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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寻求普遍分裂的同一上,浪漫美学(以至浪漫哲学)在企达的目的、把握的中介等方面是与黑格尔(甚至晚期谢林)有所不同的。⑵如果说,黑格尔突出的是古典哲学中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突出的是解决存在论的无所不包的体系,那么,浪漫哲学突出的则美有限与无限的同一性,突出的是个体的永恒超越。所以,在浪漫哲学和浪漫美学这里,时间问题和直观问题是至为重要的。只有从同一性这一终极问题入手,并紧紧把握住有限与无限的同一这一关键点,才能把握住德国浪漫美学的精髓,才能透彻理解浪漫美学的源起在思想史上的意义。
普遍分裂的出现,在思辨的意义上,自然有自己的由来。近代自从笛卡尔提出精神和物质、心和物的二元论以后,思维(认识)的主体与认识的对象出现了对立。唯理主义与经验主义在解决这些对立时各自提出了一套主张。康德所致力的就是调合思维主体与认识对象、唯理论与经验论的对立。引人注意的关键在于,他完成自己的综合任务是靠他的美学著作《判断力批判》,正是这一点,使他成为浪漫派之父。它直接影响了浪漫派美学的主要理论家F·施勒格尔⑶。
康德于一七九零年出版的《判断力批判》在美学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这不仅是说,美学由此而被提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更重要的在于,它开启了以审美者沟通两个领域、两个互不相涉的世界这一全新的思路,而不是像柏拉图那样,仅仅把美看作理想彼岸的神秘的瞬间。从而,两个对立的世界有了沟通的可能,而且,其全部根据都是建立在以“无利害的愉悦”为本质特征的审美判断,以及带主观色彩的美感的“普遍可传达性和艺术天才的想象力”这样一些概念上的。主体的感性诸功能被摆到一个异常重要的地位。单纯的思辨理性已经失去了权威,让位于信仰、情感、愉悦、想象一类的实践感觉。在以后的德国浪漫美学中,都无不强调超理性的想象、情感(爱)、灵性等个体的感性因素。尤其是想象力的作用,特别突出。康德已经指出,想象力才为追求超验域的理念提供了切实的依据。使不可见的存在的理念(天堂、永恒、创世)实现于感性可见的具体之中。从而,艺术在死亡、爱情、宁静等有限的经验中显示出自由、灵魂、上帝等无限的超验性。“真正为天才而设的园地就是想象力的园地;因为想象力是有创造性的,比其他性能较少处于规章强制之下,因此却更易于发挥首创性。”⑷而科学无“天才”,只有艺术创作才有“天才”,所以,艺术才最大程度地保障了自由。以后我们将会看到,想象如何在浪漫美学中居于举足轻重的地位。
F·施勒格尔认为,《判断力批判》有三大功绩,一是确立了审美领域的自律性,其次是把审美愉悦规定为“无利害的愉悦”,提出了一种不为功利主义玷污的经验模式,再就是看到了审美判断的不可取代性,特别是与科学判断和道德判断的对立。在康德的激励下,二十一岁的施勒格尔就决定献身于美学了。
康德作为浪漫派之父,还在于他通过费希特而发生的影响。或者说,费希特由于提出了一套关于自我的学说来解决有限与无限、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问题,极大地影响了浪漫派的思路,他也被尊为浪漫派之父。但费希特提出自我的学说却是与康德的先验构架的学说有关的。
费希特完全赞同康德为纯粹理性(推论的知性)划定的权限,认为它无法把握自由、有道德的世界秩序和上帝。但人之为人就在于不局限于科学的知识,能超出无情的因果秩序之上,进入道德的领域。既然如此,费希特认为,康德在物自体问题上含糊其辞,而且给经验界以相当地位,就是没有道理的了。另一方面,费希特同时感觉到,康德对人的认识的主观能动性的看法还太保守。例如,感性直观、先验构架固然是人的主观能力,但它们又是如何来的呢?既然我们探寻的是自由,就必得以自由为出发点。所以这一切使费希特下决心把立足点完全移到信仰和意志这一边来,放弃康德脚踏两界的立场,提出一个纯粹的自我作为绝对自明的根据去设定一切。
纯粹自我是超出经验之外的有独立意义的纯粹的活动性实体,它具有逻辑上在先的性质。它不是我们现代心理学上的那个个体的自我(ego)。费希特用古典哲学的语言所表达的,实际上是把人的认识和意志的能动性抽象化地上升为一个本体论的实体,它可以设定一切,创造一切。只有确立了这个绝对自我,自由、道德乃至整个世界才是可理解的,康德所说的那种感性直观、先验构架一类的主体能动性才有一个根据,而且能把握到自在之物的理智的直观才有可能。
费希特把人的主观(认识、情感、意志)能动性上升为全部世界的根据,对浪漫派美学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⑸,施勒格尔、诺瓦利斯等人正是用这种主观能动力量的自我作为设定一个诗意的世界的根据。F·施勒格尔甚至想根据费希特提供的哲学反思的动力性思维过程的原则,去修正康德和席勒的美学,利用费希特的超验反思的灵活方法去探究艺术和美的领域。
费希特的用意当然是想直接进人康德的实践理性领域,并完全从那里出发,把经验科学置于从属的地位。把握经验性的自然知识不是人的使命,人的使命只是超越时间与空间,超越一切感性事物,人的生存的终极目的在感性世界中是无法达到的。“我应该是自由的。因为并不是机械地产生的行动,而是自由的自由规定仅仅为了道德命令,并完全不为任何其他目的——良心的内在呼声这样告诉我们——才构成了我的真正的价值。”⑹他的打算是确立价值哲学,为人生的意义寻到信仰的根据。但他却用以经验科学为基础的认识论来解决这一问题,用理性的、思辨的认识性和实践性统一的自我来确立纯道德的、信仰的自我,并且又反过来把信仰的自我推进到自然存在中去,这当然就违背了他的初衷。因而,康德在晚年竭力反对他⑺。
费希特对浪漫派的深刻影响还在于他的自我学说所遗留下来的问题,即自我设定非我遗留下来的分裂和统一的问题。
自我既然是超越于经验之外的,处于因果序列之外的东西,那么也就是绝对的、不受限制和设定的无限。它自己设定自己,除它自身外没有任何其它根据,正如我们不能问,上帝是由谁设定的一样。相反,纯粹自我是设定其它一切的根据。纯粹自我作为超验的无限,它要设立的对立面当然就是经验的有限,这就是非我。超验的无限摆在那里,如果不活动起来造一个什么出来,它就没法证明自己,认识自己,就好像如今流行的对象化理论所讲的,我只有创造出一个物,从而才通过这物作为我创造的对象证实了我的存在和价值。因此,自我必得设定一个非我来作为自己的对立面,于是纯粹的自我就进入了经验世界。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经验的自我(dasempirischeIch),因为,所谓经验世界不外乎作为个体的人和独立于人的物质而已。这个经验的自我当然是有限的,处于时间之中的。
自我设定了一个非我,也就是分裂了自身,打破了自身原始的统一性,于是,如何重新达到统一,寻得分裂的同一,就成了最终要解决的问题。这一分裂最关键的地方在于造成了个体与绝对的差异关系。纯粹的自我是无限的,不受限制的,经验由自我是有限的,受限制的。既然自我与非我的分裂都是自我的原始活动的产物,那么,这一活动的目的就是要使非我重新同一于自我,使经验的有限的自我返回超验的无限的自我。这同样是说,既然整个世界都是由一个伦理性的道德实体设定的,那么,每一个体都应回归到这个信仰的本源上去,才能摆脱感性因果世界,达到超时空的永恒的自由。
但正是在这里,问题出现了:感性的、有限的个体(经验的自我)如何才能进入绝对的、无限的纯粹自我中去呢?这里有两个关键点,一个是意识,一个是时间。
首先,纯粹自我本来是原始的意识活动,“意识本身就是自我最初的原始活动的这样一种产物,即自我自己设定自己的产物”⑻,但当进入有限的自我时,意识就在有限中与自身的绝对性分开,成了一个相对的自我。当它再要返回自身中去时,就已经没有意识能适应绝对的自我了,因为意识的对象总是某个东西,而绝对的自我恰好不是某个东西,于是,意识的自我与绝对的自我就难以达到同一。当然不是说一定不能达到,因为,经验自我不仅必然地沾滞于物,也作为自在自为的规定处于或外在于纯粹自我的法则之中。
更难克服的是时间问题。因为意识成为相对的,无法返回原始的统一中去,完全是由于时间的拖累(这里值得比较一下席勒的说法:时间是人的存在的根本性规定)。而绝对的自我只有在无限中(超时间)才能接近。在时间中无法进入无限,这就是有限与无限的矛盾。实质上,它不是一个实在论、存在论的问题,而是一个价值论的问题。德国精神又不考虑佛教提供的那种通过寂灭来摆脱时间的办法。为了达到这有限与无限的同一,德国哲人们拚命寻找趋达同一的中介。
浪漫派诗哲的许多问题都由此引发出来。谢林讲,这样一来,整个问题就是自我和绝对的差异关系,恰是自为存在与有限认识的不符合关系成了真正的问题。哲学应是在时间中预示无限。施勒格尔问,无限为什么要从自身中走出来,使自己有限化?为什么存在个别?要解决从有限到无限的过渡,就必须插入一个图像、譬喻,就必须把个体规定为一个无限的实体的图像。荷尔德林甚至觉得,有限事物要变成绝对事物的必要组成部分,上帝就必定变成时间。
在这些普遍的对立面前,又是美学出来担当中介的角色,在所有浪漫气质的哲人那里,只有美学、审美体验或宗教才能使人达到无对待的同一。于是,诗、艺术、主体的审美感性,都成了普遍分裂趋达同一的中介。谢林认为,艺术是可以超时间的(详后);施勒格尔提出,有限者只有通过他的意指(意向上帝、绝对),才存在。意指就是比喻,就是诗,就是美,所以必须对现实采取反讽;诺瓦利斯宣称:“诗才是真正绝对的实在,这就是我的哲学的核心。越富有诗意,越真”⑼;荷尔德林认识到,诗的特点在于完成对无限事物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