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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弟弟时时来此玩耍;又时而跑去;舍妹应母亲之嘱来送开水;弟送来炒黄豆一包;母亲一夜头痛;甚剧。
日记中的这片言只语;勾起我多少想象;多少愧疚!假如能让我重活一次;许多事我会不这么做;我或许会做得稍好一些的。
我得把大雅堂说完。
给我们的大雅堂加剧文化氛围的一个重要人物必须提及;这就是好事者刘君。
刘君是南排村土生土长的;五官端正;鼻正口方;是个我见犹怜的美男子;可就是不知道哪股筋不对劲儿;必把人弄得不把他当人看而后止。其实他并无任何劣迹;从无害人之心。农村出身的人;谦虚谨慎而惟恐不及;趾高气扬、目空一切的恶习是与他无缘的。一具开裆大棉裤足以说明他的朴实;永世不变的满口方言更说明他的淳朴。在B七中上初中时他就跟我一个班;也许同是弱者的缘故;惺惺相惜;我们成了朋友。他有一副初中生不宜留的大背头;这可能就是他的全部祸根。
有一次全班到农村帮助农民拔麦子;晚上村里组织文艺演出;让班里出个角色。同学们不知道是出于好意还是歹意;把他推了出去;唱二人台。他真会唱。于是化妆起来;与村里一个女子配对。刘君扮演连成。他的长相原本就堪称人中龙;不用化妆已足够村姑动心了;况且施朱描黛;愈见红白。村姑的年龄不大;胖乎乎的身材;圆圆的脸蛋儿;红嘟嘟的嘴唇;还有水汪汪的眼睛。两人一出台;台下便欢呼起来;真是天造地设绝好的一对。唱的是《打连成》。许是过于投入了;他唱到高潮时;已是大汗淋漓;加上霸王鞭跟随节奏的加快;舞得天花乱坠。我想那刘君已是转昏了头;一头便与村姑撞了个满怀。村姑必是爱上了学生哥的好人材;一点未见羞恼;反倒喜得什么似的。联欢会很成功。而同学们却嫉妒得无可名状;刘君又给人平添了一个嘲弄的口实。
大雅堂(3)
到了高中;我们又到了一个班;他的同学关系并不比初中强多少。他喜欢文学;买了许多书;由于他细心;许多书到了我们知道想买的时候已经无法买到了;他便奇货可居起来。他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叫茅舍;取茅盾之茅与老舍之舍;二字合起来又成就了“竹篱茅舍自甘心”的诗意。我们也都着实恭维了一阵子。但我们总觉得;与其说他是学者;毋宁说他是个藏书家;版本学不算文学;是另一门学问。
语文秦老师是高中部公认的有学问有水平的老师;只是因为“反右”的什么事;一直屈居人下。他给我们出了个作文题;写人物小传。我实在找不到可以传的对象;想起了唐宋文中的《送东阳马生序》、《送李愿归盘谷序》;便写了篇《刘君传》。写他遇时不偶的苦闷;写他特立独行的孤傲;写他寄情诗文的愉悦;写他上下求索的艰难。最后说:“只有我了解他;为他写了这篇小传。”秦老师颇为欣赏;写了一段完全赞美式的批语;最后说:“文末交待作传缘起;很上讲究。”为此;秦老师还特意把刘君叫到办公室深谈了一次;我想那肯定是我的文章引起了老师对他的同情。
刘君虽然不画画;却是大雅堂的常客。他看到满堂的书卷气;突发奇想;说:“旧字画在民间肯定还有许多;给他个一半块钱就能收上来;说不定就有好东西呢!”我们只以为是哪说哪了的事;没想到他真的隔三岔五地抱来一些画轴。
B市也算是个“历史悠久”的地方了。据称战国时代属赵国;清初形成了村落。光绪时商业开始发达。通了铁路后;B市一跃而成西部重镇;成为皮毛、牲畜、药材、粮食聚散地;有水旱码头之称。外地商人带来大量物品的同时;也带来了内地的文化;大商号的有钱人家里自然要接触到古董字画。他们的下一代很可能就继承或保存些此类遗物;虽然未必珍惜;却不致片纸无存。
本地人刘君的判断是正确的。老婆婆们翻了出来:“你说的就是这吧?”果然。翻阅完毕;刘君说:“大娘;这些破烂儿您放着也没甚用项。我是个穷学生;给您老两块钱行了吧。”很诚恳;很轻松;当然也很成功。富丽堂皇的四尺中堂就到了刘君手里。画的是牡丹;题字为“大富贵亦寿考”。“寿考”是什么意思?我们没见过这类词儿;算是又长了点学问。最惹人注目的是红色的撒金宣写的十二条屏;大字颜楷;每条八字。并且保存完好;鲜艳如新;挂满了一墙;蔚为大观。刘君并不小气;就让我们一直挂着;最后落到谁手里;不得而知了。
董君一点也不像志成描绘的那般英雄。也许传闻有讹;也许他忽然觉得自己长大成熟了;在告别小学的同时也告别了称雄一时的性格。总之在大雅堂出现的董君始终是温文尔雅、老实巴交;从来没有过张狂无忌、放浪无形的时候。郭沫若在《洪波曲》一书中写到初见毛泽东时;觉其如妇人好女。我对董君亦然。我从日记里翻见;这一年中不是我找他;就是他到九中画室找我。那时候我不会骑自行车;“古人”怎么能骑自行车呢;一有着急的事;就能坐上董君的“二等胶皮”。
大雅堂给我们注入了强烈的传统的“义“的观念;赵君调到某小学任教之后;在他的提议下;他、董君与我三人还郑重其事地结了金兰之好。那友谊确实是既纯洁又牢靠。后来;大家为生活计;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事;但凡涉及人情与交际;总觉得没有能赶上和代替我们那时的关系的。
少言寡语的董君没有像我那么咬牙切齿地发誓要当画家;他的平和心境只是拿绘画作为遣兴。他不给绘画注入任何功利目的;因而他既不订计划;也不立目标;始终处在法无定法、我用我法的自然境界。《大众电影》中有一幅《红色娘子军》的彩色剧照;吴琼花被吊打的场面;他从琼花撕裂的衣襟、披散的头发、滴血的唇角与复仇的眼神上发现了美;他用彩墨画了下来。其实;这时的彩墨画已经完成了由剧照到国画作品的转换;我拍案称奇;坚决主张把之留起来。不料大雅堂的光棍小子们已经到了观照异性的生理阶段;这个阶段的男人喜欢用作践美丽来遮掩热爱异性;大家你添笔胡子他加个红舌头;把好端端的一幅画弄得一塌糊涂;让我很遗憾了一阵子。
大雅堂(4)
董君很有灵性;有创意;他喜欢在吸水纸(在没见到生宣纸之前;我们使用工业用吸水纸代替生宣)上杜撰山水。他不用任何参考;就能画出构图完整、意境高远的山水画。我很惊讶;这不是一幅幅非常成熟的画稿么?把它放大到宣纸上;绝对是称得起创作的作品。我从里边挑了好多幅;保存至今;总想有一天把它们变为创作;而他的手里;我估计如今是一张没有了。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使行人到此;有泪如倾。”这是宋人张孝祥《六州歌头》中的句子。我们从年少唱到青年;从青年唱到如今;终于唱到了最后一句:“有泪如倾。”
罗小琼(1)
我因为对古文与绘画的沉迷;对数理化俄的厌恶;整个高中是在喜忧参半中度过的。大雅堂、梁园馆和后来的空中楼;带给我的充实与快乐是一生中难忘的;数理化俄能否及格的压力一直像魔法的怪圈卡在我的额头;我无法从它的钳制中逃离出来。
一九六二年苦夏是个灾难性的日子;高二年级的期末考试整整折磨了我一个月。这个月我可以说是在恐惧中度过的。那时期我有个闲章曰“半痴颠者”;就是这种心态的写照。日记里也满是“如坐针毡”、“忧煎无似”、“愤不欲生”、“以头抢地而死”之类的记载。这种担忧;不只是煎熬了我一个夏天;不只是煎熬了我整个的高中;可以说煎熬了我一辈子。直到我这十年间还依然做过身临数理化俄考场的噩梦。我瞪着试卷;无论如何不能让思维集中到题上;而时间飞速地消逝着。我知道我完了。我不知道科学上医学上怎么解释这一现象;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仅是以性为中心的学说;他不可能研究一个中学生烙在脑褶皱里的紧张,何以在几十年后还这么顽强地存留着;不时地在梦中站起来;折磨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此刻;我必须忍受着痛苦;把我当时的痛苦检索一遍;希望能与之做一次诀别:
明日考物理;心极恐惧。期中考试除物理四十七分外;均已及格。明日物理若不能过关;则此学期及格无望矣。(七月十五日)下午同学忽问我俄语考试如何;我说尚可。他说;有人听你们班主任罗老师说要找你谈话;说你这次考得挺糟。我猝然受击;一时茫然无语。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瞪着报上的文章;念了数行竟不知念了些什么。(七月十六日)放学遇罗小琼老师;试探我的俄语成绩;罗老师不直接回答;但顾左右而言他。我把近日心情向她表述了几句;她只是做了些安慰。(七月十七日)复习化学;心情烦恼。今日不到校;在大雅堂闷坐;欲看书又止;既止又不得安宁;又勉强看书;其实看不进去。(七月二十二日)复习代数。想到自换老师之后颇不遂心。又曾在其手下得过五十二分;更何况此系本学期代数之最后测验;期末考试若一仍其旧;则此门及格无望矣。(七月二十四日)数学试毕。与同学核对;叹恨不迭。下午长吁短叹;愁如终南之山。(七月二十六日)
无论如何;所有的科目都算是考完了。如同一个在供词上已然画押的犯人;剩下的就是听从判决打入牢中等待伏法而已。这到底也能换来一阵轻松;也许是彻底的轻松。月底了;该放暑假了。一向待我仁厚的李嘉峨老师要回天津。这时候;我已经和这位从来没教过我们语文的李老师挺熟悉了;他知道我姐在沼潭食堂工作;托我代买火车票。这是我乐不得的事情。我很早就起来;很庄重地去给李老师送站。一个学生对一个老师崇拜了;仿佛越是辛苦便越能表示心意。我不想等公共汽车;我的心情很好;便走着回校。一路踏歌而行;憧憬着下学期若能转到李老师班里;该是一番何等美妙的情景。李老师性情开朗;平易近人;多才多艺;有诗人气质。我的许多爱好都与他相同;我们都是天津人;我们都喜欢美术与文学;在这样的班主任管辖下学习;一切该有多么浪漫、自由、舒畅而愉悦。
我回到学校时已是黄昏了。西天上横着一大片云彩;被落日的余晖染成玫瑰色的锦缎;华贵而绚烂。所有的教室已在昨天被同学们打扫干净;此刻已贴了封条;放假了。操场空荡荡的;跟人一样地松了口气;舒坦地袒露出它的开阔与平和。操场对面;一行小株杨树掩映着几排住校学生与单身老师的平房宿舍。那一带应当算是暑假前校园里最后的生机了。
我带的午饭还在兰老师的画室里。我还有好多绘画上的事要处理;便提着暖瓶去锅炉房打水。锅炉房设在单身平房的边上。我恰好遇上了也来打水的罗老师。
罗小琼老师是北大历史系去年刚毕业的女学生;她怎么分配到这紫塞边城任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不是本地人。她究竟比我们大多少说不清;但肯定大不了几岁;大学生能比高中生大多少呢?尽管礼仪上的称谓是师生。高二的这一年;我赶上了这位新来的大学生当班主任。
罗小琼(2)
女性的温柔是上帝赋给的;罗老师并没有因为她的美丽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