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城里的人们,如果他们起的都很早,在某一日的某一个时辰,一个固定地点,一定会看见一个疯女人在做傻事。
说她傻,她的那头驴不是拿来骑的,是用来扛的,这个疯女人扛着一头驴,镇上来回走个百里路,说是在做减肥运动。
那汗水,湿透衣衫。
她人本就生的胖,这一浑身湿透,薄衣裳贴着身,身上肥肉一圈一圈明显的在晃动,晃得路人俱惨不忍睹。
某大叔回家对小女儿说:“再吃,再吃下去,就会像那个扛着驴子,满街疯跑的女人一样胖。”
某大娘回家,对着儿子说:“再吵,再吵就把你嫁给那个扛着驴子,满街疯跑的女人!”
于是,城里的调皮孩子,不论男孩女孩,都踏实了。
王怜卿听见城里的人都在议论一个疯女人,他近几日便要嫁给张掌柜做侧房,以后出门会有诸多约束,便跟着邻居大伯一起出门看热闹。
啊?竟然会是她!
张掌柜不是说,她离开了东山城?见众人看猴戏似的嘲笑她,王怜卿心里不是滋味,毕竟,她是他家的恩人,爹时常念叨说,此人是难得的好人。
一个穿着富贵的七八岁毛娃子,朝书闲陵砸小石头,男仆一旁拉着,生怕男娃遭受害人报复,书闲陵只是大喝一声,意思而已,没多计较。
男娃被吓哭,扑进仆从怀里,嘴里还哭喊着:“娘吓唬我说……嗯……嗯……我长大了要嫁给这个丑女人,我不要!”
书闲陵撇嘴,心里囧的不行,一个七八岁男孩懂什么啊,莫非这里的男孩懂事早?好吗,她都成了父母吓唬小孩子的砝码了,众人的不待见,更加坚定了她减肥的决心,她从前看过很多人减肥,那滋味那痛苦,如今她一一的尝到,才知,吃的容易减得艰难!
书闲陵对围观的群众,采取无视的态度,偶然一瞥间,发现了王怜卿也在,看她笑话是吧?仔细再看,男孩神色中透着对她的怜悯,切,书闲陵心里不屑极了,小屁孩,谁要你可怜。
明秀难描的小脸上,隐隐滴落泪痕,他又怕旁人瞧见,飞速的擦了,她这般作践自己,是否和自己有关?心尖尖的一角,被什么刺痛了。
书闲陵这下不懂了,莫不是这孩子发癔症了?靠,老娘都这样避开了,你还自作多情,自恋个啥?
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喜欢上他?老娘是穿越女主,还没自恋呢,你一屁孩自恋个啥?
她有自知之明,自恋啥的,要等到减肥成功后,到那时候,她扭着细腰掐着小皮鞭,将绝色的男人们一网打尽。
让女尊国的男人和女人们都瞧瞧,穿越女主不是白来穿地,不搞个惊天动地的旷世绝恋,不足以体现穿越女主的魅力。
看戏的人群渐渐走散,书闲陵觉着运动量不够,她随身携带弓准备去打猎,猎的动物顺便换些钱,别人都以为她是穷光蛋,这很好,至少不会有人惦记她的身价,若王怜卿知道她有钱,说不定会死缠着她。穷人是个很好的掩护,免去了一些麻烦。
书闲陵看都不看王怜卿,可这屁孩今天吃错了药,硬是挡着她的路。书闲陵有些不耐烦,说一个三十几岁高龄的大妈怎会瞧上一个半大孩子?
“让一让,挡着路了!”
王怜卿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见她眼神冷淡,他有些害怕,怕什么又不知道,见她轻松的拿着很重的弓,她力气真大。张掌柜平日里拨弄算盘,写写帐,不会做其他的事,要说真本事,眼前的女孩,肚里才是真的有货。
他有些好奇,这丝丝的好奇,如同蝇蚁在他心里下了籽,又孵化出了无数的小虫,慢慢的蚕食他的心,心一点一点残缺,血液在流失!
他嘴里发出不清晰、让人听不清、唧唧哝哝的低声,“我能跟你一起去打猎吗?”
书闲陵怪叫一声,“啥?你当打猎是游玩啊,回家去,昨天你爹还来说,你再过三天就是张掌柜的小侍了,回家去别瞎闹”。
昨天,男孩的爹找到她,希望她能主动的劝一劝王怜卿,张掌柜不是好女人,张掌柜的正夫,也不是好惹的男人。他的儿子嫁过去,只怕是死路一条。
书闲陵不想多惹事,一个是黄盖,一个是周瑜,关她什么事?这种男女之事,掺合不好沾一身的腥,她拒绝了男孩的爹,他的年纪不过是三十几岁却沧桑的很。
王怜卿大吃一惊,转瞬间便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一张小脸硬是憋红了,嘴里发不出声。
书闲陵没工夫和他闲磨叽,越过王怜卿身旁,径自骑毛驴出城门往大山里去,王怜卿追了几步,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
他父亲正为儿子的婚事忧心忡忡,见儿子神情不对,以为发生了不妙的事,细声相问,王怜卿抽抽搭搭的说了大致情形。
他父亲心里开心,哄着儿子,“卿儿,此时回头还不晚!张家既没下聘又没文书,你怕什么?”
王怜卿满腹的委屈、迟疑,“她不喜欢我。”
书闲陵对他的冷淡,薄情,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爹倒是笑了,“傻孩子,她是善心人,你待她情真,她怎会不动容?处的时间长久了,她自然会疼你宠你。人心都是肉长的,待你再长大些,出落的再好些,她还不迷恋你?”
王怜卿心里舒坦了,搂着父亲撒娇,他的父亲这才放下压在心上的大石,世上的女人,真心诚意待男人好的,能有几个?
春暖人间,世间有爱
书闲陵进山要好几日才能回城,王怜卿自那日想通了,第二日下午便跟张掌柜说了退亲的事,张掌柜不动声色,也不用强,只等天黑了。
到晚间,月色横空,照在王家院子里,分外精神。
王怜卿刚要睡下,窗户底下传来窣窣价细声响,他有些怕,躺下了又不愿惊醒父亲,父亲才吃了药睡的安稳。很久后,窗底下的虫子叫唤实在太吵。
王怜卿起身点了气死风灯,驱逐吵闹人的虫子,他提灯照着,仔细查找,不料后脑猛地一痛,身子一歪,便什么也不知了。
院中栽种的两三棵树,临风摇曳;一丛蔷薇,拦着腰儿爬上了王家的竹篱围栏,那花瓣儿,一片一片的落下。
几片蔷薇花落在王怜卿脸上,花香清幽,王怜卿慢慢苏醒,身上凉薄,乍一看,又昏阙过去,眼泪婆娑,滚滚的落下。
臂上的朱砂,颜色浅淡,不久便会整个消失。
他身上衣衫,遮不覆体,两腿间湿淋淋的难受,他艰难站起,扶着泥墙,慢慢回屋里,两眼无神的望着房梁,男儿家虽不说个个都是孤忠奇烈,但未出嫁的男人,若婚前失了贞,还不如死去!
王怜卿心中发恨,他手上的一截碎布,他认得,是她——张掌柜!这厮故意留下一碎布,故意叫他知道,坏他名节的是她。
父亲说张掌柜不是好人,从前他还不信。
好个精明剔透的张掌柜,先是拿夏虫引他出门,又将他击昏,再毁他贞洁!
这个女人,不是人!
王怜卿脸上的泪水,一刻未干,舍不得父亲从此孤苦伶仃,指望那人怜悯,她为什么不在城里?
王怜卿拿裤腰带往房梁上送,好不容易丢上去了,打了个死结就要寻死,屋外不曾离开的张掌柜一看,更加的不敢声张,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凑巧,书闲陵着了寒,肚腹有些拉稀,连夜回城,也不打猎了,连夜找大夫治病,她知道离王家不远,有一家药铺,店主便是坐堂大夫。
这是啥状况?
书闲陵放屁的功夫,眼梢瞄到王怜卿上吊,门开着,不同寻常。她赶紧的抱着男孩小腿,不费事的将他救下,掐人中,胸部锥打,人才缓过气。她这一番声响,把男孩父亲吵醒,傻愣愣的望着突发状况。
王怜卿自以为必死无疑,见了书闲陵,以为阎王爷成全他一片痴心,扑入书闲陵怀中,失声恸哭。
书闲陵腹中又是一阵叽里咕噜响,情不自禁的,又是一通响屁,实在不愿意久待,反正人都救下,慌张的把男孩往他父亲怀里一塞,着急去看大夫。
王怜卿发呆半晌,才晓得自己未死,被书闲陵救下。
满屋子臭屁味,王怜卿的爹搞不懂怎么回事,但见儿子眉间疏散,心里一紧,摞起儿子右臂衣袖,猛地扇了儿子一巴掌。
“你,不争气!”
王怜卿的爹早年见过大阵势,情势越是急迫,他越是镇定,拉起儿子出门,“走,去看看书姑娘怎么了!”
父子二人,父亲神情坚定不畏,儿子神情惨淡哀愁,钱大夫一见,乐了,以为他父子是担心病人,“放心,这位姑娘不过是受了点风寒,拉肚子!”
书闲陵也没想他父子过来,心里催生了点暖意,朝王怜卿父亲点点头,好奇男孩为嘛寻短见!碍于钱大夫在场,她不方便问内情。
钱大夫识人颇多,本来对王小哥嫁给张四贵的事,心有戚戚焉,这会瞧王小哥的意思,倒是对书姑娘有几分情意,钱大夫年纪在五十岁上,非常喜爱书闲陵,喜书闲陵为人厚道,不刁滑,力气也大,有心收她为徒。
“年轻人啊,不要穷讲究外貌和身材,身体茁壮,健康才是王道,”钱大夫行医多年,见过几个爱俏的孩子,生生的自己个瞎折腾,断送了小命。
钱大夫乐呵呵的打趣年轻人,“王小哥,这书姑娘,你可看紧了!老娘家里没再多生个儿子,要不就招她做儿媳妇了,大儿子嫁了衙门里的师爷,二儿子嫁了布庄的掌柜,三儿子嫁了邻村的洪秀才,四儿子嫁了远地,给了冒县的刘大人,这五……”
书闲陵禁不住打断,“钱大夫,你到底生了几个儿子?都是你生的?那要几年生一个?除去怀孕,做月子的时间,您还有时间坐堂看诊吗?”
怪不得,怪不得钱大夫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这般苍老,原来,女人生孩子多了,是要伤身地!
呜呼,哀哉!
书闲陵掩面,心里默哀。
王怜卿面上一红,心里丝丝甜意,转而又一苦,喉间腥甜,吐出一口血,这一下,把人都吓着,钱大夫也不贫了,给王小哥看病。
“忧结于心,气息不畅,情绪忽喜忽悲”钱大夫眼瞅着王怜卿和书闲陵,语气暧昧“王小哥,你初经人事,要注意多休息!”
王怜卿被钱大夫这话一刺激,又吐了几口血,脸色苍白,人眼看着不行,他父亲再顾不得,跪在书闲陵跟前,“小儿今夜被歹人暗算,失了贞洁,亏了书姑娘相救,求书姑娘收容小儿,为奴为侍,听凭吩咐!只要带小儿离开这东山城,不受外人闲言闲语,王宝章求您啦!”
男孩他爹叫王宝章,从前是大户之家的仆人,爱上了一个他不能爱的女人,被迫远走他乡,嫁给了一个老女人,拖着幼儿,艰难生存。
王宝章不求儿子嫁的大富大贵,只求他一生平安知足。书闲陵是好人,傻子都看的见,识人不清,是年轻人才犯的错,儿子已经付出了惨重代价,卿儿还小,一辈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王宝章又给钱大夫磕头,“大夫,今夜实属万不得已,求钱大夫不要声张此事,孩子日后难做人!”
钱大夫愣了,无意中窥探了人家的小秘密,还嘴贫的拿它玩笑,激的王小哥口吐鲜血,自己做人,实在是太缺德了!
一个劲的对着王家父子致歉,“对不住啊,老娘啊我,不是有意的,实在是,”
书闲陵不合时宜的噗哧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