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难度很大的差事落在他的头上,应付起来还算自在,他把东青说的这一大段话翻给我听时,几乎没打什么隔楞。
我又问:“你出家十几年了,今天的你跟十几年前有什么不同?”
多尔吉把我的话对东青说了,这回不知是不是由于翻译上的原因,东青表示不知该怎么回答好,他要我把问题提得更具体一些。
我就说,请东青谈谈,经过这十几年的修练,他已修到什么程度?在修持的次第上跟过去比有什么变化、提高?
“这个问题恐怕不好说,密宗跟显宗在这一点上不一样,具体修行的方法,在闭关中产生的一些境界,以及自己在修行中领会、体悟到的一些东西,除了上师以外,一般是不能对外讲的……”
“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谈具体的,一般的说说吧。”
“其余的,怎么说呢,一个人从不信佛到信佛的过程,起先他什么都不知道,一窍不通,后来他慢慢慢慢经过上师殷切的教导,对佛法产生一种从心底里发出的信心,一听到上师,一听到佛法,一听到三宝,心底里就会发出那样的一种信心,那样的一种感觉。关于它的整个过程,刚才也说了,前提是发起四大出离心,对世间产生厌倦心,然后是树立起金刚密乘无量的菩提心……大致上就是这样。具体的境界,对外不好说。不过,除了上师以外,在同学之间,有时我们也进行一点交流。有三年时间,我跟他都坐在一起。”
我问,闭关觉得苦吗?
“不觉得苦。”多尔吉说得非常干脆,看来这不仅是东青的回答,也是他的看法。“汉地来的人,也许会觉得苦。我们当地人从小生活在这里,已过惯了这里的生活。从汉地来的人不一样,他们从小过着优裕的生活,可以坐车,不用走路,享受着荣华富贵,跑到这儿来,跟我们一起吃糌粑,没有素菜吃,他们会觉得苦。不过,上师说了,汉人到这儿来学法修行,功德也大得多,因为他们比藏人吃苦也多得多……”
我问东青:“你家有几口人?兄弟姐妹多不多?”
“全家一共八口人。”
“哪几个?”
“爸爸,妈妈,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两个妹妹,还有他。”多尔吉掰着手指说。
“七个,还有一个呢?”
“还有他嘛。”多尔吉笑起来。
我又问:“当时出家,是他爸爸妈妈把他送来的,还是他自己想出家?”
“他说他从小就有想出家的念头。”
“是从几岁开始有这个想法的?还记得麽?”
“是从七岁开始的。他记得,起先,是他爸爸教他手写体的藏文,他学不会,爸爸说他连藏文也学不会,读不懂经文,那就好好呆在家里吧。后来他自己找到一本正楷的藏文,也没人教,自己就学会了。那时大概七八岁吧,他就想出家。”
“你出家十几年,除了在这儿闭关修行,还到别的地方去过吗?”
“出去过一次。前年,这儿放过一段假期,他跟上师一起到成都去了一趟,那次我也去的。”
喔,原来他还去过成都。我就问,这位长期在黑屋里闭关的青年修行者,对现代大都市有何观感?
“他说,因为从小学佛的缘故,跟外界从来没有接触。那次去成都,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庙里,一方面由于语言上的障碍,很少到市内去玩耍,另一方面由于从小学佛,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修行,没有其它的什么妄想。在成都的那段时间,看到了一个跟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心里曾经想过,噢,成都是一个大城市,这里面的人享受着荣华富贵的生活,这是他们的福报。不过,这只是一种下等的福报,好的福报,真正的福报,只有走向佛门才能得到。”
“你从小学习藏文,掌握了一定的文化,那你除了学佛之外,是否还了解一点其它的东西?”
“其它的什么?”
“比如说,香港过几天就要回归中国了,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麽?”
“不管它。好象有人这么说起过,但他不会去主动打听,根本没有兴趣。”
是啊,香港离他太远了。别说香港,成都也离他太远了,哪怕他还去过一次成都呢。香港和成都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发生在香港或成都的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从小生活在一个全民信佛学佛且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学习藏文的直接用途是为了能看懂藏文经文。若从七岁算起,这个小伙子出生后四分之三的岁月是在学佛修佛中度过的,若以出家为界,他在黑洞洞的闭关房里已打坐修持了十几年,而且还在继续闭关修练。能不能说,他是长年生活在一个自我封闭的内心世界里?
但他给我的印象,虽多少有点“不知有汉,何论魏晋”的味道,却绝不是一个无知无识的愚昧之徒。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多尔吉昏暗的屋子里闪烁着智慧灼人的光焰。当我想说什么或刚说出口多尔吉尚在翻译的时候,从他的眼神和他的表情上,我发觉他其实已经洞察我了的意思。
不过,自小养成的极为简单的生活习惯,通过修持而达到的对物质享受几乎是一无所求的境界,固然可以使他对在成都看到的那种“荣华富贵”的现代生活毫不动心,但他毕竟也是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血肉之躯,当他面对自己体内青春之欲的苏醒和萌动时,他还能让胸中那泓平静的心水不起波澜麽?
“食、色,人之大欲也。”孟子的这一名句,是很多人都熟悉的。食,一言以概之,也就是肚子饿了就要吃,吃饱肚子,乃是人类以及一切动物维持肉体生存最基本的条件。而人与动物之不同点,在于人不仅仅吃饱肚子就满足了,他还要吃得好,所谓“食不厌精”是也,从殷商时的“酒池肉林”,到今日的“满汉全席”,足见人类对吃的追求真是渊源流长而又不断发扬光大。色,简单点说,就是对异性的需要,这本来也是人及动物繁殖生命延续后代的一种本能。但人跟动物也不一样,除了要完成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历史使命以外,人还把对色的追求及满足当做人生的一大乐趣,于是从古到今,这一“永恒的主题”不知演绎出多少缠绵凄惋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来。意大利薄迦丘的《十日谈》里,有一则很有意思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小孩被他父亲从小禁锢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山上,受到的是最正统的教育,长大成人后,头一次跟父亲下山,见识了城市、房屋、牛羊、金钱等过去从未见过的东西,觉得很新鲜,这时迎面来了一队刚从婚礼上出来的花枝招展的女子,他就问父亲,这是什么?父亲不想让他听到“女人”这一名词,以免滋生邪念,就告诉他:这叫“绿鹅”,是害人的祸水。他就请求父亲:带一个绿鹅回去养养吧,他太喜欢漂亮的绿鹅了……这一则故事,意在说明人对异性的追求是一种本能,它揭示的是人的本性,也即是通常所说的人性。人性----这是欧洲文艺复兴运动中一个旗帜鲜明的主旋律,它是对欧洲中世纪盛行的禁欲主义的一个公开挑战。
东青,一个***的年轻人,他也有他的本性啊。他可曾企盼过“绿鹅”对他的爱抚麽?我尽量用婉转的语言,提出了这个问题。这是不是有点涉及到别人的隐私了?因此我表示,如果他觉得不方便,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没什么不好说的。”通过多尔吉的翻译,东青大大方方地回答。“一切有生命的众生,没有一个不具备贪嗔痴的,正因为有了贪嗔痴,所以在无始的轮回中成为轮回的流浪汉。在他二十多年的生活过程中,除了平时的贪嗔痴,还没有出现在平常贪嗔痴之上的难以忍受的现象。另外,既然进了佛门,成了佛的弟子,当产生贪嗔痴时,各有各的上师传授的口诀,来对治贪嗔痴。尤其是我们觉囊派,修行的法门非常殊胜,当你按觉囊派至高无上的大法进行修持并已可进入无分别的定力中时,你已远离了戏论,既然远离了戏论,自然就不存在你刚才说的那种欲望了。”
多尔吉又接着翻译东青的话:“你刚才说的那种现象,就好象夏天的黄牛----那是一种专门配种的公牛,吃饱了以后,会从这条沟跑到那条沟,四处寻找着它发泄的对象。可到了冬天,它又冷又饿,连青草也没吃了,身体也保不住了,它再也不会去干那种事。男女之间的爱欲,就象夏天的黄牛一样。对一个人来说,如果不去满足这种爱欲,一方面对身体有好处,另一方面,对他的修持也有好处。简单点来说吧,男子的精液,在觉囊派的修持过程中,是不可缺少的一样东西,如果你遗弃了它,在修行中会产生一定的障碍。修持好点的人,或者说已修持到一定阶段的人,他在终生的修持中,从早到晚,不再会受到这种爱欲的干扰,一直到死,也不会遗弃他的白色菩提,也就是刚才说的那种精液。这样,他不仅保持了身体的不受损耗,而且把精液都用到了气脉明点的修练中去……这些,都是密宗修练中的具体方法。具体的修持方法,以及修持中出现的种种境界,对外都是不适宜讲的来”
具体修持方法和修行中出现的种种境界,不说也罢。其实,具体修持方法和修行中出现的境界,对旁人或可起点参考作用,却未必适合每个人。据说佛教的具体修持法门多达八万四千种,而每人的素质秉性个个不同,既无必要也无可能将成千上万法门都学上一遍,对一个人来说,一生中有缘学修到一门最适合他的法门,足矣。至于修行中出现的种种境界,那更是千差万别、不知凡几。
天台宗创始人、陈隋时的高僧智顗曾著《童蒙止观》、《六妙法门》,对修持止观的方法及修行中可能出现的境界作了详实的描述。
智顗认为:“善修止观者,则于坐中身心明净,尔时当有种种善根开发,应须识知。”他将善根发相分为“外善根发相”与“内善根发相”两大类。“内善根发相”实际上即指修持到一定阶段会出现的境界。在“内善根发相”里,他例举多种不同的境界显现,归纳为“三种意”,第一意为“明善根发相”,在“明善根发相”中又有五种不同显现。且看这五种中的第一种:“息道善根发相。”其表现为“行者善修止观故,身心调适,妄念止息,因是自觉其心渐渐入定,发于欲界及未到地等定,身心泯然空寂,定心安稳,于此定中,都不见有身心相貌,于后或经一坐、二坐,乃至一日、二日,一月、二月,将息不得,不退不失,即于定中忽觉身心运动八触而发者,所谓觉身痛痒、冷暖、轻重、涩滑等,当触法时,身心安定,虚微悦豫,快乐清净,不可为喻,是为知息道根本禅定善根发相;行者或于欲界未到地中,忽然觉息出入长短,遍身毛孔皆悉虚疏,即以心眼见身内三十六物,犹如开仓见诸麻豆,心大惊喜,寂静安快,是为随息特胜善根发相。……”这里所说的“以心眼见身内三十六物”,今人也有称其为“内视功能”的,意指可窥见自己身内的五脏六腑骨骼筋络等等,但内视的清晰程度及稳定状态,“善根发相”不尽相同。五种中的其它显现,为“不净观善根发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