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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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作品集- 第109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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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鸠摩智这一摔下,口鼻登时都埋在泥中,只觉身子慢慢沉落,要待挣扎着站起,手脚却用不

    出半点力道。正惊惶间,忽听上面有人叫道:“国师,国师!”正是那四名吐番武士。

    鸠摩智道:“我在这里!”他一说话,烂泥立即涌入口中,哪里还发得出声来?却隐隐

    约约听得井边那四名吐番武士的话声。一人道:“国师不在这里,不知哪里去了?”另一个

    人道:“想是国师不耐烦久等,他老人家吩咐咱们用大石压住井口,那便遵命办理好了。”

    又一人道:“正是!”

    鸠摩智大叫:“我在这里,快救我出来!”越是慌乱,烂泥入口越多,一个不留神,竟

    连吞了两口,腐臭难当,那也不用说了。只听得砰嘭、轰隆之声大作,四名吐番武士将一块

    块大石压上井口。这些人对鸠摩智敬若天神,国师有命,实不亚于国王的谕旨,拣石唯恐不

    巨,堆叠唯恐不实,片刻之间,将井口牢牢封死,百来斤的大石足足堆了十二三块。

    耳听得那四名武士堆好了大石,呼啸而去。鸠摩智心想数千斤的大石压住了井口,别说

    此刻武功丧失,便在昔日,也不易在下面掀开大石出来,此身势必毙命于这口枯井之中。他

    武功佛学,智计才略,莫不雄长西域,冠冕当时,怎知竟会葬身于污泥之中。人孰无死?然

    如此死法,实在太不光彩。佛家观此身犹如臭皮囊,色无常,我常是苦,此身非我,须当厌

    离,这些最基本的佛学道理,鸠摩智登坛说法之时,自然妙慧明辨,说来头头是道,听者无

    不欢喜赞叹。但此刻身入枯井,顶压巨岩,口含烂泥,与法坛上檀香高烧、舌灿莲花的情境

    毕竟大不相同,甚么涅磐后的常乐我净、自在无碍,尽数抛到了受想行识之外,但觉五蕴皆

    实,心有挂碍,生大恐怖,揭谛揭谛,波罗僧揭谛,不得渡此泥井之苦厄矣。

    想到悲伤之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他满身泥泞,早已脏得不成模样,但习惯成自然,

    还是伸手去拭抹眼泪,左手一抬,忽在污泥中摸到一物,顺手抓来,正是那本『易筋经』。

    霎时之间,不禁啼笑皆非,经书是找回了,可是此刻更有何用?

    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你听,吐番武士用大石压住了井口,咱们却如何出去?”

    听说话声音,正是王语嫣。鸠摩智听到人声,精神一振,心想:“原来她没有死,却不知在

    跟谁说话?既有旁人,合数人之力,或可推开大石,得脱困境。”但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

    道:“只须得能和你厮守,不能出去,又有何妨?你既在我身旁,臭泥井便是众香国。东方

    琉璃世界,西方极乐世界,甚么兜率天、夜摩天的天堂乐土,也及不上此地了。”鸠摩智微

    微一惊:“这姓段的小子居然也没死?此人受了我火焰刀之伤,和我仇恨极深。此刻我内力

    不能运使,他若乘机报复,那便如何是好?”

    说话之人正是段誉。他被慕容复摔入井中时已昏晕过去,手足不动,虽入污泥,反不如

    鸠摩智那么狼狈。井底狭隘,待得王语嫣跃入井中,偏生这么巧,脑袋所落之处,正好是段

    誉胸口的“膻中穴”,一撞之下,段誉便醒了转来。王语嫣跌入他的怀中,非但没丝毫受

    伤,连污泥业没溅上多少。

    段誉陡觉怀里多了一人,奇怪之极,忽听得慕容复在井口说道:“表妹,你毕竟内心深

    爱段公子,你二人虽然生不能成为夫妻,但死而同穴,也总算得遂了你的心愿。”这几句话

    清清楚楚的传到井底,段誉一听之下,不由得痴了,喃喃说道:“甚么?不,不!我

    我我段誉哪有这等福气?”

    突然间他怀中那人柔声道:“段公子,我真是糊涂透顶,你一直待我这么好,我

    我却”段誉惊得呆了,问道:“你是王姑娘?”王语嫣道:“是啊!”

    段誉对她素来十分尊敬,不敢稍存丝毫亵渎之念,一听到是她,惊喜之余,急忙站起身

    来,要将她放开。可是井底地方既窄,又满是污泥,段誉身子站直,两脚便向泥中陷下,泥

    泞直升至胸口,觉得若将王语嫣放在泥中,实在大大不妥,只得将她身子横抱,连连道歉:

    “得罪,得罪!王姑娘,咱们身处泥中,只得从权了。”

    王语嫣叹了口气,心下感激。她两度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对于慕容复的心肠,实已

    清清楚楚,此刻纵欲自欺,亦复不能,再加段誉对自己一片真诚,两相比较,更显得一个情

    深意重,一个自私凉薄。她从井口跃到井底,虽只一瞬之间,内心却已起了大大的变化,当

    时自伤身世,决意一死以报段誉,却不料段誉与自己都没有死,事出意外,当真是满心欢

    喜。她向来娴雅守礼,端庄自持,但此刻倏经巨变,激动之下,忍不住向段誉吐露心事,说

    道:“段公子,我只道你已经故世了,想到你对我的种种好处,实在又是伤心,又是后悔,

    幸好老天爷有眼,你安好无恙。我在上面说的那句话,想必你听见了?”她说到这一句,不

    由得娇羞无限,将脸藏在段誉颈边。

    段誉于霎时之间,只觉全身飘飘荡荡地,如升云雾,如入梦境,这些时候来朝思暮想的

    愿望,蓦地里化为真实,他大喜之下,双足一软,登时站立不住,背靠井栏,双手仍是搂着

    王语嫣的身躯。不料王语嫣好几根头发钻进他的鼻孔,段誉“啊嚏,啊嚏!”接连打了几个

    喷嚏。王语嫣道:“你你怎么啦?受伤了么?”段誉道:“没没有啊嚏,

    啊嚏我没有受伤,啊嚏也不是伤风,是开心得过了头,王姑娘啊

    嚏我喜欢得险些晕了过去。”

    井中一片黑暗,相互间都瞧不见对方。王语嫣微笑不语,满心也是浸在欢乐之中。她自

    幼痴恋表兄,始终得不到回报,直到此刻,方始领会到两情相悦的滋味。

    段誉结结巴巴的问道:“王姑娘,你刚才在上面说了句甚么话?我可没有听见。”王语

    嫣微笑道:“我只道你是个至诚君子,却原来业会使坏。你明明听见了,又要我亲口再说一

    遍。怪羞人的,我不说。”

    段誉急道:“我我确没听见,若叫我听见了,老天爷罚我”他正想罚个重

    誓,嘴巴上突觉一阵温暖,王语嫣的手掌已按在他嘴上,只听她说道:“不听见就不听见,

    又有甚么大不了的事,却值得罚甚么誓?”段誉大喜,自从识得她以来,她从未对自己有这

    么好过,便道:“那么你在上面究竟说的是什么话?”王语嫣道:“我说”突觉一阵

    腼腆,微笑道:“以后再说,日子长着呢,又何必急在一时?”

    “日子长着呢,又何必急在一时?”这句话钻进段誉的耳中,当真如聆仙乐,只怕西方

    极乐世界中伽陵鸟一齐鸣叫,也没这么好听,她意思显然是说,她此后将和他长此相守。段

    誉乍闻好音,兀自不信,问道:“你说,以后咱们能时时在一起么?”

    王语嫣伸臂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段郎,只须你不嫌我,不恼我昔日对

    你冷漠无情,我愿终身跟随着你,再再也不离开你了。”

    段誉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将出来,问道:“那你表哥怎么样?你一直一直喜欢

    慕容公子的。”王语嫣道:“他却从来没将我放在心上。我直至此刻方才知道,这世界上谁

    是真的爱我、怜我,是谁把我看得比他自己性命还重。”段誉颤声道:“你是说我?”

    王语嫣垂泪说道:“对啦!我表哥一生之中,便是梦想要做大燕皇帝。本来呢,这也难

    怪,他慕容氏世世代代,做的便是这个梦。他祖宗几十代做下来的梦,传到他身上,怎又能

    盼望他醒觉?我表哥原不是坏人,只不过为了想做大燕皇帝,别的甚么事都搁在一旁了。”

    段誉听她言语之中,大有为慕容复开脱分辨之意,心中又焦急起来,道:“王姑娘,倘

    若你表哥一旦悔悟,忽然又对你好了,那你你怎么样?”

    王语嫣叹道:“段郎,我虽是个愚蠢女子,却决不是丧德败行之人,今日我和你定下三

    生之约,若再三心两意,岂不有亏名节?又如何对得起你对我的深情厚意?”

    段誉心花怒放,抱着她身子一跃而起,“啊哈”一声,拍的一声响,重又落入污泥之

    中,伸嘴过去,便要吻她樱唇。王语嫣宛转相就,四唇正欲相接,突然间头顶呼呼风响,甚

    么东西落将下来。

    两人吃了一惊,忙向井栏2边一靠,砰的一声响,有人落入井中。

    段誉问道:“是谁?”那人哼了一声,道:“是我!”正是慕容复。

    原来段誉醒转之后,便得王语嫣柔声相向,两人全副心神都贯注在对方身上,当时就算

    天崩地裂,业是置若罔闻,鸠摩智和慕容复在上面呼喝恶斗,自然更是充耳不闻。蓦地里慕

    容复摔入井来,二人都吃了一惊,都道他是前来干预。

    王语嫣颤声道:“表哥,你你又来干甚么?我此身已属段公子,你若要杀他,那

    就连我也杀了。”

    段誉大喜,他倒不担心慕容复来加害自己,只怕王语嫣见了表哥之后,旧情复燃,又再

    回到表哥身畔,听她这么说,登时放心,又觉王语嫣伸手出来,握住了自己双手,更加信心

    百倍,说道:“慕容公子,你去做你的西夏驸马,我决计不再劝阻。你的表妹,却是我的

    了,你再也夺不去了。语嫣,你说是不是?”

    王语嫣道:“不错,段郎,不论是生是死,我都跟随着你。”

    慕容复被鸠摩智点中了穴道,能听能言,便是不能动弹,听他二人这么说,寻思:“他

    二人不知我大败亏输,已然受制于人,反而对我仍存忌惮之意,怕我出手加害。如此甚好,

    我且施个缓兵之计。”当下说道:“表妹,你嫁段公子后,咱们已成一家人,段公子已成我

    的表妹婿,我如何再会相害?”

    段誉宅心仁厚,王语嫣天真烂漫,一般的不通世务,两人一听之下,都是大喜过望,一

    个道:“多谢慕容兄。”一个道:“多谢表哥!”

    慕容复道:“段兄弟,咱们既成一家人,我要去做西夏驸马,你便不再从中作梗了?”

    段誉道:“这个自然。我但得与令表妹成为眷属,更无第二个心愿,便是做神仙,做罗

    汉,我也不愿。”王语嫣轻轻倚在他身旁,喜乐无限。

    慕容复暗自运气,要冲开被鸠摩智点中的穴道,一时无法办到,却又不愿求段誉相助,

    心下愤怒:“人道女子水性扬花,果然不错。若在平时,表妹早就奔到我身边,扶我起身,

    这时却睬也不睬。”

    那井底圆径不到一丈,三人相距甚近。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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