的孩子也能下狠手,她什么样的事干不出来!”
“……”讲到这事,笑笑有点心虚,半晌道:“此事或许有所误会……”
“误会?”柳玉言冷笑:“她一手毁坏了我的名声,我堂堂御史的公子,皇女王君,成了一个嫉妒王孙心狠手辣离心悖德之人,这比要了我性命更难受!”
“你可千万别那么说!贤王女为了你永不返京,你就算生气,也不可辜负她一片深情。”笑笑急忙说道,又左右张望:“今天的事情是一场误会,我告诉你,皇上没有让我来害你们,你真的想错了。今天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我现在要见慕容熙。”
“你不用再骗我了,我虽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可也不是这么好骗的!”柳玉言悲愤的说:“你们先是诬蔑她想造反,又遣人来下毒,趁她患病之际又领兵来要她性命,你们一心赶尽杀绝!”
笑笑大吃一惊:“贤……贤……她中毒了?”
柳玉言咬牙道:“她已是命在旦夕,她要是去了,我也不活了。但死之前,我定然要替她报仇!”
笑笑苦笑道:“冤有头,债有主。她中毒的时候我人还没到,你怎么拿我来报仇啊!”
柳玉言脸上闪过一丝惭愧之色,咬了咬嘴唇道:“我此生都没有法子取那狗皇帝性命了,你,你是狗皇帝最宠爱的人,我……”忽然摸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来,叫道:“你……要不是你颠倒黑白……你也不是好东西!”
这时隐隐外头有人叫道:“不要……唔……”已被人掩住嘴拖走了,那叫声好不熟悉。
笑笑急道:“你好端端一个大家公子,王女王君,手上沾了血,你以后不会做噩梦么!好歹我以前跟你妻主,跟你还有点交情,你还真的下的了手?”
柳玉言低声道:“就是念在你曾经也助过我们,我才……把这些事说与你听,不使你做个糊涂鬼……”
笑笑见到他拿着匕首的手直颤,显是心里紧张至极,但又死撑着非要扎下来,真要把自己杀了恐怕他也得丢半条命。原本她可以一伸手就夺了他的武器,挟持他以解众人之围的,可她见到旁边钟仪眯缝眼里面隐约闪动的寒光,心里忽想,皇上让钟仪跟自己一起来,未必不是存了察视之意,若真是确定慕容熙有造反之心,定然是一番屠戮。
她心中低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托在手上递过去道:“你看这是什么?”
柳玉言紧张至极,一点也没有想到所谓一根手指不能动的人怎么忽然能掏出样东西,颤声道:“无论是什么东西也救不了你了,我,我现在要杀了你了!”手中匕首颠颤颤抵到她胸口。
笑笑叹了口气,自己解开那个那个小布包,柔声道:“这是治你病的栎树霜……皇上知道你有哮喘旧疾,让我带给你的。”
心里叫道:“绣绣,你别怪我,我虽然骗了他,可这是为了救他。”
柳玉言脸色大变,摇头道:“你不用骗我了,她,她怎会……”鼻子嗅到那种清熏入脑的药味,手已经抖得拿握不住匕首。
“是真的,要不是神通广大的皇上,谁有这般大的能耐替你一下子找了这么多的奇药。”
瞧着柳玉言脸上神色,缓缓又道:“其实当年之事,皇上也很是内疚,要不然,她也不会……她这次遣我来,就是让我看看你们两口子过得好不好,缺了些什么……大家还是一家人,你千万别误会了……”
柳玉言瞪着那包药,身子发抖。要待不信,可真是有证据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这栎树霜是稀罕东西,能治哮喘这个偏方也是少有人知,这么一小包东西即便花费千金,误了栎树结霜的时日也是寻不来半点。这常悦若是有心来降罪杀人,怎会揣这么一包东西在身上。
可要是相信了她说的话,那么这两年来的小心谨慎仍是换来风言风语,王女中毒,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心中一片萦乱,忽听常悦叹道:“你千万莫要因为自己想左了,累了自己,也累了王女啊!”
心头一震,手中匕首便抓不住,“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吃了一惊,想去捡回来,笑笑飞起一脚,把匕首踢到墙角去了,叫道:“迷途知返,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快带我去见你的妻主,解毒我最在行!”
柳玉言身子簌簌发抖,忽然用力一推笑笑的手,把那包栎树霜扫落在地,白色粉末若霰雪飞散,清芬的香气充满全室。
柳玉言掩面哭道:“我不要她这般充好人!她若真是好人,那我……我的名誉算什么!王女的忍辱负重又算什么……”
他哭得浑身发抖,飞快的冲了出去。
笑笑垂头看着那些粉末纷纷洒了一地,暗叹道:绣绣,你三年来的心思,也就换了这一撤手啊。
卷四:合 桃李旧识生惆怅4
外面的人却没有跟着柳玉言一起离去,而是都冲了进来,一群蒙面黑衣人呈扇形堵住了出口。
笑笑觉得这场面看着怎么那么像奸党灭门的戏码呢。果然领头那黑衣人目光炯炯的扫视了众人一回,一挥手,众黑衣人手里寒光闪闪的利刃就往大家身上招呼。
笑笑大叫:“等一下!”一面手伸到圆桌底下板住桌腿一拗,把桌腿给拆了下来。喏大一个圆桌面翻侧在地,桌面的杯盘“乒乒乓乓”碎落一地。
笑笑手持桌腿,正待施展打狗棒法击退众悍匪,忽听旁边有人一声呼哨。
看来自己还没有出招,身上发出的彪悍之气已令众贼心生警惕,这就呼唤同伙来了。那可不行,先得冲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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