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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样几次折腾,我就不再去做发财梦了。应该说,我不是做买卖的那块料。在黑龙江省,原来不同观点的两派头头——牛成山、陈造反、聂士荣、刘雪峰、韩潮、宋振业——除陈造反外,其他人都被“三开”,都做买卖了,而且成为大买卖人——企业老总,挣了大钱,置办了资产,只有我——也曾有拽我合办公司,几次因为在守法、纳税这些问题上存有歧见而作罢——还是一个普通教授,吃粉笔灰、爬格子,靠工资生活。
人的生命一半靠物质支撑,一半靠精神支撑。我的生活不能离开书,离开书就像缺氧那样难受。宋人黄庭坚《与子飞子均予书》说得好:“人胸中久不用古今浇灌之,则俗尘生其间,照镜觉面目可憎,对人亦语言无味也。”如今我决意要重执教鞭,就更得读书,而且更要认真刻苦地读书学习。最要紧的是,人生的精神支撑在于理性;理性愈强,生命的自觉性愈强;生命的意义愈大。每逢生命旅程的关键时刻,我就是捧着书本、寻找理性的支撑而顺利实现历史过渡的。正是在书本上通过与前人或哲人或智者对话,使我进一步领悟人生,感受人生,就是奋斗,就是自强,应该直面人生、直面困难、超越自我,得到前进的向导、克服目前困难的悟性。人生不能总是一本正、一条道,可也不能掉以轻心、玩世不恭。从来击倒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尼采从书缝中告诉我,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克服自己现在的状态,去努力实现与自己相称的理想状态。我不相信,我从此的命运只能混时度日,而不能重铸人生。爱默生从书架里跳出来这样警告我:“也许有人想说,从命运角度来看,命运主宰一切。如果这样,我们将告诉他,命运的一部分是自由的。相信命运和运气的人,仅停留在极为低级而危险的水平上,他们正招致自己所恐惧的不幸。”我喜欢尼采说的,一息尚存,也要充实。在我看来,所谓穷困潦倒,其实是精神崩溃。只要自己把内心的灯点亮,自己周围便是一片光明。
然而,我的一位校友——历史系的L对于当局能让我当教员表示极为怀疑,以为绝无可能。一天他来家,看我正在埋头看书,便大发贬词,认为我这把年龄、这个时候,发奋读书毫无意义,很不现实,不如做点什么买卖,或是做些不大用脑的事,教育好孩子,自己也图个轻闲自在。因为是好友,说话很敞开,但他的言词不乏讥讽。我当然要把孩子教育好,但我自己也要刻苦奋斗,做一次最后冲刺。我不愿意空泛地讨论人生问题。因为对于人生的空泛议论,纯粹是经院哲学,谁也难找到说服对方的词语和理由。同时,我此时不便拿出什么名人高论同他理论,也不应该深谈我的什么弘志大愿与他交流,因为我是落难之人,应该若愚若傻。我有自己的人生哲学,不需要人说同情、怜悯的话,也不希望别人以为他是智者,对我可以指手画脚,更不容别人挖苦讽刺。他走后,我想,历史上多有劝学、勉学、鼓励积极为人处世的故事,哪有如此这般劝人不要读书、教人混世的先例,于是,脑海掀起一片波涛,感到心事难伸,就这事写了一首诗。
某友讥吾读书记作认命此生尽愚顽,时羁何再累物迁。
书林踏觅无终日,乐在其中不知年。
人生的定位、颜色和亮度,也许因为折变,而变得浪漫,或者演成传奇。一些偶然性因素,常常成为决定性原因。或者一个事故,或者一次会友,或者一次夜读,或者其他意想不到的突发事情,往往改变一个人的方向,甚至命运,使其人生发生戏剧性转换。我到黑龙江省电大工作,就颇具偶然性。
如前所述,我想到高校任教,一时却又苦于没有渡桥。正在我决意重新从教、踌躇满志之时,1984年4月的一天晚饭后,我和玉梅在花园街散步。我们平常很少从这个方向走,也许是天赐良机。我们漫步在花园小学门前,不期遇见了在黑龙江电大工作的张志生。我在前面第二章已经说过,张志生是我们的广播员,文革后期也是炮轰派。她,为人热情、爽朗,快言快语,乐于助人。久别重逢,相见备感亲切,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寒暄之后,谈及我想找个学校当教员的想法,她感慨不已,热肠未减,极力拽劝我去省电大,认为目前正是时机。
“电大,现代远程教育,打开电视学习,有广阔的发展前途。你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通。省电大,刚组建,缺教员。你去教哲学、经济学,多好!”她显得十分兴奋,说话惯用短语,给人一种激情四射、满腹信心的强烈感觉,很打动人。又向我介绍了省电大现有哲学、经济学教员的情况。说完,向我亮出V形手势,走近一步拍拍我的胸脯,爽朗大笑。
“你去真行!”分手时,她又拍了我一下肩膀,用力推我一把,仿佛这事她一言就这样敲定了。
社会生活的游戏就是这样:我们这些同时代的人,顺应时代潮流,风云聚合,走过一段同呼吸、共命运的不凡历程,因为有共同的理想和追求,相同的观点和一致的人格,以共同的生活体验,所结成的友谊是惊天动地的,无论什么缘由、无论分隔有多远、多久,我们的心总是息息相通,一拍即合。历史、地理可以使我们分开,但我们一见面,给彼此的信息所产生的相互影响和作用,仍然具有巨大的信赖力和推动力。就是张志生这么几句不多的话,于我当教员业已形成的回旋器中,又平添了一个强力加速器。第二天,我先通过贾德华打听省电大一把手——齐文志的意愿。齐表示愿意接纳。于是,我自己到文教办运作,没过几天,我便去了黑龙江广播电视大学。
公元1984年5月1日,我生命中重返教师岗位的第二个旅程正式启程!
到了省电大,开始按照上头的旨意,分配我在图书馆工作当图书管理员。能到电大图书馆工作,使我非常高兴。一般人不知道,以为在图书馆工作,什么人都可以。其实不然。在我看来,只有有学问的人才配在图书馆工作。我虽然没有学问,但我有志搞学问。因此,我很高兴。而且,在我的心目中,这是我的一个跳板、一个中转站,有机会我就可以当教员去。
社会对政治的热情和关注已经沉落,现在的问题还是“上老不通谅”,他们对政治还颇有余热、颇具关注之心。我得慢慢来,顺其自然,因势利导。在图书馆,我可以免费看我要看、想看的书报资料。长期的失群生活,使我变傻了、变钝了。这一回重新生活和工作,与知识分子为伍,如鱼得水,有一种清新感和踏实感,觉得又回到了人间。
当时的省电大,刚与省函授教育学院分开,搬到现在的地点——和兴路92号。图书馆配备了我们四个人。不过,所谓图书馆,有其名无其实,一是书刊不多,又没有书架;二是因为刚搬家,各种图书既没有造册登记,也没有分类整理、摆放,而是散乱不堪地堆在一间大屋子里,人们进屋子里下不了脚,谈何借阅等什么业务的开展。分配给我的任务,首先是为图书分类建制。
图书这样东西,如果不分类整理上架,要找一本书,就像到大海里捞针,茫茫然,无从寻觅。搞图书分类,是一项具有科学性、严谨性而又十分烦琐的工作,需要专门的知识和技巧。我除了知道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哲学等大类划分之外,其余更科学、更系统的细分知识一无所知。其余三位,也是刚刚调到这里,入门方初,并不比我十分强。我只好向图书请教,寻找图书分类学,并向这方面的专家请教。通过学习才知道,原来图书分类,学者众多,观点纷纭,学派林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全国并未完全统一,几个名牌高校各行其是。
领导要我们一面学习图书分类学,尽快制订分类目录;一面要求按图书的大类抓紧组装书架,以便尽早营运,向师生开放。这样,需要对现有散堆在地上的图书进行清理登记。这就给我一个读书的极好机会。长期呆在家里,苦于没钱买书。作为一个大学图书馆,散乱地堆在地上的这些书刊是微不足道的,但在当时的我,却是如入书海报洋刊湖,浩瀚一片,令人眼花缭乱,一时不知从何着手。当时,我正在学习、探讨经济美学。这是我自己开辟的新学科,需要对于以往的文化学、美学做一些分析和总结。为此,我贪婪地寻找和浏览有关这方面的图书资料。
这时,我的主要任务是清理图书、成组打包或装箱,准备上架。因未定具体目标和时间要求,我慢悠悠地推着干。于是,清理图书就变成了我在书海中的寻宝、摸宝、探宝活动。应该说,原来的图书在搬家时还是成组、成套的,因为野蛮装车、卸车,全乱了体系,加上一些人乘机乱抓、取其所需,更使这图书家庭长辈不是长辈、兄弟姐妹不是兄弟姐妹,乱了伦。这样,我的清理速度,完全以我的兴趣而定。有时顺利之至,快如穿梭,“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有时如蚁觅食,循回往复无果;有时注目凝神,裹足不前;有时宝书到手,放怀而读。所谓徜徉,如我如况。
我最早清理出来的就是美学、文化学、文学、诗歌、美术、文艺评论方面的图书、资料以及人物传记、思想史之类。许多东西,是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例如,许多世界名画、名著,从未有机会有时间目睹他们的风采。现在一见,有一种故友重逢,难舍难分之慨,不忍把她们包扎起来,便席地而坐,狼吞虎咽般读起来。常常忘记了下班、忘记了吃饭。正是陶渊明所谓“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又有趣地是,我这样自律性工作,竟被人们视为一种“忘我工作”的好表现。这一期间,我如此慢动作,却连连受领导表扬。馆负责人付春茂,是一位厚道热情的中学老校长、老支书。对我很尊重,也很理解,经常勉励我,不要气馁,总想法子帮助我,天天上班关照我,“漫漫来,别着急!”一次会后休息,我俩攀谈起来,言不尽意,为感谢他对我的关爱,我即兴写了一首藏尾诗送他:
谢君词自认韶华东流付,却因电大喜迎春。
难得晚秋生新茂,劳君嘱我自律好。
公元1984年9月12日
这工作,直到现在还刺激我美好而越来越兴奋的回忆神经,那时令我情志高扬的是,在别人以为我被贬为不屑一顾的图书管理员,却因祸得福,一举两得:既做“好”了工作,为学校图书馆建设立了功;又为我自己寻找美学的发展脉络初步理出了一些头绪,为新学科——经济美学建设奠了基。
我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感到极大的满足,又受到莫大的激励,我看到了一个新奇、美好的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