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好,是吗?”赛继续说。“那么就祝福你吧,愿你今天一切顺利。”赛挂断了电话。
又是这句不变的祝福。每一个早晨,赛都在电话里问候我。只要我的情绪好,我们就会聊很多,比如天气、彼此手边的工作、昨天的见闻、今天的打算。可是如果他觉察到我的情绪不好,也就不多问,只是说这一句,“祝福你,愿你一切顺利”。
他是非常懂我的。他知道我不是个爱唠唠叨叨一惊一咋的女人。越是不开心的时候,我越爱沉默。一个人默默化解,自己思考,自己拿主意。该说的,能说的,我会说的,他不需要问。
赛永远是这样的,细致、体谅、识情识趣。不像是一个在美国长大的男人,倒像是受过多年的英国教育,非常的绅士。
赛是一个到处走看世界的人。也许是他从事投资咨询工作的关系,他很容易和人建立一种亲近的关系,体察别人的想法,使人有信赖感。他是我所喜欢的那种男人,温文、沉着,懂很多东西,但并不夸夸其谈。这种男人会让人觉得有力量,可依靠。
第一次见面,赛给我的印象就非常好。五年前,他以表姐的朋友的身份第一次来家里作客,也没有深谈什么,但他的说话他的待人接物总是那么得体那么到位。这是一种非常清新的感受。他让我看到了当时中国男人身上普遍缺乏的一种教养一种沉稳。对于五年前刚刚开始经受市场经济冲击的中国来说多的是狂躁。狂躁的社会,狂躁的男人,狂躁的女人。尤其是男人,急吼吼,又急不出个所以然的样子,自己没安全感也不给人有安全感,最起码我身边看到的人大都是,这样的。
赛不同。
就这样相识了。然后有了一些交往。然后,五年了,我可以毫不避讳地承认,我们是情人。不是男朋友,不是预备丈夫,就是完完全全的情人。更确切地说我们曾经是,在昨天以前。昨天,我对他说了分手。
昨天,是赛的生日。他特意飞来上海,与我共度。
我在给他的贺卡上写:以往的一切值得纪念的日子,都将成为我们的过去。可赛不接受。他把贺卡扔还给我,就走了。可今天一早他还是打来了电话,说了这句问候,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像往常。
凡是认识赛的人都说赛待我太好,而我不知珍惜。她们总是惊异我的冷静。赛那么体贴,那么温存多情,又那么有实力,你怎么就一点也不感动,你怎么就还能守住一颗女人的心。她们总是疑惑。
其实,她们说的赛的所有的好,我都知道,而且比她们知道得更多更清楚。赛是我的第一观众。他是那样地在意我。在意我接的每一个剧本,塑造的每一个角色,经历的每一种尝试。有时我也扪心自问,到底还要什么?答案真的很无奈,不要什么,就要这样的一点感觉,一份呵护,一种完全的拥有和完全的自由。
也许我已经习惯了被人在意被人呵护,作为一个演员,一个常演主角的女演员,无论在剧组,在社交场合,还是在朋友圈中,我总是别人注意的中心。有时我自己都说我是一个被宠坏的女人,可我并不是一个不知道心存感激的女人。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个清晨,赛从冰天雪地的拉卜楞寺拨来长途,说,“我觉得我是可以为你活着的人。”这句话比一句“我爱你”更令我感动。
赛当时去拉卜楞寺,是因为我对他说,我们可以在一起,但我们不会有未来不会有结果。他于是去求神的指点,去那人烟稀少之地静静地作一次思考作一次选择。结果,当他到达的第二天早晨醒来,就在望见窗外那一片积雪皑皑的银白世界的同时,他就下定了决心,就拨来了那个长途,说了那样一句话。后来,他还曾对我的一个朋友说过,有没有结果不要紧,只要能和潘虹在一起,每一天都是美好的。
说真的,如果我只有二十岁,只为他的那个长途,只为他的这一句话,我便会跟定了他。一如十四年前,为了爱情,便可以放弃在上海的一切,跟了米家山去成都那样。可是,今天我已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女了。十四年前我能做的事,今天我不能。十四年前我无需顾忌的事,今天我要顾忌了。
当年的我和今天的我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一些当年我无法做的事,今天我也能了。于是当社会对我的限定减少的时候,我对自己的约束反而更多了。因为今天的我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更能把握自己,我既不需要去做男人世界里的太阳,也不需要去做他们的点缀。但我必须有自己。
这一点,赛是懂我的。
反正睡不着了,我索性给赛拨电话。昨晚,赛住宿在宾馆。
房间里没有人接电话。打到总台,总台小姐说他早已结帐走了。我不知道他刚才的电话是在哪儿打的,机场还是远方?但我知道赛本来就是一个到处走看世界的人,只是不管走了多远,每一个早晨总会有赛的Morning Call,他总还会走回来。
人说感情是缘份。相遇是缘,相守是份。赛,我们已经有相遇的缘,我们是不是还会有相守的份?我不知道。那是命运的安排。
十七 缘在红尘外
7月23日 星期六
H打电话来约见面,说是刚从普陀山进香回来,在上海转飞机回北京,有几个小时的空。
我正好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安排,于是欣然赴约。
对坐在扬子江大酒店的餐厅,我们共进一顿午餐。
自今年三月北京一别,转眼又是一季。此刻,我面前的他,有些疲惫。比起三月里,消瘦了些。也许是终日在外奔波的关系,看上去又黑了一层,又老了一道。
说起今年在美国成立了他的一个基金会,他立刻精神百倍,十分兴奋。
我知道,这件事,在他,是很看重的。
虽然,早在八十年代,他的画就在美国受到欢迎;虽然,他是开放后的中国最早应邀前往美国举办画展的画家之一;虽然,因为他出众的才华,圣地亚哥市的市长还亲自为他颁发了荣誉市民的金钥匙;虽然,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也曾带着他的作品到过欧洲、非洲、东南亚等十几个国家参展或举行学术讲座,但这都不能等同于这个基金会的成立带给他的喜悦。
那些只是标志着他和他的艺术的被认识,而这个基金会的成立,则代表着他和他的艺术的被认同,标志着他已真正地走出了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范畴,而真正加入了世界的行列。
但我更关心的还是他那个宏大的心愿,他的千佛工程。他一直说,济南的千佛山上没有一尊佛,而在西安和四川,佛虽在,佛头却早在历代的浩劫中渺无踪影。这些佛头,一部分是被到中国来淘金的冒险家们偷走的,大部分却是毁在我们自己民族的不肖子孙手里。
于是两年前他许愿,要在有生之年塑一千尊佛头,替前人赎罪,为后人祈福。这件事,他做得很辛苦。要塑一千尊佛,就要千头千面,有一千个不同的造型。为此,这两年,他只要有时间,就四处采风,可以说是踏遍了名山大川,访遍了名刹古寺。
他说这件事始终在进行中。这次去普陀山,就既是朝圣,又是采风。
他给我看了些佛头的造型图,张张构图生动,个个神态逼真,有呼之欲出的感觉。他说,在山东的石雕厂里,已制作了一部分佛头,但离千尊的目标还很遥远。他心中的千佛圣地,是在长城脚下。他想仿南京栖霞山千尊罗汉的样子,再造出一个今古奇观。
他说得激动,我听得神往。结果,满桌的美酒佳肴在我们面前尽失颜色。
总是这样的,只要一说到他的创作,他的设想,他的事业,这个男人就会两眼生辉,滔滔不绝。绝对的工作狂。
说实话,和这样的男人做朋友是绝对的好。
五十多岁的人了,却依然还有孩子的纯真,少年的梦幻,青年的热忱,再加上五十多年风雨人生的阅历。和这样的人交谈,听他说话,真的如坐春风,赏心悦目。听他那么痴迷那么蛊惑人心地谈他恢宏的理想,你会被诱惑,会激动起来,简直恨不得能随他一起去作成这些事。
面对他的时候,我常常会被激励起来,会对自己的状态着急,会因此自己叮嘱自己,一定要找点事做做,做有意义的事,做大事。
这种推动,是无形的,又是格外有力的。可是,和这样的男人做夫妻就难免有点惨。至少我是不行的。
我们都太执迷于事业,谁都不会为对方牺牲什么;我们又都太了解事业对彼此的重要,谁也不会要求对方为自己牺牲什么。
记得我在给他的信中说,我们是两艘没有洗去风尘的船,在漫长的航行中寻找着自己的港湾。我们不期而遇。于是,靠近,相互致意。片刻的停顿、休憩后,我们又只好缓缓地擦肩而过。你有你的方向,我有我的航程。
对于我们,相遇是缘份,分离是必然。这一点,我们心里都格外清楚。
这就又说到佛了。这是我们最爱的话题。真难想象,他这个纯粹的北方男人,会对佛信得如此虔诚。
我信佛,主要是受外婆的影响,可以说是家庭的渊源。
而在他,这个当年在隔离室里,尽管双手被“杆子队”队员们带钉的皮鞋碾蹂得血肉模糊,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却依旧要蘸着泥水,在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的褴褛衣衫上作画的人,执著着对佛教的信仰,无疑是他超越痛苦的一种方式。
对他说到我今年想去入戒的事,他却给我说了段往事。
那是1992年年初,春节鞭炮的硝烟尚未消净,他就背起挎包,带上相机,绘图笔,速写本,直奔乐山和大足去朝圣,并为心中的千佛工程采风。
结果,一下飞机就做了回财神爷,钱包让人掏了。这且不说,后来,他去庙里临摹研究那些佛像。为表虔诚,住在庙里的时候,他天天吃素。结果超体力的工作,使他终于支撑不住,竟然晕了过去。
这事让赵朴初老先生知道了,又是痛惜他又是笑话他,说他犯傻,佛在心中便是虔诚了。
说完,他望着我笑,慢条斯理地说:所以呵,脱掉人间烟火难哪,佛在心里就是虔诚喽。
我也笑了,他这是暗示我下不了那个决心呢。
我也不同他辩,有没有决心,做给他看就是了。到时候真入了戒,看他还有什么好说。
在H的身上有种奇特的和谐,那就是大和小的极度统一。他会去做超大型的雕塑,也会在一枚邮票的方寸之间挥洒他的天才。他的画装饰性很强,他喜欢画动物。那些可爱的生灵,在他的笔触下,总是那么的稚拙,那么的惹人怜爱。
他这个人热爱生命,更爱一切和自然有关的东西。他最喜爱的创作主题是:造化无极。我有一次评价他,对什么都感兴趣,惟独对人不感兴趣。
他不服气,就反驳,我对小草就很爱。
他说的小草,是他的女儿。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H太忙,又要当爹又要当妈,顾不过来的时候,就只好把小草带在身边。有几次开全国政协会议的时候,他也把她带着。孩子特别爱找我玩,大约是看到银幕上的人走下来了,格外好奇的缘故。而我也特别喜欢孩子,尤其是小女孩。我一直很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