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给我,我明日派人给你送来。”
回到宿舍,他取出王庭芳小姐的照片,贴在书房的布告板上,这才是真正老板呢。
又把领先杂志交给他的中英法文资料看个清楚。
文字重复着王小姐履历,因为年轻,她毫无历史污点,那班智囊也许终于移植了若干脑细胞:给你一张白纸,你最多批评她是一张白纸。
周启之打电邮到联合国问朋友“你可听说过王庭芳此人?”
答复很快就来了,“最近才听说,她已离职,传说有优差等着她,大家好奇,急急打听,近身同事说王庭芳果断、沉默、办事能力属甲级,但最为人乐道是她修理容貌,请记住联合国有万多名员工,我云人亦云。”
嗯。
“推荐她做新工的人叫王灼荣,你应知道他是谁,他是融岛鼎鼎大名的红顶商人,是王小姐的亲叔父,王小姐父母双亡,可以说由叔父养大,可以想象王小姐不过出面,末后另有功臣。听说王先生对侄女说:你的秘诀是什么也不用做。”
启之笑出声来。
真有趣,诸文艺青年盼望多年的大时代终于来临,却未料身历其境,竟会如此诙谐。
搬了出来,周启之静了好几天。
他可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再也听不见中文电视台那些天大哭大叫大笑大闹大跳得噪音,全世界都没有融岛那样歇斯底里的电视节目,真不知是成功抑或失败。
领先的精英到他家开会。
小组共十个人,他们叫启之做先锋,“启之象书生,人家不易起疑。”
“他本来是书生。”
“现在不是了,启之,此刻你是秘闻记者,这是你的生活工具。”
摊在桌子上的是笔状摄录影器,打火机录音机,针尖麦克风……
周启之笑了,“你们忘记一件事。”
同事一丝笑容也无,“什么事?”
不惜工本
“我如何接近王庭芳?”
同事不慌不忙答:“我们已经买通了她家三十年老司机,他将退休,推荐你去继任,你是他外甥。”
啊。每个人都有一个价钱。
“当然,王小姐白天自有官方司机接送,可是夜生活更令我们感兴趣。”
“也许她夜间也用官方司机。”
“不,王庭芳是知识分子,她懂得规矩,下了班,她决不会贪纳税人便宜。”
“呵,市民有福了。”同事语气有点讽刺。
“谁说不是呢,她工作能力、人格品德,都比官场老油条胜十倍以上,谁知道,误打误撞,也许真能做些什么出来,又或许什么都不做,也造福人群。”
这时另外一位同事取出一轴图则,在大桌子上摊开,只见是一张详细的街道图。
“这里是凤凰台,王庭芳会住进一号,附近,这几条街道完全不准停车等候,拍摄实在不易,只有在牡丹格才能有机会用远镜头拍摄。我们已在该处租下一个单位,”他取出大厦照片,“自这个窗口看出去,可以清晰见到凤凰台一号大门。“
周启之发现,如此部署,不惜工本,几乎同打仗一样,为的是揭密,值得吗?
“我们为读者服务。“
“可是,王庭芳还没有上任。”
“请读明日新闻。”
“主要工作还是得由启之进行。”
“启之,加油。”
周启之见他们一本正经,不禁啼笑皆非。
这时,组长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启之,无论做什么工作,一定要认真做好它。”
启之汗颜,“是,是。”
一天到晚自觉大材小用,怀才不遇,又有什么用,更贱多七成。
手头上无论拥有什么都是最好的,必须尽忠职守。
“启之,明日起你将学习驾驶大型房车,公司派了师傅给你。”
“明白。”
“别忘记我们有大量竞争对手,用同样或更劲辣的手段争取新闻。”
接着下来,组长分配各人工作。
轮到启之,他说:“启之,你负责每日提供500字,配图,你的栏名叫《特首小姐你早》。”
“你自新闻系毕业,此事难不倒你。”
“可是,每日500字,何以为继?”
“那就看你的了。”
启之叫苦:“她迟早发觉身边有奸细。”
“那也同样看你本事,你得巧妙隐瞒身份。”
“哗,我好惨。”
同事们都笑起来。
“启之,我看好你,没问题。我们回报馆向林森汇报。”
也许公务员工作I态度如果象他们这般起劲努力认真,可能环境会完全不同。
周启之觉得他象已加入一个秘密组织,宣誓入会,插血为盟,以后要离开,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晚上,他躺在舒适的床上,对是非黑白似乎失去辨认能力。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打开电视,被爆炸震撼性新闻吸引。
王庭芳在十多位政治元老推举下继任。
那样年青,那样秀美,怎样担当重任?
一看她身边十多名穿黑西装的中年男子,周启之想到小学时做过的一个科学试验:老师坐桌子上,廿多名同学每人只用两只手指,一起运力,便可把桌子连老师一起抬离地面,他们想必用同一方式。
王庭芳穿着一套天蓝色西服宣誓为融岛忠诚服务,那素净明亮的颜色,使她看上去高洁无匹,真实最佳选择,衣服发式,想必由专人策划。
她短发拨往耳后,更觉英姿飒爽,全身并无任何首饰,表示实事求是。
仪式一贯亢长沉闷。
从头学习
启之本来想看到完场,但是教车师傅已来找他。
一小时下来,启之的驾驶技术被师傅批评得流血。
“去非法斗车的话你不做大哥也做得了阿二,载客呢,即日扫地出门。”
“我愿意学习。”
“这还差不多,孙子兵法说:欲速则不达。”
是吗?孙子说过那样的话吗?
不管它了,周启之从头用心学习驾车。
稳、顺、捷是三字秘诀。
三天之后,启之已大有进步。
深夜,电话铃响:“启之,明早七时你到凤凰台去面试。“
啊,大日子来临。
师傅天未亮就来找他。
“看到东家,恭敬、含蓄,眼神不可正面接触,低声肯定地称呼王先生、王太太,或是王小姐已经足够,明白吗?“
启之自觉象上阵打仗,“知道。”
“祝你好运。”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到一号按铃。
女管家出来应门,“你是宋伯的外甥小周?这边来。”
凤凰台一号布置异常朴素,白墙、木板地,一尘不染,灯饰、家具,比一般民居还普通。
但是简约中有一股庄重气势。
启之被带到偏厅,一早有人等他。
那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年青女子,神气活现,穿着便服长裤,她伸伸手,“请坐,我叫爱司,负责保安。”
只见她指节起茧,一看就知是空手道好手。
爱司上下打量新来司机,又查阅他履历。
只见小周面貌端正憨厚,又不多话,已觉及格。
她把他姓名地址拿去警署覆核,证实是一级良民。
“你几时可以上班?”
“今日。”
“管家会给你制服。”
“知道。”
“记住,外人无论问起什么,你一概摇头不知,明白吗?”
“知道。”
爱司转头问管家:“王小姐准备上班没有?”
“她十分钟下楼。”
爱司对小周说:“日更司机獐头鼠目,我不喜欢他,已要求换人,你今早负责送王小姐上班,快去换制服。“
管家十分和蔼,对启之解释,“陈爱司警队出身,语气是硬一点,你别介意。”
制服并不合身,启之只用领带及帽子。
“新制服一天可以做好。”
启之一见王庭芳出来,立刻开启车门,说声:“王小姐早。”
王庭芳答:“早。”
她坐到后座。
爱司是她贴身保镖,坐司机身边,轻轻喝道:“开车,小心。”
担半边天
王庭芳穿奶油色西服,真人个子比想象中娇小,五官精致姣好,却无笑容。
她一双眼睛晶光四射,象是看穿人的心思,周启之不由得低下头去。
呵多么特别的一个女子。
一路上三个人一句话也没有。
当然,保镖与司机都不容许多话。
车子驶到立法大楼停车场。
爱司护着王小姐下车。
启之看着她俩精神闪烁的背影,由衷敬佩,女子真的担上半边天了。
落后封建社会硬是贬低女性,叫她们蒙脸,锁她们在家中,结果国家少却一半劳动力,家庭自断一臂一足,活该落后贫穷。
启之把车停好,走到立法楼的工人合作社去喝咖啡。
大家对他很客气,纷纷打听消息。
“王小姐脾性如何?”
“可准时?我东家例牌迟到半小时。”
“我们家太太不肯过马路,一定要车子兜上大半小时对准大门才下车。”
合作社的檀岛咖啡居然十分香甜。
忽然一众司机都静了下来,低头装作看报纸。
原来有一个陌生女子走了进来,她身上挂着摄影机及录音机,一看就知道是名记者。
呵大水冲到龙王庙,鲁班门前弄大斧。
那女子搭讪着走近周启之。
“你是特首小姐的司机?”
周启之装聋作哑,叫记者不得要领。
接着,一名管理员上前干涉,“这位小姐,合作社只限员工进出,并不招待外人。”
女记者只得悻悻离去。
手法那样拙劣,当然一无所得。
合作社柜台后有一架小小电视,新闻正直播特首陈辞,周启之凝视。
镜头对牢王庭芳秀丽的面孔,她用不徐不疾,不温不火的语气这样说:“这是令任何执政人最沮丧的时刻,我喜欢开诚布公地讨论,意见不合也无所谓,千万不可抱怨消极,这种态度使我再也不愿与高级公务员讨论削减人手问题。”
哗,这样大题目由年青貌美的女郎说出来,效果奇特,全场肃静。
王庭芳说下去:“政府内部已就本年度财政开支达成共识,接下来要处理的,是下年度以后的开支预算,我们的目标是要把公共开支缩减到五年前的水平,但除出认定必须要实施删减以后,公共开支仍全然失控,有些官员以辞职相胁,反对政府的节流措施……”
这番话好比千斤重,压得启之透不过气来。
他冷汗爬满背脊。
一般是年轻人,人家王庭芳为国为民,他周启之则以揭密为生,且百上加斤,骚扰好人。
有人扭转线路,转到晨操台去。
暗叫惭愧
启之低下头,刚好看到一张畅销报纸上的漫画,主角一眼就知道是王庭芳,漫画中的她满头大汗,鞋脱袜甩那样赶往立法会,手袋摔地上,口红粉盒丢满地,这已是最起码的揶揄,可是周启之已经看不过眼,他愤慨的把报纸扫到地上。
有人拾起,做到他对面。
原来是陈爱司。
启之替她叫一杯咖啡。
爱司坐下,笑笑,她有张好看的小圆脸,不说,谁也不知她是个近身保镖。
她轻轻说:“王小姐却不介意,她叫秘书剪齐了漫画收册子里,今早她看得哈哈大笑。”
启之不出声。
“你很好,你很忠心。”
“你也是。”
爱司叹口气:“王小姐只得我们了。”
启之暗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