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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报以微笑、推拥我走的方式,作了回答。
写到这里,我记忆的神经特别亢奋,那些尘封的时间碎片,一个个跳跃起来,指挥我的手在键盘上飞旋,打下了一行行珍贵的往事的记忆。
“我看,这样倒挺好,夫妻、子女在一起,平平安安。”
那是我到电大开始讲课之后的一个晚上,我坐在桌旁备课,阅读有关资料,两个孩子也在聚精会神地伏桌写着作业。玉梅收拾完厨房之后,悄悄来到我的身旁,第一次若无其事地靠着我坐下,喃喃地说道,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忽然发了这番感慨。我用左手轻轻拍拍她的右手背,把脸凑过去贴了一下她的脸,她闪电般回吻我一下面颊,我朝她一弩嘴,示意不要让孩子看见。然而,我们的小动作终于被他们发觉。姐姐志武用铅笔头戳了一下弟弟志勇,“你瞧咱爸妈!”
话音刚落,志勇拉着姐姐也向我靠来,我把他俩紧紧地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亲他们的脸,孩子们显得异常激动和陶醉。
我意识到一家人相依为命的深刻涵义,品尝到家庭和谐的美味,玉梅是第一个发现这种幸福与和美的人。她看到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功读书的情景,有一缕书香在室内飘荡、一种可见的希望之光在升腾,内心的兴奋难以掩饰,不禁把心里话兜了出来。只见她脸上容光焕发、眉宇间洋溢着欢欣,笑意流眄。我注意到,这时的她,显出一种中年女性的成熟美,一种我平时未曾发现的性感,一种我不能言传的刺激。她受苦了。但是,她看到她的爱人、爱女、爱子聚集在她的眼前,是一帧全家福彩照,一首充满希望和激情的诗;家里的遭遇,她受的累和苦,似乎都正在转化,一种甜美、一种从未有的满足袭上她的心头。她那激动的目光,告诉我:平安就是福。那目光寄予着爱,充满着希望和憧憬。从她的目光中,我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家庭的地位、责任和担子;也只有这时,我才意识到,男人得到老婆和孩子的理解和倾爱,才算是把自己的家真正建立起来了!
我从史书上曾读过梁鸿先生与孟光小姐的故事,夫妻二人共同劳动,互助互爱,相敬如宾。孟光送饭举案齐眉,梁鸿有礼貌地双手接过,去掉封建礼教色彩,倒也活灵活现地描绘出了他们的恩爱之情,而为后人传为美谈,还搬上了戏剧。在我看来,玉梅虽未有齐眉举案之举,对我却也是一片深情。
玉梅很会过日子。她总是仔细地计划着每一笔开支,并征求我对重大生计安排的意见,让我在重大问题上最后拿主意。我们的生活在我到电大之后,情况有了很大改观,但根本改变是在我晋教授职称之后。这以前,主要是80年代之初,那四、五年间,我们的日子过得很清苦。不过,尽管手头拮据,但玉梅从不向人哭穷。她说,我向人哭穷,又有什么用,我希望得到的是尊重和理解,而不是别人的怜悯。她还对其友人表示,天大的困难,我们照样能活下去,并且生活的也不能比别人差。她常对孩子们说:“吃不穷、用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她还经常说,人活一口气。在困难时,最重要的是精神。在吃的方面,她注意粗粮细做,粗细搭配,平时和节假日调剂;在穿用方面,她注意新旧组合,做到内外有别:内衣可以带补丁,使物尽其用;外衣主要是整齐清洁。在她的精心安排下,我们的吃穿用烧都很有节度。我们一家人到年节关头,总是有新衣服换,平时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使大家在外面不失体面。我们把吃放在第一位,从来让孩子们在节假日吃上一般人家能吃到的东西,没有因节假日使孩子们扫兴。为了改善平时的生活,把孩子们的营养搞上去,她教育孩子不要偏食,多吃粗粮好处多。为了给孩子们补钙,她经常买骨头熬汤喝、炖菜吃。每每在这种时候,也是我们家亲情最感人之际。我于1984年4月22日写诗,记下了这种情景。诗曰:
乐在其中贤妻生计多妙算,清烹鲜骨胜肴盘,父子母女相推让,亲情无酒亦醉欢。
玉梅对于家庭生活持有独到的见解,有一套不同于一般人操持家务的常规;她克勤克俭而又肯于动脑,努力创造一种秩序,力求形成惯性运行。
她很重视孩子们的穿着,以为这关系他们在人前的自尊,而我们周围住的又都是一般职工,后院里有跟他们年龄相仿的一群孩子,至于那三、四户高干,独门大院,成天大门紧闭,不用管它。她说,不能让孩子们穿得太寒碜,但也不能娇惯他们,让孩子挑挑拣拣。她心灵手巧,从她母亲那里学到一手女红。我刚从牛棚回家,当时家里没钱,她劝我无论如何省点钱也要买一台缝纫机,可以为孩子们缝缝补补,做点简单的东西。我满足了她的这个要求。孩子们的衣服基本上由她裁剪、缝制。在她的推动下,我也会用缝纫机,并且会处理一般故障,而成为她的得力助手。她会刺绣,又会织毛衣。她利用在厂里做检查工作有忙有闲的工作特点,抓住一切空闲时间给一家人织毛衣、毛裤。为了怕毛线磨坏和款式陈旧,她总是常拆常织,所以,我和孩子们的毛衣款式新颖,令邻居女士们夸好。
她的洁癖,养成了她的劳作惯性。一进门,便操起笤帚,或抡起抹布,先把门口收拾干净,然后,挥身上厨房,做起橱工来;瞅准烹调的时间差,急忙把两个房间过一遍抹布。所以,我家任何地方总是一尘不染,本色再现;每次街道上进行卫生检查,我们家总是属于“最干净”之列,受街道表扬。我上电大之前,我也参与洗衣服,孩子们上高中之前,小件衣服自理。我上电大、孩子们入高中之后,我们的衣服几乎全包在她身上。她的爱洁的光荣传统,为孩子们所继承,以至于孩子们成亲以后,两个小家庭也是干干净净的。
可以说,我们的家风建设、生活秩序、生活习惯,确实有她的一半。是的,我在逆境度日,是她帮我闯过了一道道家庭生活难关。“家有良妻,丈夫神气。”街坊邻居看到我一身总是穿着得体,无不这样当我们两人的面这样夸她。
其实,街坊邻居只是看到一个表层。他们并不知道,玉梅不仅在物质生活方面,为我撑起了半边天,而且也是我精神大厦的一个大柱子。她聪明、机灵,也肯动脑。虽然文化不高,读完小学因为家境不好就辍学了。工作后上夜校读了中学。她平时听广播、看报纸,从不间断。“处处留心皆学问”,她很注意从平时人们的谈话中学习。一般地说,她是我文章和著作的第一名读者和评论家。我的文章在发表前,常常读给她听,听取她的意见。我对她说,一篇好诗、好文章,常常是通过直白的文字写出来的。诗有情感、意境、意蕴,句子美,而读来上口,回味无穷;文章在说理、叙事流畅,有逻辑性,用词准确,听起来,主题鲜明,有主见,不同凡响。一篇诗文,文字再美,人们听来却不知所云,便毫无意义。我就是根据这个道理,征求你的意见。我把自己的诗文读给她听,往往取得双重效果:一是听听她的反映;二是在自读的时候,自己发现问题。很多时候,她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却也给我提出了不少很中肯的意见。特别是我说的不清楚、不顺,或有生僻句子、字词,或前后重复,她准能给我谈出她的感受来。
玉梅对我寄予的热望,聚集在我将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上。她相信我的人格,相信我能够从历史中汲取智慧和力量,具有压倒一切困难的魄力、毅力和能力,终归走出困境,开辟人生和家庭新路。她深知我的脾性,并从经验中积累了激励我的方法。其实不过是:又打又拉,软硬兼施。打是从正面激励,激起我的压力;拉是体贴我、照顾我。硬是同我商订目标,软是让我随心、开心。
80年代中叶,我到电大后,我开始写的一、两篇文稿未被采用而被打了回来。我拿着稿子很有感触地对她说:“世道变了。现在投稿没有人不行。像我这样的好稿子,恐怕不多见,却居然不用。”她朝我看看,沉思良久,没有迎合我的意愿,而是很严肃地说道:“说句天良话,现在人情淡薄是实,你和他们没有交情,只是一方面。依我看,你现在这个情况,你写的东西,只能比人更好更强;如果你写的和别人一样,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人家宁肯用别人的,也不用你的。所以,你不要不高兴。我看,还是稿子有问题,特别是脱离实际。如果稿子真是特别的好,是会打动人的。”
我没有料到她竟然这么狠狠地说教我,不禁脑子一震,感到仿佛是在我的伤疤上撒盐。起初,我觉得人不走运,连老婆也可以奚落,心里感到火辣火燎的。然而,静静地思忖、掂量,于痛楚中转念,这话语重心长,是一剂苦口的良药,正击中我的要害,进而感到怨天尤人的羞愧。是的,目前固然人情重于稿情,但是我这一两篇稿子,确属平平,脱离实际,无称道之处。我必须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花费比别人更多的心血,并且改变目前这种严重脱离实际的状况,想办法了解实际、结合实际,写出富有独到见解、充满新意、具有针对性、实用性、真正叫得响的稿子。
惟有拼搏,才是我的出路;惟有拼搏,方能展示我的才华;惟有拼搏,方能锻造我的骨气。于是,我更加发奋读书,更加注意思考,更加注意研读报纸、杂志,更加仔细地推敲写作,每每属文,几易其稿,终于写出了好作品,为学术界称道。这使我感悟到,人逢逆境,同情劝抚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激励、鞭策。不论何人,都需要在那似醉非醉之时,在其精神上猛然一刺,使其反悟,完全去掉梦幻,去踏实地求生存。后来我对玉梅谈起这件事对于我人生的意义时,很感激地对她说,“这是一条可贵的经验!应该对你道一声:谢谢。”
她诡谲地一笑,过来紧紧地拥抱我。我乘势把她掀倒在床上,把她亲了个够。这个中之味,够我俩久久地享用,意蕴绵长。
这次我写回忆录,有人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者说写了也不能发表。我给她朗读了一些重要章节,征求她的看法,她说:“我看,你这样客观地讲述经历,我看没什么问题。就是现在发表,也应该不成问题。如果按照一个模式、一个腔调写,那还有什么言论自由,还有什么意义。”又说,“回忆录是个人的事,任何人都可以写,谁也管不着。”我相信这素朴的见地。这对于我不懈地写作回忆录,起了重要鼓舞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