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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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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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千辛万苦,有着怎样曲折痛苦的一生。我特意留下她过去做过的纸样,用报纸
剪的,或用画报剪的。上面有她钉过的密麻的针脚。很多年我们买不起鞋,全靠母
亲一针针、一线线地缝制;也特意留下那些补了又补的衣服和袜子,每一块补丁都
让我想起我们过去的日子。起先是妈在不停地缝补,渐渐地换成了我……我猛然一
惊地想,我们原本可能会一代接着一代地补下去……
  我们早就不穿妈用手缝的鞋了,更不穿补过的衣服、裤子,我想妈一直留着它
们可能和我现在留着它们有同样的意思。
  想起这一年妈老是交待后事。她如果不在了猫怎么办,给谁,她认定对门的邻
居俞大姐会善待她的猫,让我在她走后把猫交给她,总不相信我会悉心照顾它;
  又几次叮咛我:“以后你就和胡容相依为命吧。”
  妈,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我,有谁能和你,或有谁能和我相依为命呢?
  胡容是好朋友,可“相依为命”这四个字是能随便相托的吗?那是在共同的艰
辛、苦难中熬出来的,就像熬中药一样,一定火候才能炼成结果。
  妈老是不放心我,恨不能抓住她认识的、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把我托付给他
们。
  可是,不论把我托付给谁,谁能像她那样的守护我呢?

  十月三十一号。星期四。
  早上接到唐棣的电话。
  妈去世的消息,我还没有告诉她,我想等到过周末,这对她会容易些。先生家
的电话又没有长途通话的服务,我必须到很远的邮局去打国际长途,对我那时的情
况来说,非常困难,而且唐棣周末肯定打电话来。
  她在电话里兴高采烈他说:“我往老家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后来才想起
你们可能到这里来了……”
  我只好不忍地打断她:“书包,姥姥去世了。”
  她声色俱变地问:“什么?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姥姥去世了。”
  她那边立刻没有了声音。我吓得以为她昏了过去,因为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前
几天她还像我一样为妈的手术成功而兴奋不已,我还在电话里跟她开玩笑:“姥姥
一恢复正常就又像过去那么邪乎起来……动不动就‘哎呀……别碰我’,或是一皱
小眉头什么的。”
  我终于能对一个诉说的人,说说妈去世的前前后后。
  想和唐棣再多说几句,可先生一直在我身后的沙发上坐着。并没有什么不可让
先生听的话,可那,不是只属于我的妈、她的姥姥?
  十点,瑞芳和先生陪我去火葬厂接回了妈的骨灰。我在车上打开妈的骨灰盒,
看着已然变做一堆白灰的妈。心里对她说:“妈,以后该我搂着您了。”
  先生说:“收起吧,收起来吧。”
  骨灰先是安放在先生家的客厅里,妈前几天还在里面起居坐卧呢。搬进新家以
后,就安放在我的卧室里。从此她日日夜夜都和我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十一月四号,星期四。
  先到西直门火车站办理妈去世后的一应手续。西直门铁路工会的负责人还对我
说了几句安抚的话。我交回了妈的退休证书。妈退休后一直用它领取每月的退休养
老金。从三十几块,领到一百五六十块。一九八七年妈得了那场黄胆性肝炎,并在
我们搬到西坝河以后,就由我去代领了。
  西直门铁路工会还发给我四百二十元人民币的抚恤金。
  我对会计说:“这个钱我会留做纪念,不会花的,能不能给我整钱?”
  她们很客气地给了我几张很新的大票。
  我原想祭典妈时把这些钱焚化了给妈,后来又觉得我个人没有权力这样安排,
我得和唐棣一起研究一个妥善的办法。就把这几张钱和妈的遗物放在了一起。
  妈去世前这一两年老对唐棣和我说:“我也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钱、什么遗产
……”每每说到这里,就会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对她说,“你把我们拉扯大,不就是最好的遗产吗?”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底唐棣回国探望我时,我像受到什么启示,想,何不把这笔
抚恤全交给唐棣,这不就是妈给唐棣的一份遗产吗,钱虽不多,却含着妈对我们那
份无价可估的爱心。唐棣也认为这个办法不错。
  妈曾下定决心要送唐棣一件礼物,作为她留给后代的纪念。一再追问唐棣喜欢
什么,她可以将退休养老金慢慢积攒起来去买。
  为了让她高兴,唐棣就对她说喜欢一双玉镯。
  她在一九九0年十月一日给唐棣的信中写道:
  “……玉镯的购买,你和你妈都能马上购买,不费吹灰之力。这是明摆着的。
但我坚持从我每月工资中存起些给你买。我觉得这是有价子(值——笔者)的,一
个老人对孙女的疼爱,我坚持这样做,尽我点心意。请你不要拒绝。回来后(指她
从美国探望唐棣回国——笔者)我把去年那五个月的工资凑到一起交给你妈,一千
元。以后每月交给你妈一百四十六(可能是一百元的笔误——笔者),我留下五十
元。聚少成多。它是我将要离开人世对我后代留下点点的纪念。我没有遗产,请你
原谅……”
  又在一九九一年五月七号的信中写道:
  “……说到攒钱买手镯的事,每月交给你(妈——笔者)手里一百元,到现在
存起一千六百元,离买的钱差得太远。不知我离开人世前能否完成我的心愿。北京
没有卖的(我想她是指质地好一些的——笔者),我又不好老吹(催——笔者)你
妈。只好耐心地攒钱。反正你妈最后给补够买纪念品的钱(我知道妈的退休养老金
不可能买一双很好的玉镯,就对她说,钱不够我可以替她补上,以了却了她的这份
心愿——笔者)。你们能买的起的,我觉得我积钱买有很大意义。姥姥对这些年没
照看你、从没给你做点什么心里愧得很,我伤心。所以我这样决定,买个纪念品,
也是小小的安慰……”
  她从美国回来后果然开始攒这笔钱。我对她说,这样攒法恐怕不行,因为通货
膨胀的厉害,不如她每月将她退休金借给我,到时我还她一双玉镯就是。她接受了
这个建议,每月将她的退休养老金交给我,还在小本子上记下每月交我的钱数。那
时她的视力已经越来越坏,每个字都向下歪斜着。那每一个歪斜的字里,都饱含着
没有语言可以表达的舐犊深情。写在小本子上的这些纸片,在她去世后我交给了唐
棣。一九九三年六月我到美国探望她时,深感安慰地见她珍藏着这些纸片,以及姥
姥其它的一些遗物。一九九一年春天我出访奥地利,在维也纳见到一条难以常见的、
设计精美的白金钻石项链,那不仅是项链,还是一件品味很高的艺术品。真是只有
在欧洲才能找到的品味,心里一冲动就为妈给唐棣买下了它。
  回国以后我对妈说,这个礼物也不比玉镯差,妈的回音却不大热烈。
  我在她一九九一年七月七日给唐棣的最后一封信中读到:
  书包,从元月给你写过信又有半年多了,没给你写过信,因为眼神不好。所以
什么事情都担(耽——笔者)误了,请原谅!
  记得打电话时谈,我的护照还能用。在仅仅……(这似乎是一句没有写完的话
——笔者)所以有机会再看你一次。其实谈何容易。不能因为我而影响你。我已经
把你妈累住这些年了。那是感情一时的想法,你别当真,也别和你(妈——笔者)
谈这件事,只要你们(这句话好像没写完,我想可能是个“好”字——笔者)我也
死而明(瞑——笔者)目了。
  项链已买过了,是白金的,不太满寻(意——笔者),但耐(奈——笔者)何!
这样我就完成我的心愿了。钱也够了。再每月支一……(看不清楚,下面的字她写
到信纸外面去了——笔者)算我的伙食费到死,有时想对你一点帮助也没有。
  情长话短,信又写不清楚,真是物(可能是物字,我猜她想说的是废物——笔
者)要说的话多着呢。信写的太乱,请原谅!祝你一切顺利!姥姥一九九一年七月
七日

  想不到这就是妈的绝笔!
  这封信里的字迹已不成形,很多话像是没有写,别字也多。而且每一行字都向
右下歪斜得不能成行,甚至上一行字压在下一行的字上。
  唐棣说,当她看到这封信时心里就是一沉,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她不敢深
想,她怕往深一想事情反倒成真。
  看了这封信我才知道,妈并不满意我替她给唐棣买的这个项链,我忽略了妈和
我一样,唐棣每一个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愿望,都会是我们丝毫不得走佯的奋斗目标。
  但我又想,幸亏我灵机一动地先买了这条项链,而没有死等买只玉镯的机会。
总算让妈在活着的时候,见到她的愿望成真。这不是鬼使神差又是什么!正如她在
信中所说,“这样我就完成我的心愿了。”如果不是这样,我相信这也会是她离去
时的一个遗憾。
  妈,我一定还要为你买一双玉镯,在唐棣结婚的时候送给她,您不用担心您已
没有钱来支付这笔开支,您一生给予我们的爱,和您为拉扯我们长大耗费的心血,
足够支付你想买的任何礼物。

  离开西直门车站铁路工会后,就到西坝河派出所注销妈的户口。派出所的人说,
妈去世时开的死亡诊断不能用,必须到她户口所在地的医院开具死亡证明才行。
  我又拿着航天部研究所门诊部开的死亡诊断书,到朝阳区院西坝河门诊部开具
死亡证明,然后再返回派出所。一位着便衣的女士坐在齐我胸高的柜台后面,沙啦
啦地翻着户籍簿。我只能看见她的头顶,所以我像盲人一样,全凭声音来判断她可
能对我发出的指示,并决定我该做些什么。
  我听见她停止了翻动,想是找到了记载着有关妈的一页,并从里面抽出些什么,
我立刻意识到她抽出的是妈的照片,便请求她说:“请你不要撕,把我母亲的照片
都还给我。”
  她一面毫不留情地撕着手里的一小块纸片,一面在柜台后面申斥我说:“谁撕
你妈的照片了!”
  我当然不能绕到正如毛老人家所盛赞的、“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柜台后面去
核对、证实我的正确。
  然后她把手里的另一小块纸片抛给了我。那可不就是妈的照片!
  我当时的感觉就像她把我的妈妈撕碎了一样。
  我敢肯定这个标致的女人,一定是个心肠十分歹毒的人,换一个稍有良知的人,
都不会这样对待他人的丧母之痛。
  我不能和她闹个一清二楚,我怕对妈有什么不好,尽管妈已经不在了。这些人
还不是想找一个什么麻烦,就能找出来一个什么麻烦!
  之后我又到西坝河粮油管理办事处,注销了妈的粮油关系。

  我给猫咪洗了澡。想起这一两年妈多少次让我给它洗个澡,我老推说忙而没有
洗成,现在我就是每天给它洗,又有什么用呢?反正当时我连妈这个小小的要求都
没有为她做多到。
  十一月七号,星期六晚上我在广济寺给妈放了焰口。胡容和苏予也赶来了。这
一天,北京下了近年少有的雪,雪还不小。妈算是雪路登程,普天同哀,她是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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