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的形势重新估量,反而使他感到拉美游击战需要一个更有能力和号召力的领导人。一九
五九年,当他出访途经东京时,一个随行人员就记下了他的一段与那次出访毫无关联的谈话:
在南美的玻利维亚或巴拉圭,找一块与巴西、乌拉圭、秘鲁和阿根廷接壤之处,在那里投进
一股游击队,革命就会扩散到整个南美。他把这个最有想象力的方案最终留给了自己,要不
是六十年代中期非洲独立运动的发展一度使他产生了非洲已成为世界革命的中心这个幻觉
并选定刚果为出走的地点的话,很可能他就会去了玻利维亚。
六十年代国际共运的分化也是促使格瓦拉出走的重要因素。他常常对苏联持不加掩饰的
批判态度,其原因之一是从“新人”的角度出发,他认为苏联对价值规律、利润和个人利益
等的承认与革命的目的背道而驰,他说苏联工人的劳动目的与美国工人已没有区别,都是为
了钱。在他的刚果使命失败后秘密返回古巴并等待去玻利维亚的几个月中,他写了一些类似
理论总结的东西,帮助他整理的人震惊地发现他竟然说自从列宁的新经济政策开始苏联就有
了”复辟资本主义”的先例。原因之二是他的拉美乃至世界革命的计划与苏联的世界战略尤
其是“和平共处”方针相冲突。他说“和平共处”就是绥靖政策,苏联在古巴导弹危机中的
退让使他怒不可遏,他不但在私下说这是背叛,而且在一次对英国记者的采访中直言不讳他
说当时如果按钮在古巴人手里,导弹很可能就发射出去了。他对中国的态度和对苏联恰成对
照。他公开说中国的公社模式和对精神因素的强调为亚非拉革命提供了榜样。在他的工业部
里的中国专家不从古巴政府那里领取报酬,格瓦拉说这体现了“新人”的道德标准。相反,
苏联专家的工资是从苏联给古巴的贷款中扣除的。此外,当时中国的对外政策在他眼里也符
合全世界革命”的要求,尤其是林彪一九六五年发表的《人民战争胜利万岁》引起了他的重
视。他的这种态度无疑是古巴当时在中苏论战中迟迟未公开表态的原因之一。但随着与苏东
集团的经济联系日益成为古巴经济的基础,苏联对格瓦拉的反苏亲华立场有了强有力的压制
手段。格瓦拉最终的出走,正是在他一九六五年二月在阿尔及尔出席亚非团结组织的经济会
议上几乎是公开地谴责苏联之后(他说一些社会主义国家要求把他们与正在从事解放斗争的
国家的经济联系建立在互惠的基础上,这和殖民主义一样)。而也正是在他出走之后,古巴
政府于次年以中国削减对古巴的大米出口为由说中国加入了美帝对古巴的封锁,挑起了中古
论战。
格瓦拉在当时,无论在第三世界还是在西方国家都有着大量的崇拜者,这在很大程度上
和他的人格力量有关。他是一个真正忘我的无私无畏的革命家。他放弃高位重返战场并不惜
牺牲自己的事迹广为人知,但他还有更多说明其个人品格的故事。例如,他身兼工业部长和
银行行长,但始终只拿一份工资,将国家发给的另一份交回;他公私分明,连年幼的子女生
急病都不准用自己的公车送医院,有次搬家时,妻子将原来公家住房里的吊灯一起搬走,他
见到后令妻子马上送回;在经济困难时古巴政府给高级领导人的家庭发了特殊配给证,他得
知后也立即退回。这类事例的确不胜枚举。他以身作则,工余时间特别是周六都主要放在参
加义务劳动上。更使人敬佩的是他从小就患有严重的哮喘病(这也是他后来学医的原因),
但这从未动摇他走进丛林和战场的决心。总之,他决不是那种只会号召别人奉献的“革命家”。
正是这种精神使得他甚至得到了敌人的尊敬。当时应玻利维亚军政府的要求帮助追剿格瓦拉
的美国中央情报局特工罗得里格斯在回忆录中回顾了在格瓦拉被处决前他与格瓦拉的谈话
(中情局当时想把格瓦拉送到关塔那摩基地加以利用,但玻军政府执意将他处死,为避免处
决俘虏的指责对外宣布格瓦拉死于战斗),他说他当时心中不但已没有对政治死敌格瓦拉的
仇恨,反而感到了对这个人的一种敬佩。
然而,人格的高尚与否在我们评价一个有无资格和能力主宰千百万人命运的政治家时究
竟有多大分量呢?说到底,一个人在何种程度上以何种方式为了一个他认为值得的目的牺牲
自己(只要不影响别人)纯粹是他个人的事。如果事关他人,那么对这种牺牲的评价就复杂
得多。一个最基本然而却常常被人们遗忘的伦理学常识是:牺牲仍然只是一个事实,它本身
并不因其壮烈而自动成为唯一的评判标准。格瓦拉固然毫无我们通常所说的那种自私自利之
心,他不但以解放拉美乃至世界人民为己任而且曾经说过对人民的爱是革命家最起码的品
质,然而他却为什么偏偏不能理解普通人最基本的物质需求?他有什么根据把马克思主义的
根本目的说成是消除个人利益?如果革命最终革到了劳动人民的物质利益上来,这又是什么
“解放”?更进一步说,是什么使得他自认为有权力和有理由不但重塑社会,而且再造个人
呢?当他把人比作“半成品”和“幸福的齿轮”时,他意识到这种用词中所包含的对人性的
贬抑,已经远超出他所痛斥的资本主义下人性的异化了吗?
如果这么说仍然显得抽象的话,那么最后也许有必要就格瓦拉是如何看待古巴人民的再
说几句。在《人与社会主义在古巴》中他说:古巴是拉美和世界革命的先锋,是先锋就意味
着牺牲,以牺牲为核心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对古巴人民不但是义务而且是需要。他用这样一
句话来结束他的文章:“我们的自由随着不断的牺牲而膨胀,这种自由和它每天的营养物质
就是鲜血。”一九六一年在哈瓦那召开的第一届拉美青年大会上格瓦拉这样告诉从各国来的
代表:今天的古巴人民想让你们知道,即使他们在一场为彻底解放而引发的热核战争中被全
部消灭,只要你们接过革命的火种,
“他们也会为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感到无比幸福”。
不知道是不是仍然有人认为这些话充满了“气魄”和“豪情”。
——录自《读书》杂志 1998 年第 3 期
旧制度与大革命
托克维尔
(1805…1859),法国历史学家。本文选自托克维尔
《旧制度与大革命》,冯棠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7。选文有删节。
法国革命的目的不仅是要变革旧政府,而且要废除旧社会结构,因此,它必须同时攻击
一切现存权力,摧毁一切公认的势力,除去各种传统,更新风俗习惯,并且可以说,从人们
的头脑中荡涤所有一贯培育尊敬服从的思想。这就产生了法国革命如此独特的无政府主义特
点。
但是搬开这些残渣碎片,你就会发现一个庞大的中央政权,它将从前分散在大量从属权
力机构、等级、阶级、职业、家庭、个人,亦即散布于整个社会中的一切零散权力和影响,
全部吸引过来,吞没在它的统一体中。自罗马帝国崩溃以来,世界上还没有过一个与此相似
的政权。大革命创造了这一新权力,或者不如说,这一新权力是从大革命造成的废墟中自动
产生的。的确,大革命建立的政府更为脆弱,但是比起它所推翻的任何政府却强大百倍。由
于同一原因,它既脆弱又强大……
法国人不再局限于要求政府进行改良;他们开始要亲自来改革,而且人们看到一场全面
酝酿的伟大革命即将爆发,它不仅获得了人民的赞同,而且由人民亲自动手。
我想,从这个时刻起,这场彻底的革命就不可避免了,它必然使旧制度所包含的坏东西
和好东西同归于尽。没有充分准备的人民自行动手从事全面改革,不可能不毁掉一切。专制
君主本来可以成为危险较小的改革家。对我来说,当我考虑到这场革命摧毁了那样多与自由
背道而驰的制度、思想、习惯,另一方面它也废除了那样多自由所赖以存在的其他东西,这
时,我便倾向于认为,如果当初由专制君主来完成革命,革命可能使我们有朝一日发展成一
个自由民族,而以人民主权的名义并由人民进行的革命,不可能使我们成为自由民族。
要理解我们这场革命的历史,千万不要忘记上述观点。
当法国人重新激起对政治自由的热爱时,他们在政府问题上已经具有相当多的概念,它
们不仅与自由制度的存在完全不符,而且几乎与之对立。
在他们的理想社会中,只承认人民,没有其他贵族,除了公务员贵族;只有一个唯一的、
拥有无限权力的政府,由它领导国家,保护个人。他们既想自由,又丝毫不愿抛开这个最基
本的概念;他们仅仅试图将它与自由的概念调和起来。
于是他们着手将无限制的政府中央集权制和占绝对优势的立法团混合在一起:官僚行政
和选民政府。国民作为整体拥有一切主权权利,每个公民作为个人却被禁锢在最狭隘的依附
地位中:对前者,要求具有自由人民的阅历和品德,对后者,则要求具有忠顺仆役的品质。
将政治自由引入与之格格不入或截然对立的制度和思想(人们对这些制度和思想已经习
惯或早已培养爱好) 这个意图 60 年来产生了多少次自由政府的徒然尝试,
, 随后导致了危害
极大的革命,直至最后许多法国人对这些徒劳无功的努力感到心灰意懒,终于抛开他们的第
二个目的,回到第一个目的,于是他们归结到这样的思想:不管怎么说,在一个主子下面平
等地生活毕竟还能尝到一点甜头。因此,我们今天的处境十分像 1750 年的经济学派,而不
像 1789 年我们的祖先。
我常自问:在各个时代曾使人类完成最伟大事业的这种政治自由激情,其根源何在,它
在哪些情感中生根滋长。
我清楚地看到,当人民被引入歧路时,他们一心向往自治;但是这种对独立的热爱根源
于专制制度发生的某些特殊的暂时性的弊病,它绝不会持久;它与产生了它的偶然事件一起
消失;人们似乎热爱自由,其实只是痛恨主子。为自由而生的民族,它们所憎恨的是依附性
的恶果本身。
我也不相信真正的对自由的热爱是由于人们只见到自由带来的物质利益;因为这种看法
常常使人模糊。的的确确,对于那些善于保持自由的人,自由久而久之总会带来富裕、福利,
而且常常带来财富;但有些时候,它暂时使人不能享受这类福利;在另些时候,只有专制制
度能使人得到短暂的满足。在自由中只欣赏这些好处的人,从未长久保持自由。
多少世代中,有些人的心一直紧紧依恋着自由,使他们依恋的是自由的诱惑力、自由本
身的魅力,与自由的物质利益无关;这就是在上帝和法律的唯一统治下,能无拘无束地言论、
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