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你忽然间离我多么遥远啊……一切都改变了……茫茫的空间,漫无边际……可是,是什么……是什么刚刚死去了?
厄:菲勒勃……
俄:厄勒克特拉,那光芒不是为我闪射的!我告诉你还有一条路……我的路!看见了吗?这条路从这里开始,下坡通向城里。你懂吗,一直下到那个洞穴的最里头……你是我的姐姐,厄勒克特拉,这座城市是我的城市!'抓住厄勒克特拉的手臂。'
厄:菲勒勃你的眼睛真叫我害怕……
俄:等等。让我向我的青春年华告别。科任托斯或雅典的傍晚,充满歌声、芳香四溢的夜晚,将永远不再属于我了。清晨,充满希望的清晨……所有那些美好的字眼……好了,永别了,永别了!来,厄勒克特拉,好好看看我们的城市:它就在那边,在晚霞的映照下通红一片,人和苍蝇嗡嗡作响。夏日的傍晚,它陷在不能自拔的麻木之中。它的每一堵墙壁,每一个屋顶,每一扇关闭的门,都不欢迎我。然而,我必须征服这个城市,包括你,厄勒克特拉。我会征服你们的。我要把这些笃信宗教的人家砸烂,让它们的伤口散发出饲料、焚香、美酒、青草的气味。我要变作一把大斧,劈开顽固的城墙,砍进这座城市的心脏!
厄:你变得多么厉害啊……菲勒勃,你从前那样温柔。可现在你跟我讲话,就和我梦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俄:听我说:我,要把他们的痛苦和悔恨全部承担起来,那位不忠女子的,那位对母亲不孝的商人的,那位将欠债者搜括至死的高利贷者的……全城的悔恨都集中在我身上,它们会让我沉下去,一直沉到阿耳戈斯的深渊底。到那时,厄勒克特拉,我就是你们当中的一员了!
厄:告诉我,年轻人,你怎样承担我们的痛苦?
俄:是谁在这个城市清白的脸上烙下痛苦和悔恨的疤痕,是国王和王后。
厄:国王和王后……
俄:众神为我作证,我本来是不愿让他们流血的。
(静场良久。)
厄:你太年轻,太软弱了……而且……
俄:现在你要后退了吗?今天晚上就带我到国王和王后的床榻前,你就会看到我是不是太软弱!
厄:俄瑞斯忒斯!
俄:这是你第一次叫我俄瑞斯忒斯。
厄:是的。果真是你。我认不出你来了。可是我口中这股苦味,这股发烧的味道,我在梦中已经尝到过千百次了。你终于来了,就象在梦里一样……我们,我们一定要让他们两人都四脚朝天躺在地上,面孔就象被踩烂的桑葚。让他们血流满地俄:鲜血!厄勒克特拉,鲜血会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的!'稍停'你怎么了?
厄:你的眼睛……从前它是多么温柔,那光芒,还有那些科任托斯的故事,它们差点就叫我忘记应该去恨。我是说,永远不会再看见菲勒勃了,那个目光柔和的异乡人,永别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菲勒勃”这个名字,永别了……俄瑞斯忒斯,现在你是我的兄弟我的同谋!黑夜降临了,痛苦!我看见痛苦正向我们呼啸而来!第六 幕
地点:王宫里。
时间:第二日晚上。
士兵甲:这苍蝇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跟疯了一样。
士兵乙:苍蝇闻到了死人味道,高兴了。我连呵欠都不敢打,怕一张嘴,苍蝇就成群结队、川流不息地飞进我的嗓子眼。'宝座发出声响'咦。什么声音?
士兵甲:是阿伽门农坐在宝座上。
士兵乙:是他那大屁股压得宝座嘎嘎直响?不可能,伙计,死人可没有分量。
士兵甲:一般平民百姓是没有分量的。可他在成为王室的死人以前,可是一位活生生的国王啊!不管年头好坏,平均总有二百斤吧!要是他没剩下几斤重,那才稀奇呢!
士兵乙:那……你肯定他在这儿?
士兵甲:那你说他在哪儿?我要是一位死去的国王,嘿,要是每年有二十四小时可以还阳,我肯定回来坐在我的宝座上。坐上一整天,追忆以前的大好时光,不去祸害任何人。
士兵乙:你现在活着,你才这么说。你要是死了,大概也和别的死人一样干坏事。'士兵甲给了士兵乙一个嘴巴'嗬嗬!这还了得!
士兵甲:这是为你好。你看,我一下子就打死了七个,简直是一群!
士兵乙:一群死人?
士兵甲:什么呀!一群苍蝇。哎呀,我满手都是血。'擦手'该死的苍蝇!
士兵乙:上帝让它们生出来就是死的那该有多好,你看这儿这些死人,一个个全都一声不吭,规规矩矩呆着。苍蝇死了,大概也差不多。
士兵甲:住嘴!我捉摸呀,说不定这儿还得加上苍蝇的幽灵……
士兵乙:有可能啊……
士兵甲:你想想看!这些小玩艺儿,每天上百万地死去。要是把去年夏天以来死的苍蝇都在城里放出来,有一个活的,就得有三百六十五只死的,围着我们嗡嗡转。呸,那空气都得腻乎乎的,全是苍蝇。到那时,一张嘴就得吃苍蝇,一呼吸就得进苍蝇,一股一股的苍蝇粘乎乎的,钻到我们的气管和肠胃里去……喂,你说,说不定这间屋子有怪味,就是因为这个。
士兵乙:唔!象这么大的王宫大殿,有几个死人就能熏臭了。人家说死人有口臭。
士兵甲:我告诉你,这些死人还相互吸血呢……
士兵乙:我跟你说,有点不对劲,这宝座直响。
士兵甲:'在宝座正面小心地看了看,抓了抓'明明没有人嘛!所以我说是阿伽门农,我告诉你,是神圣的阿伽门农!他大概坐在这宝座上,身子挺得笔直,象根柱子一样,正瞧着我们。你说除了瞧瞧我们,他那时间可怎么打发呀!
士兵乙:那咱们最好改改姿势。唉,苍蝇弄得鼻子直痒痒,也只好认了。
士兵甲:我倒宁愿呆在哨所里,来上一盘棋,那该多美!在那儿,回来的死鬼是咱们的伙伴,也和咱们一样,是普通一兵。可在这儿,我一想到咱们的先王坐在上边,数着我衣服上缺几颗钮扣,就跟检阅我们似的,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埃癸斯托斯的声音:下去!
士兵甲:妈妈呀,他还说话!
士兵乙:'小声地'不对啊,我怎么觉得是埃癸斯托斯国王的声音。
埃癸斯托斯的声音:蠢东西,给我下去!
士兵甲:哪儿呢哪儿呢?
(士兵甲乙循着声音走去,埃癸斯托斯从宝座后面走出来正和他们打个照面。两士兵愕然,埃作了一个下去的手势,两人逃也似地下去。少顷,朱庇特走到埃癸斯托斯身后。)
朱:诉说你的愁怨吧,亲爱的国王。
埃:'吓了一跳'你是谁?
朱:'紧张,低声'不许喊!
埃:滚出去,否则我叫卫士痛打你一顿。
朱:'急了'你认不出我来啦?可是你见过我呀。至少在梦里面。对,我那时模样比现在可怕。'雷鸣电闪,朱庇特现出可怖神情'是这模样?
埃:朱庇特!
朱:这就对啦!'又变得笑容可掬'阿耳戈斯的居民们,他们祈祷时看见的我,是这样的吧?'摆一个神像的姿势'哈哈,一位天神能这样了解自己的形象,是一件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啊。'稍停,局促地'不过我长得真是丑陋不堪,他们大概不会很喜欢我。
埃:他们怕您。
朱:太妙啦!我要人家喜欢我有什么用!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埃:您要我怎样呢?我按照您的意图干的够多了!
朱:永远不够。
埃:我要累死了!
朱:唉,你不要夸大其辞吧。你身体不错嘛,又肥又胖:上等的王室油脂,黄黄的就象蜡油。你注定还要活上二十年呢。
埃:还要二十年!
朱:“还要二十年!”你什么态度?'起念'喂,我说,你不许喊啊。'捏住埃的鼻子。几秒钟后发现埃纹丝不动,忙放手' 别别别,我就是试试,你要是这么死了就太让我伤心啦。
埃:'缓过来,轻描淡写地'我觉得还好。
朱:你……你以为我大老远过来找你一次就是玩游戏吗?我是要向你紧急通报一件事!'看表'完了,时间不多了,好,我会尽量压缩一些冗长的对白,以保证我们的谈话在五分钟之内。嗯……简明扼要地说:就是一会儿会有两个小朋友要过来杀你。
埃:厄勒克特拉?
朱:还有……
埃:谁?
朱:俄瑞斯忒斯。
埃:啊!'稍停'那好,这是在劫难逃了,我有什么办法呢?
朱: “我有什么办法呢?”'改变口气'办法是立即下令逮住一个自称是菲勒勃的异乡人,把他和厄勒克特拉关进地牢我允许你终身监禁他们。好啦!还等什么?叫卫土啊!
埃:不。
朱:为什么?
埃:我累了。
朱:又是这句!你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我可是专程来报信来救你的啊!
埃:为什么?十五年朱: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对你比对阿伽门农更亲,你反倒怨气冲天。
埃:对我比对阿伽门农更亲?呵呵。您更偏爱俄瑞斯忒斯,而我大概只配当一个杀人凶手吧。十五年前我手执斧头直奔国王浴盆的时候,您肯定在神山之巅舔着嘴唇,心中暗想,罪人的灵魂是多么令人惬意啊。可今天您却拉住俄瑞斯忒斯的胳膊,保护他,不让他犯罪?这不公平。
朱:多么奇怪的嫉妒啊!放心吧:我谁都不喜欢。坦率地讲,我也犯过罪,因为我创造出的人是会死的。你们这些杀人凶手最多是加速了他们的死亡而已。对了,你知道如果你不杀死阿伽门农,他后来会怎样吗?三个月以后,他就会患中风,死在一位美丽女奴的怀抱之中。可是你的罪行帮了我的忙,我非常感激。
埃:十五年来我一直在赎罪,这罪行反倒帮了您的忙?真是倒霉透了!
朱:不懂了吧?赎罪才合我胃口啊!这个……'看表,紧张地'我还是得解释清楚。我很喜欢你的罪行,典型的旧式犯罪:缺乏理智、昏头昏脑,与其说是人祸,不如说更象天灾。你在疯狂和恐惧中乱砍一通,砍完了你又不想承认了。结果呢,死了一个人,却有两万个人一起开始悔恨。你想想我这桩买卖做得多合算!
埃: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俄瑞斯忒斯是不会懊悔的。
朱:'看表'你明白得还不晚!这时候他正在头脑冷静稳稳当当地准备杀你,这个温柔的年轻人会象宰小鸡一样将你杀死,然后走开,双手沾满鲜血,良心却不受谴责。这就是我所痛恨的新式犯罪!啧啧,想想就这么个死法……我都替你脸红了。还等什么!快叫卫士吧!
埃: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叫。这场谋杀让您那么不快,所以它反而叫我高兴。
朱:好,埃癸斯托斯,你可以死得很高兴,我看你也打算如此。但是别忘了,你是个国王!
埃:那又怎样?
朱:咳,我知道你恨我。但咱俩是亲戚呀。我按照我的形象塑造了你,一个国王就是一位地上的神明,应该像神明一样高贵阴森可怕。别忘了你和我一样,唯一的嗜好就是统治。
埃:哈哈,天大的笑话,一位天神在和我攀亲戚!好吧,统治!正是为这个我引诱了克吕泰涅斯特拉,正是为这个我杀死了国王。我没有欲望、没有爱情、没有希望地活了这么多年。我竭尽全力把我的形象深深印在每一个臣民的心中,即使他一个人的时候,也要感到我严厉的目光透到他思想深处。可是第一个受害者是谁?是我自己!我俯身于他们心灵的井口,却在井底看见了我自己的形象。它使我感到厌恶,把我吓得目瞪口呆。统治!除了恐惧,别无他物。
朱:你累了,老弟,我能理解。可是你还会死去,我不会啊。只要这大地上有人类,我就非得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