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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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镜子-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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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日子我很痛苦,这辈子,就是加上“文化大革命”我都没这么煎熬过。没有一天夜里我能睡着,想着我们的事,想着你,在床上打滚儿…… 
  我浑身一机灵,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用不着。我妈突然冒出一句。 
  不。我扪心自问,为什么我不能勇敢地选择,要这样委曲求全!为什么我不敢追求真正的生活,和爱? 
  我妈不理他。 
  家里人都看出来了,问我哪儿不舒服。她们怎么知道我这儿疼,疼得厉害……陈地理用手捂住胸口。 
  我妈的脸青白青白,嘴角咧了咧,我告诉你,你不用怕。 
  怕?我怕什么,可笑。可他一点没笑。 
  这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有点犯糊涂。 
  走,你滚。我妈说。 
  我不走,我不会离开,除非你能原谅我。 
  好,我原谅你。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陈地理的身影走近我妈,恶心地攥住她的一只手。我妈想挣脱,他死攥着不放。 
  红军,我爱惜你,你难道不信吗? 
  我妈不动。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可咱们抛开别的,实事求是地说,你能要孩子吗?你想想,这是不可能的呀! 
  猛然间,我妈拼命一搡,陈地理倒退着撞到墙上,差点摔倒。我吃惊地“啊”了一声。屋子里昏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没有子弹(28)   
  只听陈地理的声音像炸雷似的:高红军,天地良心!你要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那么响,冲出屋子,飞向空中。我一阵惊恐。 
  我妈病了,她说是感冒,可我知道不是。她去了医院,回来的时候坐了出租车,然后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发现了她换下来的两条床单,上面都有血迹。 
  她休息了一个礼拜,然后就上班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想离家出走。因为我觉得在家里时时刻刻都喘不上气,我受不了我妈,受不了她说话,更受不了她不说话,受不了她发愣,受不了她干活。她就像一块大石头压着我。 
  可我没走,一天天拖着。晚上我睁眼躺在床上,想着这张床就要空了,我要去找龙生,他要是愿意我俩就一块走,去哪儿再商量。我们肯定要去很远的地方,没人能找得着,除非我们自己愿意出现。我妈她会难过吗?还是高兴?她一个人怎么过?人哪,真还不如没妈呢。 
  肚子里老有股气蹿来蹿去,我努着劲想把它们放了,可放不出去。小贲教过我一个法子,把屁股冲上,撅起来。我轻轻翻过身,趴着,悄悄地把屁股撅高,果然气开始一点点往上移动,转悠来转悠去就差一点了,我焦急而又耐心地等待着,等着生活中这件最最痛快的事到来。哦,它终于放了! 
  平心而论,我妈真不是个啰嗦的女人,她一次也没有提过陈地理,我也不提,这个世界就像陈地理根本没存在过一样。他就像一个屁,被我们放出去了。 
  天冷了,树叶稀里哗啦掉,满天乱飞。我的心一会儿阴一会儿晴,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我妈从外面回来,满脸的土,她倒水洗脸,然后把水泼到院子里。 
  王高,你说……她拎着空盆站在门口。 
  说什么? 
  你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说什么呢! 
  她笑了笑,可不,我说什么呢。她把盆放到床底下,从包里找出一张晚报看上了。过了一会儿,我不由得扫她一眼,她正望着屋顶发呆,我忽然想起过去,那时候她看着房顶,然后说我要离婚。现在她谁的老婆也不是,没人要她。 
  妈,我要走了你怎么办? 
  她没有动,也不看我:那还不好办? 
  怎么办?我追问道。 
  我呀,我还住这儿。你上哪儿去? 
  哪儿也不去。我说。 
  当然,我也可以和姥爷他们住,那样省点钱,可是不自由。 
  你要自由干什么?我恶狠狠地说。 
  她扭头看着我,好像在琢磨我的话。不管怎么样,人还是得靠自己,你说呢? 
  我没理她。 
  当然,要能有个好工作就更好了! 
  这时一股恶气猛冲头顶:他妈的那些王八蛋就该死! 
  谁?她有些犹疑地问。 
  没谁。我! 
  你干吗死呀!你可不能死,那还不如我死呢。 
  不行,干吗你死!我没好气地说。 
  她一下笑出声来,哟,还舍不得你妈呀。 
  废话。 
  她扔下报纸走过来,坐到我身边,小床被她压得吱嘎乱响。王高,你要好好的,听见吗?好好的。将来让他们看看。 
  我忍了忍,点点头。 
  她摸摸我的肩膀,半天又说:孩子,你愿意不愿意和我去看看姥爷。 
  干吗? 
  我和他提过,能不能给你找个工作…… 
  干吗? 
  什么干吗,要不下礼拜天怎么样? 
  要去你去。你爱和他们怎么着我不管。 
  你,你也不能老这样啊。 
  哪样儿? 
  她眨眨眼。 
  我觉得挺好。你不是说想有个好工作吗?他们怎么不管你呀! 
  她舔舔嘴唇。 
  他们是干什么吃的!他们怎么不来? 
  我妈不回答,眼神一闪一闪,颤抖抖的。她站起身,一屁股坐回自己床上。我家除了床还是床,没别的地方待。   
  没有子弹(29)   
  过了一小会儿,她把脸在衣袖上使劲蹭蹭,抬起头。 
  不愿意就算了。我买面条去。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给姥爷寄了封信,就写了四个字:你的下场。 
  信里我装了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军营里的枪声》,说的是一个美国将军,立过大功什么的,士兵见他就跟见了爷爷,人称“魔鬼司令”。忽然他得病了,一查,是他妈艾滋病。结果他给了自己一枪子儿,玩儿完了。 
  下雪了,雪片落在眼球上,冰凉冰凉,很舒服。 
  大雪纷纷扬扬那么洁白,一落到地上就变得湿唧唧黑乎乎的,汽车不住地乱按喇叭,刺耳的声音响成一片。 
  天慢慢黑了,雪还在下,下到地上也是白色的了。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好几次差点摔跟头,结果真摔了个大跟头。我坐在地上抓了一把雪,心里一阵激动,就捏呀捏呀,捏成了一个雪球。我本来想砸公共汽车,接着又想砸骑车的,后来又想砸商店,砸小汽车,可砸的东西太多啦,我一直犹豫不决,最后我的手失去了知觉。 
  我妈的脸凑得很近,一说话一股酸味儿,你别起来,躺着休息,多喝水,这有一满壶,千万记着吃药,不会忘吧?我没忘,心里都明白,我病了,发烧,躺了好几天了。可有一件事儿我一下子想不起来,别急,慢慢想想。 
  对,有人死了,是龙生,没错儿,就是他,他死了。 
  现在我开始怀疑死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我以前也想过,在我爷死的时候。大伙儿说这人死了,他就是死了吗? 
  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翻来覆去地思索,最后觉得想明白了,死不是别的,什么都不是,死只是再不能见面的意思。然而想明白这点对我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反倒让我更受不了啦。 
  龙生没了,我再也见不到他的圆脸蛋了,想到这儿胃绞成一团,疼得我恨不得给自己一刀,把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扔了。我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想象自己血流成河,快要死了,干脆咕咚滚到地上。我窝着一动不动,凉气嗖嗖往上冒,就像躺在冰箱里似的。我感觉身体一点点变凉了,越来越凉,凉到骨头缝里,这感觉挺过瘾。我就要死了,脸色惨白,呼吸微弱,身体冰冷,我挣扎着给我妈留了一张条:我走了,把我和龙生埋在一起。 
  我妈攥着我的手,哭得死去活来。 
  龙生也哭了,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眼泪,王高,王高你醒醒!我困难地睁开眼睛,你、一定要、要给我报仇! 
  后来我实在太冷了,哆哆嗦嗦爬回到床上,盖上被子,可还是冷,怎么都冷,这时我真怕自己要死了,难道就这么死了吗?这也太惨了。我不干,这绝不成…… 
  现在我有了一件事,干完了我就准备死,怎么死都成。这件事是:把我恨的人全部干掉,用枪消灭。 
  不是什么人都能弄到枪的,可我能。那把枪就放在姥爷屋桌子的抽屉里,是他从一个国民党师长手里夺的,上面刻了一行小字儿,纪念什么什么战争,109。我妈告诉过我109是个团,姥爷的团,那把枪叫勃朗宁。我的计划是先配好钥匙,等白天他们逛菜市场的时候我就稳稳当当进去,把枪拿到手。 
  拿到枪以后,天哪,先干掉谁呢?我的脑子转得跟飞轮似的,直冒火星。 
  第一个,他妈的就陈地理了。陈地理这种人我太清楚了,草包蛋一个,只要枪口一对着他他就得昏过去,我得准备好凉水,不能让他糊里糊涂就死了。 
  嘿,醒醒,你个老王八蛋,看看我是谁! 
  他哆嗦着不敢看我。 
  你知罪吗? 
  知、知、知…… 
  知个屁!听着,人总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知道谁说的吗?毛、毛主席。知道你是什么吗?鸿、鸿毛,呸,鸡巴毛。 
  是,是。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陈地理一听,摇摇晃晃又昏过去了。我赶紧再打水去。   
  没有子弹(30)   
  第二个该轮到我爸了。我要让他给我跪下,他当然不跪,还他妈挺凶,你小子给我……滚字还没说出来,一发子弹就从他脑瓜顶上嗖地擦过去,他扑通跪那儿了。 
  把钱掏出来。我说。他把钱掏出来。 
  都给我吃了! 
  什、什么?他举着那些钱,不懂怎么吃。吃!我用枪杵着他的鼻子,他一张一张把那些钱吃下去,吃得直翻白眼儿。我得让他先消化消化。 
  还有王继良。当然他离得远了点儿,要不就算了吧,他要死了我奶奶肯定不好受。威哥嘛,我还在考虑之中。他从拘留所一出来就让他爸送青岛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没想好要不要他的命,也许不至于,可我得让他肝儿颤。 
  我考虑了半天,决定让那姥爷活着,不管他多可恨,起码他没骗我。他讨厌我我还讨厌他呢,公平合理。 
  我按计划先拿到我妈的钥匙,这很简单,跟玩儿一样,然后去了趟六里铺自由市场,配好以后把钥匙往床上一扔,她以为是她自己搁的,收到包里了。 
  下一步是姥爷的钥匙,这就难多了,只能是晚上,等他睡着了。我记得小时候在他家住的那几天,大院里有个吹号的,号一响他就关灯,全家都得躺下。我妈解释说他们当了一辈子兵,别的没落下,就落下个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现在吹号的人没了,换成了录音带,时间没变,早五点半晚九点半。挺好。 
  就在我准备采取夜间行动的时候,蔡小妹找我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女孩儿。我一见那女孩儿就傻了,那不是龙生他妹嘛。 
  她和龙生长得太像了,我不由得死盯着她看,弄得她脸通红。 
  蔡小妹怀疑地望望我,你们俩认识? 
  对,我认识她哥。 
  瞎说,她没哥。 
  她有,叫龙生,是吧? 
  龙生他妹有些奇怪地望着我,忽然笑了,我差点儿叫出来,神啦!我早就有这样的发现,世上有些人,不分外国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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