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度水荒的年景里,人们都挖观音土吃,这土可以饱肚皮。
“那为什么孩子都头大身子小,面色青黄?”
“人人小时候都这么长大来着。”
在这件事上,女人们对青奴表现出了她们本性中特有的固执。青奴一针见血,说: “他们肚子里有虫,天天都在吸他们的血。”
没有人敢相信青奴。但更没有人敢说青奴是胡说八道。她们碍于情面同意了青奴给孩子们打虫,不过先得在个别孩子身上试验一下。她们挑出了三个孩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这三个孩子都因为兄弟姐妹实在太多了,吃不饱,而终日赖在矶头上抠观音土填他们的肚皮。
青奴挖了一把苦谏树根,洗净了,装在瓦罐里用隔日的雨水放在文火上熬,最后熬出了胆汁一样的黄水。黄水苦得要命,但三个孩子因为第一次这么接近青奴,都忘了苦味,眼睛一刻不离青奴和蔼温柔的脸,机械地吞咽下苦水。一个时辰之后,三个孩子都叫肚子疼,青奴吩咐女人们跟着孩子上茅坑,看看他们屙了些什么。
每个孩子都屙出了几十条筷子长的粉白的虫,女人们总算口服心服。奇迹还在后头,十天之后,三个孩子变得红光满面,活活泼泼,再也不吃观音土了。就连男人们也注意到了这个奇迹,对自己的女人说:“矶头上的三个娃儿怎么变得这么漂亮了?”
青奴日夜不停地熬药,熬好了让女人们用碗各自端回去。青奴说:“做娘的应该亲自喂药给娃儿吃,娃儿就记得娘的好处了。”
那一阵镇子里到处飘着淡淡的药香,那是一种苦涩的沁人心脾的香味。孩子们在药香中抬起了头,从前无精打采的眼睛炯炯的放光了。
男人们的天地是一番惊人的变化。
青石板铺的街面被加长了。随着十天半月来一次运载青石的货船,街面愈长,街道两旁陆续盖起了各种商行。
短短的时间里,河上船只往来如梭,樯帆如林,矶头上下,人声喧嚷,南来北往的客商接踵摩肩出入于各家店铺,新铺的青石板很快就被磨得和老街一样光滑如镜。
泽浩自己的商行反而暂时停业了。因为每一家新店开业,主人都非请泽浩不可。只有泽浩主持开业仪式,这家商行才颜面生辉。仪式之后,泽浩照例向业主提出合理的经营方法,然后是一桌丰盛的酒席。泽浩照例是坐上席。鸡、鸭、鱼、肉流水般开上席来,陈年老酒从坛里汨汨倒入大海碗里。陪席的男人轮流向泽浩敬酒,泽浩每次都在家乡的酒下醺醺大醉。主人小心翼翼将泽浩扶起,安置在浆洗得干干净净硬硬朗朗的被褥之中。泽浩酒醒之时已是夜幕低垂。于是,主人捧上绿豆汤,堂屋里已设下一副赌台,男人们等着泽浩,陪他痛痛快快地一通豪赌。
泽浩起初并不愿意这样,但一旦这样便不能违例了。他是太阳,应该公正地向每一家洒去阳光。厚此薄彼是家乡的祖祖辈辈深恶痛绝的丑恶行为,泽浩天性就容不得厚此薄彼。
青奴实在为泽浩担心,她不想再忍了。
“泽浩。”她说,“喝酒也罢,可别喝得太凶,喝醉了要伤身子的。”
“谁说我喝醉了?”泽浩瞪起牵满血丝的眼睛,“放心,青奴,我清醒得很,我哪条大江大河没闯过,哪片海子没见过?”
“那么,赌总归是不好吧?”
“你管吧!你倒去问问,哪一家男人的事要堂客插嘴?你再说,我大巴掌煽你!’”
早上清醒过来,泽浩后悔了。他看见青奴和衣躺在床边,将背脊向着他。他仓皇地爬起来,孩子般向青奴撒娇,将一颗巨大的头搁在青奴柔软的大腿上。青奴用手指梳着泽浩粗硬的头发,长长叹息了一声。
她说:“泽浩,你说过,你要改变你的家乡。”
泽浩说:“我改变了。”
“你也被家乡改变了。”
泽浩说:“不,不,谁也改变不了我!”
青奴又是叹息,一夜长睡洗得他双眼澄净清明。清醒的泽浩该是个多么好的男人。
又有人来奉请泽浩,泽浩去了,又喝得酒气熏天地回来了。
青奴悄悄落下了眼泪。
就在小镇日新月异的时候,又一个外乡人来到这里并且住了下来,开了个学堂。他不懂规矩,没有请泽浩吃酒赌钱,所以,镇上许多人都不知道有了这么个教书先生。如今,来来往往的生意人多极了,外乡人再也引不起人们的好奇了,人们再不会傻不叽叽顶着毒日头从矶头尾随陌生人到他落脚的地方了。
这个穿一身藏青色绸长袍的男子是寻人寻到这里来的。那天,他拎着一只小皮箱,挟着一把雨伞,上了矶头逢人便打听,问可曾看见过一个穿红绸衣褂的姑娘?姑娘怀里总爱抱着一个取凉的竹筒子,竹筒子上满是窟眼。人们都说没有看见。他疲惫不堪,一屁股坐在小皮箱上。
于是有人去问姓名,问来历。听他介绍自己是教书先生,便有心留下他。这时候人们已经隐隐意识到读书识字的必要了。他似是而非地点点头。有个年长的男人做主将一间寡妇住过的房屋给他住。这间房屋今年正好满了一个花甲,寡妇的魂灵大约已经重新投胎托生去了。
人们都叫他德先生。
德先生来的时候是风尘仆仆,头发花白,叫人说不准有多大岁数。定居之后。白发竟然渐渐稀少,换出一头乌发,俨然一位浊世佳公子,那儒雅的神态,叫人肃然起敬。德先生半天教书,半天在河边徘徊,向过往的行商打听那位姑娘的下落。
小镇迅速扩大,青石板的街面设了分支,十字街口出现了。人们马上发现十字形街道更集中,更热闹,更便于买卖。一个新发现接着一个新发现,人们眼花缭乱地沉浸在新生活、新创造中,谁也没去留意德先生就这么长期住了下来。
这期间,泽浩将土产商引来了。小镇的发展趋势是无穷无尽的,泽浩要经营大家没办法经营的行当。此外,泽浩在赌桌上运气并不好,他老是输,只好卖了商行偿还赌债。
男人们虽然敬佩泽浩,但赌债却不能因此免去。愈显敬佩就愈不能免去。自古以来,是七尺男儿就敢赌敢输。泽浩无疑是个堂堂男儿。赌桌上,泽浩哈哈大笑着将满把银票撒出去,他的资本就这样渐渐地枯竭了。
没有一个人知道泽浩卖了商行,连青奴也被蒙在鼓里。泽浩将商行卖给了江西佬。
说不出是因为什么,青奴总觉得心里头慌慌的,有一种危险迫在眉睫。若仔细看看周围,想想每件事,又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青奴依然如故地满足女人们的求知欲。她又教给她们烹调和缝纫的技术,教她们如何取鞋样,铰鞋面,糊鞋底。女人们受益不浅,有心要报答青奴,她们要陪青奴熬过漫漫长夜,等泽浩回来,青奴婉言谢绝了。没有一个女人踏进过阁楼上青奴夫妇的房间,掌灯时分,青奴就会送走最后一个女人,关上门,呆在自己房里等待丈夫回来。小镇上的女人们对此多少有点猜忌,她们感到青奴并没有和自己心贴着心。但想想青奴的种种好处,这点猜忌也就烟消云散了。
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这件事发生在晚上。一个女人从窗口正好目睹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这个女人是想求青奴给她解释一件关于女人的私事的,这种事只有夜里才说得出口。所以,她破例想在夜里去敲青奴的门。她犹豫了好久,终于下敢敲,找了个借口来到青奴隔壁一家老婆婆的阁楼上,许诺给老婆婆做双寿鞋,然后急急忙忙趴到窗口去窥探青奴的家,看青奴到底在干会么。
她看见青奴和泽浩在为什么争执。青奴背对窗口,双手在怀里抱着,仿佛搂着一个小奶娃。泽浩酒气熏天,恶狠狠逼着青奴,一副暴戾的样子。
终于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了。
泽浩说:“我知道,你的金银财宝花不尽用不完,你忍心看我在乡亲们面前丢脸?”
青奴说:“你的商行卖了,你的房子还没修,你光知道喝酒赌钱,除非你还像从前的泽浩,我才给钱你;如果还是想去赌,我不能拿钱去买你不成器!”
泽浩说:“贱人,我不和你罗嗦,你说,给是不给?”
青奴说:“不!”
泽浩说:“臭婊子,你再说不!”
青奴说:“不!”
在隔楼窥探的女人晕了过去。醒后她杀猪般嚎叫起来,震动了左邻右舍。她回忆说她当时看见泽浩脸色惨白,手一扬,一道雪亮的光刺进了青奴的胸脯;泽浩惨白的脸顿时被喷上血,像绽开鲜红鲜红的花。镇子骚乱了,人们闻声赶来,团团围住了泽浩的屋。没有人敢第一个冲进门去。男人们紧张商量了一番,决定让一个长者向泽浩喊话。
“泽浩你出来?有人说看见你干了一件蠢事,你出来说个清楚!”
屋里沉寂着。
人们举着火把,把天空烧得通红通亮。长者又用同样的话喊了几遍,已经声嘶力竭了,还是没有应声。一个半大孩子出其不意猫腰上前踹开了门板,人们顿时看见鲜血像断线的珍珠从楼板缝中滴落下来,堂屋成了血海,空气中弥漫着甜香的血腥气,女人和小孩放声大哭。
青奴死了,她的血流得一滴不剩,脸就像天上的云朵一样洁白,一身衣裳染成了大红颜色。人们没有搜寻到泽浩,也没有看到什么奶娃娃。青奴的双手还紧抱着怀,人们拉开她的手,取出她抱的物件。那是一个捕竹筒子,上面布满梅花形的窟眼,摇一摇,里面发出叮冬悦耳的响声。竹筒一端烫着“青奴”二字,一端烫着“竹夫人”三字。
人们分成几路,去追寻泽浩,不一会儿,四路人马陆续返回,却不见泽浩的影子。追到河边的人说:“那条丫梢神船不见了。”
有很多人证明,晚饭以后那破烂的丫梢神船还泊在矶头下面的。
有人说:“那条丫梢神船烂得不能再走了。”
事实是,船是走了,起锚的痕迹是那么明显。
这一夜,泽浩受到小镇人最仇视最恶毒的唾骂。他的丰功伟绩顷刻间灰飞烟灭。
青奴是外乡人,更不是年长者,也不是为娩出儿女而献身的母亲。但人们准备破例厚葬她。所有的商行都关门三天,男人们搭起两里长的大篷,宰了十头猪,忙忙碌碌做棺材、刻墓碑、做酒席和煮硬米饭。
青奴躺在堂屋正中的尸床上,胸口放了一枚防止尸体腐败的新鲜鸡蛋,头下枕着白缎子缝制的菱角形的枕头,枕头里装的是香灰。捕竹筒子是青奴生前最后一刻还抱在怀里的,人们依然将它放在青奴的臂弯,让它永远伴随她。凉爽的南风吹过堂屋,青奴的绸裙轻轻飘动,好像她随时都会醒来。青奴生前谁也不敢凑近仔细看看她的脸,她死后女人们总算如愿以偿。她们看完便用黄表纸将青奴的脸盖上,她们不希望她们的男人也有她们的这种机会。
哭灵的女人们分成两排从两边守着青奴,从堂屋一直排列到青石板的街面上。她们面对面坐着,手掌拍地,嚎丧嚎出了青奴千般的美丽和万般的好处。她们唱着永生永世忘不了她的音容笑貌,世世代代铭记青奴的美德;她们唱:“远方的娘啊,啊啊,你的女儿长眠在这里啊,我们不能把她当作异乡人啊,我们正用最隆重的礼仪把她安葬啊
刻墓碑的石匠遇到一个难处,他去问主祭,石碑上该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