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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在被审查之中,加上我一贯谨慎细心的性格,谈话保持应有的警惕。我们的谈话总是由他发起并以他为主。他说:
“你不必防范我,咱们都是一个思想体系培养出来的大学生。我先介绍一下情况。”
于是他向我详细介绍了他的出身、工作和生活经历以及他的家庭情况。
他说:“机关里已开始有人公开议论。觉得十二条协议和总理最后一次接见东北三省谈话,十分明确,两派都是革命的。最近,军工炮轰派边士军、冯昭逢他们到五、七干校劳动,老干部们很理解他们。觉得他们是革命闯将,有缺点、错误可以理解,他们在一起相处得很融洽。”
他说:“什么事情都不能搞过头了。现在,咱们省这样对待炮轰派,这么对待炮轰派头头,大家认为是搞过头了。”
听着他的自我介绍和几句开场白,我觉得他的话,并非虚假的谎话,也非试探我的底格。但是我还是警惕地说:
“按照总理的指示——我建议你再看看总理最后的谈话——总理说得很明确:两派都是革命的,实行对等联合。两派都有缺点、错误,主要是通过各自多作自我批评来解决,而不是现在一派整另一派。我考虑自己现在是省革委会常委,确实在处理同潘复生镇压炮轰派发生分歧之后离开革委会是不对的,不过情有可原,这也是逼出来的。既然有错误,就应该接受群众批评,所以我采取了克制、合作的态度。潘复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所以过头的话,我不能说。”
“这一点我从你写的材料上看得出来,你是叙述事实,不像×××上纲上线骂自己。这也是我和一些人,比如贵德,我们俩就是从这点看你的,受到我们的尊敬。”
“什么事情都要讲原则,并且要从长处想,不能不讲原则,只顾自己一时解放,就什么也不要了。别人可以这样,我做不到。”
“是啊,”张似有所触,拉长声地说,“以后大家还是要见面的。”
张忽然转过话题,带着严肃的神情说:“不仅咱们省对这一段的评价将和现在不同,就是以后对毛主席的评价,也会有变化的,调子不会现在这么高。”
他这句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说:“你说的完全对,这一点是肯定的。”
话说到到这步田地,我对他的戒备才基本解除。因为这触及到敏感的政治问题,这在当时是一般朋友所不敢涉及的,如果被捅出去,就是现行反革命。
“现在对毛主席的做法有点过头,什么事都要毛主席点头,恐怕这是个问题。”他带着某种忧虑说。
我说:“有些事情现在人们不说,以后毛主席百年之后就会冒出来。这叫做历史的必然。中央文件,前面加毛主席批示,这种做法,我总感到不妥。因为中央实行集体领导,这就突出了个人。”
“是啊,有点个人迷信的味道。这些问题,在毛主席百年之后恐怕会提出来的。”他忽然打住,摇摇头,不无感慨而深沉地说:“留待后人评说吧!”
我表示认同。我们又议论起江青。觉得看不惯她的作派,在文革中讲话太多;许多话,讲过了头,片面性大。同时,我们还认为毛泽东对江青,既限制,又鼓励,实际上超出了他原来自己定的框框。
“我希望咱们今后成为好朋友,你有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够办得到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张文鸣是这么许诺,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以后,我们夫妻有困难找到他,他总是帮我们解决。特别是玉梅从家里生完孩子回来,星期天来看我,他还给予特别关照,整天离开房间,让我们夫妻生活,这就是玉梅提前受孕的由来。
当时我特别渴望读书,张文鸣向我推荐并找了一些我当时愿意看的一些文艺书籍。这个期间,我读了一些外国短篇小说和中国几部著名的京剧剧本。《东周列国志》就是这个时候由他借给我,以后慢慢啃下来的。
这后一段时间,晚间同张文鸣聊天,白天看书,有一点儿“乐不思蜀”,竟然忘记了自己在挨整。
我挨整不久,就做了最坏的两个打算:一是准备被撤职、开除党籍,到农场劳动改造或是坐牢:二是准备与玉梅离婚。我相信潘复生的错误将一定被揭穿,我也会被平反,但在时间上要有长期准备。“软禁”被解除以后,虽然潘复生批准我到绥化去,但是,我的命运目前仍然操纵在他的手心里,下一步他还可能借什么由子整我。这使我想起边士军对总理说的那句话:抓范正美就像抓小鸡一样,那么容易。所以,去绥化之前,我选择玉梅情绪比较稳定的一个下午,在我的反省室里,对玉梅郑重其事地说开。
“你坐下来,”我搬过来一把椅子,双手轻轻地按着她,“我跟你谈件大事。”
她面对我坐下来,看着我从未有的严肃神情,直楞楞地盯着她,感到莫名其妙,十分惊奇。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那狐疑、关切、惊恐、期待的目光,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对她极其严肃而平和地说:
“潘复生要把我和宋振业下放劳动。我到绥化,宋振业到双城。潘复生要整我,而且想叫我永世不得翻身,才能出他那口报复我告状的恶气。这个方针是绝不会改变的。事情还没有完。我不是坏人,历史将证明潘复生整我是错误的,我将被平反。但是,这需要时间,也许很短,也许很长。我不愿意拖累你,也不应该拖累你。你还年轻,你还有你的光明前程。所以,我郑重地对你说,我想同你分手的好,这样,你就可以不受我的牵累。我们现在就办理离婚手续。我觉得这件事还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好。”她一下扑倒在我的怀里,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不放,泪流如雨,啜泣良久。
她极力抑制自己的眼泪:“你是好人,实实在在,地地道道的好人。潘复生整你,我看的很清楚。朋友、同志们心里明镜似的,大家很清楚。我愿意跟你到任何地方去,哪怕天涯海角,哪怕做牛做马,我一定跟你在一起,决不离开你。我们相依为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我绝不会离开你的。你一定会平反的,我想也许时间不会太长。我和你,共同迎接这一天的到来。我希望你不要把眼前的困难看得太重。你不是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牛奶面包会有的吗?干吗想得这么窄!”
我推开她,再一次强调未来生活工作之苦和潘复生要继续整我。我说:“你知道东北的县城、农村多苦吗?室内没厕所,冬天冻屁股,你就受不了,更不要说吃不惯粗粮。你又何必同我受这般苦呢?还有精神上,你得承受多大的压力?”
她说:“我不怕。我什么苦都能吃。只要同你在一起就什么也不怕。而且,有我陪伴你,你会少吃一些苦。我相信,你会有出头之日的。”
我的心被她的这一席话击颤了。我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心里的抗争带着激愤、焦虑、困惑和不安,顿时变成了满腔甜蜜、温暖、安全和希望。我感到在我人生航船进入漩涡的最危难之时,她提供的将是最安全、最可靠、最有保障的港湾。我觉得,我的周围暂时被潘复生垒起了高墙,见不到同志,见不到老师和同学,不能同他们交流,但是我身边却充满了信任,充满了温馨,充满了爱,我何尝希望妻离子散、孤苦伶仃。如果那样的话,我的压力和困难,将会是雪上加霜。她的话进一步鼓起我的信心、期待和热望。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俩久久地拥抱在一起,久久地,久久地……
就这样,我俩于1969年12月底,带着全部行李、物品去绥化八?一农机厂安家落户,准备长期在绥化呆下去。临走时,当时我曾希望省革委办公室出一辆吉普车,连行李和人一起送到绥化,但是那位主任怕影响他当官,竟然没有答应。后来,军代表、组织组组长耿连芳同志为我要了一辆吉普车,把我们送到绥化八?一厂厂部门口。司机师傅,一路不停地直奔八?一厂;到达之后,我们连口水也没请他喝,只是口头道几声谢谢,现在回想起来,甚为惭愧。
当时,玉梅的人事关系还在重庆,我住独身,只有我个人的简单行装:两个木箱,一个小一点的木箱里装的是一年四季的衣服,另一个大一点的木箱装的是书籍,其它棉被、褥子打了一个大包。这就是我到绥化的全部家当。
在绥化过了新年,玉梅就南下重庆办人事关系。她在重庆过了春节就往绥化返。
我们商量,夫妻俩不能安排在同一个单位。当时我打听绥化铁路部门派性差,因为玉梅在重庆是搞化验的,经一位朋友介绍,我去找了一位铁路部门的领导同志帮忙,不期玉梅的工作很顺利地安排在绥化铁路水电段。
八?一厂当时的领导人对我们很好,给我们从独身宿舍腾出了一个屋,还允许我们在屋里支起炉灶做饭。
那时候,玉梅正怀着志勇。她实在不想要这个孩子,有意随便吃药,想打掉孩子,我极力劝她,以免打不下孩子,给孩子造成畸型,那就不堪设想。幸好,志勇生下来八斤有余,而且长得聪明,人见人爱,容我后表。
到绥化八一厂之前,冯昭逢见到我,告诉我分配在铸造车间,我说,到时我会要求改变当车工。
冯说:“不可能。”
我说:“那也要争一争。原来我被分配到宝清,不是改变了。”不过,由于他提供这个信息,使我做好了两手准备。
到工厂以后,一位管人事的副厂长——石景和找我谈话,果真将我分配在铸造车间。我平心静气地对这位领导说:
“我是电机校毕业的,在学校里学的是车工,具备四级工水平。开始我被分配去宝清县。我把这个情况告诉省革委领导之后,改派到工厂来的,希望调一下工种,还是到机加车间为好。”
没想到这位石副厂长当即答应了我的要求,把我分配到第一车间车工组,跟一位名叫刘万富的师傅学习,使用的是C120车床。这使我对自己的奋斗充满信心,开了一个好头。就在相信基层、相信群众的信念支配下,我愉快地投入了八一厂的劳动,开始了我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的新生活。
因为我出身于农民家庭,在电机校学的是车工,上有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现在叫我当工人,情知是潘复生借以整人,但我并不感到自己比别人下贱,因为同一期间下乡下厂去劳动的人,从学生到教师、领导干部,大有人在,既然那么多的人下去劳动、生产、工作、生活,与工农为伍,并以此为乐、以此为荣,我又有什么见不得人呢!所以,我觉得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和不适应的问题。心里只有一条:潘复生还在整我。
我诚恳地拜刘万富师傅为老师,虚心、悉心地向他求教,干活认真细致,注意动脑子,主动工作。
刘师傅是厂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