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当中,人及万物的本性才得以妥善保存。这本性就是“归根”的精髓,澄明令万有渴念归根,这归根就是故乡的本真。
海德格尔要人们转变向外求学的欲望,凝神静思,体会诗人的灵魂时时承受着的愁绪,使自己成为趋近诗人的人。众生呵,你们听一听,诗人以奉献生命来向你们发出充满隐秘的召唤,要你们成为倾听者,倾听诗歌,然后你们才能开天辟地第一次洞悉故乡的真谛。“‘他人’必须学会对那若即若离之接近中的奥秘加以沉思,这总会造就出矜持的人,他们不会莽撞急躁地加害那严加守护的发现。他们之中又会产生出审慎者,这些人拥有饱经磨砺的精神,此精神将引导他们与神之漫长的退隐共持共存。”⑾
海德格尔要求倾听诗人的人,首先是哲学家。哲学家应自觉聆听诗人的述说,并进一步阐发、传达诗人的述说,而不是沉溺于分析、文献、逻辑。
可以说,海德格尔把浪漫美学的传统精神推向了一个高峰,浪漫美学的诸多问题在他那里都得到了更深入的探究。人生的诗化、普遍分裂的同一,有限时间的超越,都被放在新的角度上予以解决。在他以后,至今未有人能越过他走到的步界。马尔库塞不过是对海德格尔的学说加以某种马克思主义化的改装而已。
海德格尔的著作世界公认难读难译,他的语言至为特别,既有黑格尔式的形而上学语言风格,又有表现主义诗歌的语言气质,加以他的思路深远,十分令人费解。这当然是由于他竭力要摧毁传统思维,另辟蹊径带来的麻烦。他的目的就是要抛弃他所认为的那种单维思维的传统形而上学,因此,至今沉迷于或习惯于传统形而上学的语言和思路的人,必然会与其思想杆格难通。但实际上,只要把思路转换一下,他那一套东西也就没有什么玄秘了。
而且,海德格尔的许多见解,的确也不是什么独创的东西。如倾听的概念,中国哲学和美学中早就注意到了。庄子的倾听“天籁”,就是一个例证。但这里问题并不在于是否有前人说过,而是在于提出概念的历史意义如何。实际上,海德格尔强调倾听,贬低观看,不过是要人们不去追逐经验的、贪欲的东西,而要沉思那超验的、神往的东西,使自己的内心蕴有神性的尺度,从而使人生在世富有内在的依持和归向而已。这与中国哲人讲的蕴内体道是一个意思,都是要求终有一死的感性个体通过一种内在的直观体验,把握住超绝的道,从而超时空、超生死。
因此,倾听就是有限生命把握自己的人生意义的一种特殊的认识功能。它应是人以本己的心性去体味、去感受永恒的意义和价值,其对象首先就不是经验之物。中国人所谓的“非观之以目而观之以心也,非观之以心而观之以理也”。对永恒的意义和价值的把握,又不能像认识经验之物那样,去辨析、去分解、去计算。所谓“不见而明”就是要否弃这种经验现实的认识。“道观之不可见,听之不闻,博之不可得”(王弼语),就必得以内蕴的东西去体识。《易传》云:“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只有尽心,澄情,才能存神。倾听的最终目的不过就是达到见道不见物而已。
对西方人士来说,在当今普遍奔忙于营造的时代,强调倾听这种内在的直观体验当然是会产生一定反响的。追求外在过多,人就变得越发轻佻,越发没有虔敬感,越发没有蕴实的内在,无视人生的价值和意义,以为那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从而整个世界便会越发轻狂了。唯有当人在内心中盛有神圣的东西,蕴有必须小心恭护的东西,蕴有天意神道的东西,人生才有依持,灵魂才不致于空虚,历史社会的人也才能与自己的自然环境相互为友,相互惠爱,生活的世界才会是一个温和恬适的充满爱意的乐园。所以,海德格尔最终讲,如此人也才将据诗意之本质而诗化。仁爱的东西作为内心的蕴涵,是必须靠内在的直观体验来维护和保养的。
⑴ 参阅海德格尔:《筑居、栖居、思》,见《海德格尔基本著作集》,1978年英文版,第326页。
⑵ 海德格尔:《……人诗意地栖居》,见《讲演与论文集》,1959年德文版,第135页。
⑶ 同上书,第142页。
⑷ 海德格尔:《论人道主义》,见《存在主义哲学》,中文版,第99页。
⑸ 海德格尔:《荷尔德林与诗的本质》,见《对荷尔德林的诗的解释》,第36页。
⑹ 同上书,第38页。
⑺ 海德洛尔:《……人诗意地洒居》,见《讲演与论文集》,第137页。
⑻ 海德格尔:《追忆诗人》,见《对荷尔德林的诗的解释》,第11页。
⑼ 海德格尔:《什么召唤思》,第97页。
⑽ 海德格尔:《……人诗意地牺居》,见《讲演与论文集》,第145页。
⑾ 海德格尔:《追忆诗人》,见《对荷尔德林的诗的解释》,第34页。
第六章 人和现实社会的审美解放
我们已经看到,自叔本华、尼采以来,由于本体论的转变,感性个体的存在如何成为问题的核心,有限生命的历史性生存和超越,如何成为思考的出发点。本体论的诗这个看似古怪的说法,也因此而明暸了。诗与人的有限生命的生存和超越具有非此不可的关联,诗不是为诗而诗,或单纯的艺术表现,它是人的超越性、本真性的根据,是处于普遍分裂的历史困境中的人复返自身的根据和确证。
另一方面,我们也已经看到,从尼采到海德格尔,本体论的内涵同样在不断发生变化。以生命意志力到历史性的生命(生活)关联域,到通过亲在的作为未显露和隐匿的存在,尽管都紧紧把握住感性个体的存在,但在这些本体论之间,仍然有相当的差异。因此,我们对本体论的进展不能不加以注意。
我以为,从尼采到海德格尔,对传统形而上学的批判翻转,似乎又引出了一种新的形而上学。有如近代以来的唯理主义,到黑格尔发展为把主体认识与绝对理念同一,形成唯理认识论(本体论)的高峰——逻辑学,以绝对理念(逻辑)来涵盖历史、社会、个体一样,生命哲学从尼采走到海德格尔,形成了自己的高峰——解释学,但解释学从尼采经由狄尔泰到海德格尔,生命个体的自我领会又被改造为对存在的显现,在海德格尔,终于有一个说不清楚的超绝意义的存在被推出来,涵盖历史、社会、个体。所以,有人说,海德格尔背后总藏有一个黑格尔的影子。要讲辩证法,海德格尔的辩证法(诸如显现即隐匿)也可以讲一大套。
有趣的是,黑格尔遭到了马克思的批判颠倒,而海德格尔则遭到新马克思主义的批判颠倒。新马克思主义的二位大家阿多尔诺和马尔库塞,在早年都是趋近海德格尔的。阿多尔诺曾十分想见海德格尔,马尔库塞早年则是海德格尔指导的研究生。起初海德格尔很赞识他的思辨才能,后来却与他反目。拒绝接受他为自己的助手,而阿多尔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再也不把海德格尔放在眼里。这与他们走向历史唯物主义是有关系的。
新马克思主义美学(马尔库塞、阿多尔诺、本雅明、布洛赫)是德国浪漫美学传统的当代表达,它的发展情形也相当复杂,从某种角度说,它的起步与海德格尔几乎同时,均为三十年代中期。但我之所以要百新马克思主义美学作为浪漫美学传统发展的最后一个环节,主要是因为,它的许多重要思想都是在海德格尔以后提出来的。他们显然注意过、考虑过海德格尔的思路和结论。
本书不可能详细评述新马克思主义美学,那样会花很大的篇幅。我们仅以马尔库塞的美学思想为主,旁涉其余,希望对新马克思主义美学的浪漫气质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第一节 社会批判的本体论
人与人之间的各种关系如今都雇
佣化了,……整个世界普遍出现了异
化和自我异化的现象,这一切都要求
作家用语言去呼救。
阿多尔诺:《文学笔记》卷一
浪漫哲学的本体论都着眼于感性个体的生存,新马克思主义归属于浪漫传统,当然也不例外。但既然他们号称自己是从马克思的思路出发,对本体的见解自然也就有所不同,这里所渗入的东西是社会关系的概念以及物质基础的概念。
在马尔库塞看来,本体不是脱离了以物质生产关系为基础的社会关系的生命体,更不是那能显隐自身的存在,而是属人的自然,即社会的自然。它包括人的本能结构(需要系统)和历史的现实社会,或者说,作为主体的人的感性和作为对象化世界的历史现实。
在马尔库塞看来,人的感性是人的整个存在,它虽然表现为情欲、需要,却是人的现实的活力和自发性,它们本能地追求着在人之外的先定的对象。因此,人的感性之源——内驱力(需要系统),就是社会的基础。如果一个合理的社会不植根于它之中,就会建立在脆弱的基础上。他明确地说:“这里所讲的‘感性’是用以解释人的本质的一个本体论概念,而且,这一概念在任何一种唯物主义或感觉主义产生以前就已出现了。”⑴
感性作为一个本体论的概念,又不只是具有心理学的意义。马尔库塞虽然从本能结构、内驱力、需要系统等心理分析的术语来规定感性,但同时又把它放到人的基本的对象化活动中来规范。他认为,就人以感性为特征来说,人是由对象所创立的,并通过认识把这些对象当作他存在的前提。人作为感性的存在物,是附属的、被动的、遭受苦难的存在物。感性既作为自身的情欲、需要而存在,又作为被它所追求的对象规定的存在。因此,对象性的存在物和感性存在物同属于一个本体范畴。“我们可以懂得为什么马克思强调‘人的感觉、情欲等等……是对本质(自然界)的真正本体论的肯定’。同在异化劳动中表现出来的人的忧伤和需要不纯粹是经济上的问题一样,感性中表现出来的人的忧伤和需求也不纯粹是认识上的问题。在这里忧伤和原来根本不是描述人的个体的行为方式,它们是人的整个存在的特征。它们是本体论的范畴。”⑵
这样一来,人的感性实质上就是实践的对象化的存在。这是说,它不仅能创造一个对象世界,而且也为它所创造的这个对象世界所规定。人的感性本身已标明人是由先定的对象所创造的,从而也就表明了人拥有一个既定的对象世界,这就是历史的现实社会。现实社会既是人的感性的构成体,又是人的感性的规定和确证。感性个体为了能够实现自身,就必然需要通过与他相对的先定的对象(现实社会)来表现自身。
总之,在马尔库塞,本体论指的就是人的普遍的、社会的存在,它既指内聚需要系统的感性,也是指作为感性活动的对象化的现实社会。他强调指出,这一本体论是历史的、实践的。感性与现实社会是历史能动的实践的关系。双方都在生产实践的历史中生成发展。
有历史也就有沉沦,有对象化,也就有异化。当今社会正是处于这种历史的异化的沉沦之中,感性和现实社会都被一种历史的异化关系歪曲了。这是新马克思主义美学的共同见解。不管是马尔库塞也好,还是阿多尔诺、本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