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哭脸道:“我每天都被萧子恒早早的拉去练射箭了,你当然见不到我了。”
夜未央笑道:“皇上赏赐妹妹那把弓,你该觉得高兴才是,吃这点苦也算值得了。”
我做一个要晕了样子,“你们怎么都这么说啊。”意识到这还没走出多远,立马噤声。夜未央“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时间尚早,我脑子里还留着皇上的那个问题,就想找个地方坐坐,而夜未央似乎也没什么事,就和我在园中的水榭凉亭中坐了下来。
据说太子妃虽然不得萧彝的宠爱,可她这个太子妃做的还真让人挑不出刺来,该做的事做的滴水不漏,八面玲珑,不该做的事决不染指半点,坚守本分。一年到头,日日到皇上皇后处请安问候,对待下人宽厚仁义,又经常在民间广施恩惠,救济穷苦百姓,给萧彝挣足了面子。一想到那个精神有点病态的太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淑女,真觉得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原来姐姐你坐在这里啊。”女子酥酥的吴侬软语传来,我往前一看,只见一女子穿华丽的宫装而来,身后还跟随着几个宫女太监。
夜未央眉头皱了一下,淡淡道:“良娣找本宫有事?”
那个叫良娣的女人笑盈盈坐下,一只手有意识的府上她的小腹,“没事就不可以找姐姐了么?其实呢,妹妹只是去御膳房为太子熬汤了,路过这里,见姐姐在此,而我也走的累了,就进来歇歇,姐姐不介意吧。”
夜未央微笑道:“怎会?只是熬汤这些事让宫人去做就好了,良娣你有了身孕,该好好休息才是。”
那女人笑得更加开心了,“为太子做些事乃是妾身的本分,而我肚里的孩子尚小,做这些也不算劳累。再者,这汤的秘方是妾身特地派人去江中的风之都求来的,工序用材可讲究了,我也是怕那些个奴才大意,我在一旁监督着也好放心。”
我心想,这是那家的掌柜把我研制的药膳秘方泄露出去的?!
“哟,这位妹妹是谁啊?”良娣像是这会儿才发现了我,可那眼睛里情绪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其实我挺讨厌这种女人的,得了点宠就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了,典型的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那种。
夜未央看了看我,面色有些尴尬,道:“这就是槿小姐。”
良娣“哦”了一声,“原来是槿小姐啊,姐姐和槿小姐关系何时变得这么好了,我怎么没听太子提起过啊?”(这位良娣曾在太子面前提起过我,太子一听我的名字,脸色就不对了,良娣也是会察言观色的主,以为太子对我深恶痛绝,所以才有此一问。)
夜未央闻言,虽然没有发怒,脸上的笑容却已经不见了,“良娣今天话有点多了吧,我夜未央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了?槿小姐是皇后的人,我和她的关系太子若问起我自会答复,用不着良娣费心了。”
良娣笑容僵了一下,也自知冒犯了太子妃,毕竟自己是个小老婆,便稍稍收敛了气势,道:“那妹妹不打扰姐姐和槿小姐说话了,先告辞了。”
“等等。”
良娣回过头来看我,眼里有些不安,我笑道:“我听说风之都的药膳秘方向来不外传,我曾用了许多方法都不曾得到,良娣不知是如何得到的,让我好佩服。”
她眼里的不安立马被骄傲代替,道:“我有一远房亲戚,家大业大,那风之都的米粮供应有一半是他们接手,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一张秘方,太子要的东西,哪样是得不到的。”
米粮供应商?回头该让三娘整顿整顿风之都上上下下了,竟然有人搞背叛!
“嗯哼,”夜未央冷着脸赶人,“你可以回去了罢!”
良娣脸一白,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溜了。
我叹道:“她不过一个侧妃,当着外人的面都敢对你如此不敬,太子妃,何必这么忍着呢?”
夜未央苦笑一下,“她正得太子宠爱,又有了身孕,我总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她立规矩,怕到时候麻烦的反而是我。太子向来喜新厌旧,过些时日,她就明白该怎么做人了。”
我白了她一眼,“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你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随他去了,我也……从未放在心上,经历的太多,许多事都看淡了。”夜未央叹了口气,道:“挽越,我该回去了,你……其实自你被太子囚禁,我便该知道不该与你有什么交集,说起来,今日只是我们第三次见面而已,可不知为何,我对你总有一种亲切感。我夜未央自小孤独,长大后也没什么朋友,如果……如果我不是太子妃,或你不是六王爷的人,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吧。好了,我走了,皇宫重地,你多加小心。”
我默默的看着夜未央的背影,想说什么终是放弃了。
其实我挺想告诉她,她的笑常常让我想起死去的娘亲,也是那样温和的笑,暖暖的。
如果我们不是在这两个尴尬的位子上,或许真的可以做朋友。
没了兴致去习箭,我在房里坐了一会儿,不多久萧楚就来看我了。
“槿儿,怎么闷闷不乐的?”
我心想我自从来到皇宫,哪天是开开心心的啊。
“你父皇说中秋的时候要审查我的成绩了,只有五天了,你说万一我射不中怎么办?我可不可以不要那东西了啊?唉,要赏赐就赏赐呗,干嘛搞那么多花样啊,烦死人了!害得我中秋节都没办法赶回家和老爷子过了!”
萧楚轻叹,“今年的中秋陪我一起过不好么?”
“可是……我想回家。”
萧楚抱住我,下巴摩挲着我的头顶,道:“槿儿,你也说只有五天了,五天很快就会过去,等这件事一结束,我就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眼睛有些涩涩的,把头埋在他胸口,道:“萧楚,我不喜欢这里,我很想早点离开,我很想念老爷子,可是离开这里就要离开你,我又舍不得。”
“傻丫头,再过半年你就要嫁给我了,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那不行,我每年都要回去看老爷子的,这叫回娘家。”
“槿儿,这……”萧楚顿了顿,道:“这不合规矩,何况西瞿和京城相距太远,来回需要很长时间的。”
“不会的,加上我住的日子,左右不过两个月而已。”
萧楚吸了口气,道:“两个月已经很长了。”
“怎么会?”
“槿儿,出嫁从夫,以后你要听我的,而且按皇朝的风俗,女子出嫁之后,三年才可回一次娘家,时间不得超过一月。”
“我才不管什么风俗,如果真的违反的话,我暗度陈仓好了,没人会发现的。”
萧楚皱皱眉,有些不悦,“这事以后再说。”
我道:“干嘛以后再说,是不是你又要走了啊?”
萧楚点点头,笑道:“是要走,不过是带你一起走,槿儿,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什么人?”
“去了就知道了。”
萧楚带着我出皇宫宫门的时候,我惊了一下。
“没有皇上的允许,我不是不能出去的吗?”
萧楚道:“父皇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你又不会跑,他关你作甚?”
“可是萧子恒是这么翻译给我听的!”
“谁叫你是个事儿精,他怕你出去又遇上什么麻烦,还是待在皇宫里让我们省心。”
“……哦。”
我们乘着马车来到郊外,下了马车之后,萧楚牵着我的手往山里走去。
我觉得这山这水有点熟悉,仔细回想一下,才想起这就是萧子恒带我去山谷的那条路。果然,过不了多久,记忆中的那片美景呈现在我们面前。
只是萧楚并不打算停留,往深处走去,走过小山坡,到了一片枫树林,站在了那两座坟前。
秋日里的枫树林层林尽染,橘黄的枫叶落了一地,不禁让人想起那句诗: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那两座坟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若不是那两座墓碑,恐怕会被误以为是小山丘而已。
墓碑之上也有少许落叶,萧楚走过去将他们清扫干净,叹了口气道:“大哥,我来看你了,这是槿儿,我们明年就要成亲了。槿儿,你过来,这是大哥的坟冢。”
其实,我一来就看见了墓碑上刻的名字,云无痕,萧子恒口中的云燕三侠中的大哥,原来已经去世了。而另一座墓碑上刻的名字则是云晓晓,原来晓晓是云无痕的妹妹。
我走到萧楚身边,挽住他的手臂,微笑着对云无痕的墓碑说:“大哥,你好,我叫慕容槿,是萧楚未来的妻子,今天他没说带我来见你,我也没准备什么,你别介意我没见面礼送你。”
萧楚一时哭笑不得,道:“你拜见大哥,自然是他给你见面礼了。”
我正色道:“江湖儿女不拘泥于世俗礼节,大哥重情重义,义薄云天,自然会明白的。”
萧楚问:“你又没见过他,对江湖上的事情也不感兴趣,你怎知他是怎样一人?”
我道:“我知道一句话,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前者虽然死去,其精神气节却长存于世,而后者死了便死了,没有人会去缅怀。我记得你和子恒曾在江湖飘荡了三年,必定是在这三年之中结交了大哥,而根据这墓碑上刻的时间推算,你们结识时间不会超过四年,短短四年的交情,能让你和子恒始终将大哥记在心里,足以说明大哥是一个怎样的人。而且,你和子恒都是天骄之子,这世上能让你们心甘情愿叫他一声大哥的又有几人呢?”
萧楚看着我的眼神柔情无限,紧紧的握住我的手,道:“槿儿,我何其有幸能得到你呢。”
我笑道:“一定是大哥看你一个人太寂寞了,所以才让你见着我。”
萧楚一笑,道:“原来槿儿是个马屁精。”
“心里想想就好了,干嘛说出来啊。”
第十八章 破咒
我们没有立刻回皇宫去,而是来到了那个山谷,静坐在溪边的大石上。
谷中夏意阑珊,那绿色也带了一份老人迟暮的悲凉,这青黄交接的植物正慢慢经历着由生到死的过程,只是这万物枯了死了,挨过一个冬天,又会苏醒,又会进入一个新的生命过程,而人,便不会了。
云无痕死于四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京城依旧如往常一样,繁华处依旧繁华,冷清处依旧冷清。打更的人几十年如一日的提着灯笼和锣鼓,穿梭在街头小巷,提醒着万家万户小心火烛以及时辰。当然,等候在夜府一个小小后院的夜未央——三天之前被皇上钦点为太子妃,将嫁给丧妻两年的当朝太子萧彝的夜家大小姐也将这打更声听入耳中。
三天前的一道圣旨,使一个默默无闻地位尴尬受父亲冷落的夜家独女成为了京城中人的焦点。其实夜未央原本就该是一只凤凰,夜家家大势大,作为夜家家主唯一的女儿,身份地位几乎可与公主媲美,只是,夜未央是只被冷落的凤凰。
那晚,她本应该守在她的新闺房,而不是那个她度过漫长十八年的近乎被遗忘的院落。
那晚,丫鬟们都仿佛睡死了过去,以至于小姐独自一人带着收拾好的包袱,避过护卫去那个院落的时候,无人察觉。院落与外面的世界只隔了一面墙,夜未央一介女流,一面墙足以束缚她,更何况墙外还有重重守卫。
可是夜未央心里有个寄托,那个寄托便是云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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