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一江春水- 第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对着滔滔江水,发着抖大声号啕。

从此后,世上再无万年公主萧素素。

白石渎边,混浊的江水不停的舔着石砌的码头。江中万桨千帆,沿江全是人流。因为建康大火烧去半城,百姓无所依存,飘零流离间,想到溯江而上寻条生路也是常理。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要热茶水不?”她挨个向等船的客人问,神情态度都有些说不出的特别。她似乎怕羞,从不抬眼看人。可说话的态度却又十分的从容。

人们这才发现她手上拎了只包了芦围子的大铜壶。倒有她半个身量大。

“哪来的茶水?”有人问。

小姑娘远远一指,“临江楼的。”

“你这样跑来跑去的卖茶水,他们给你几个铜钿?”问的人实在觉得这小姑娘不像是个卖茶水的佣女。

小姑娘低了头不语。

“你家人呢?看你这样卖茶水不心疼吗?”

姑娘的头越发低下去。

“看样子没亲人了。这场变故多少人家家破人亡。”有人说。猜测这小姑娘大约也是家中遭了什么变故。

“那还呆在建康城中干什么,不如跟我们去江夏。江夏大码头,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在那种地方能找到饭吃。卖茶水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眼下建康城中,应大司马搜的紧,凡是和以前旧宫有些关联的都仔细甄别,谁要说上先帝半个好字也得下大狱。”真奇怪,似乎有人觉察到这小丫头和宫中有着什么关联。

“生得漂亮些的女孩子也被搜去,说是要送与北帝。”

人们七嘴八舌,都觉得建康城呆不得了。

小姑娘听了一会儿,细声细气地试探着说,“我付不起船钱,上不了船。”看样子她也是愿意离开建康城。

“无妨,”有客人说,“会弹琴不?”

小姑娘略一迟疑,摇了摇头。

“唱曲总会吧。唱采莲南塘秋就行。”

这个是西州曲,建康城边那个叫西州的小镇上姑娘们唱的俚曲。以前宫中有人偷偷传唱,但因为俚俗,阿母听到会很生气。可如今……

小姑娘暗自咬了牙,点点头,“我会!”

“那就好,你看那些大点的,挂白帆的官船,一家家问过去,他们都要找歌伎呢。”

官般沿江上溯,一、两个月的行程,还得看天气好坏。有钱人在江上整日闷着,也要寻些乐子,少不了要女伎吟唱佐酒。如今能唱曲子的女娘倒成了抢手。

小姑娘看了官船发呆。歌伎?

“没关系,你这样瘦小……你先和船家说好,只唱曲佐酒不卖身就是了。”有人看出了小姑娘的迟疑,为她出主意。

“不过到了江夏,你这样的小姑娘迟早还得……”又一个好女子从此要堕入风尘了吧,有人想。

“我要去荆州!”小姑娘咬了牙说。没人注意到,此时她眼中一朵火色的莲花乍然一现。

应家、何家,他们所有的人要为他们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无论是作为小枣还是萧素素,都绝不会与他们善罢干休。而荆州,有个人,那个人迟早会带着她重回建康。

只不过,从此后一个好女子就要堕入风尘,从高高在上的的公主化身入妓乐行中。落花入泥,天上人间。

但,她还是要去荆州,那个她原本以为十分遥远的荆州。建康城中甄别得紧,她不得不选择暂时的离开。而荆州,有仇家的儿子、万年公主的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婿——应无意。

应无意,长得丑陋,却号称才情极高。甚至被称为南朝第一才子。弹得一手好琴,人人都评价他:尚清谈而性淡泊。听说他极爱结识有才艺的人物。府中畜养了几十歌姬舞姬。若是有才艺去投奔他,想来他不会嫌再多一个。

而对眼下的小枣来说,最重要的是:他也是应家人。

这是小枣唯一可以利用的机会。不然以她一介微末,永远也不会有机会接近仇家。做为萧素素她已经死过一次,她现在是卑微的小枣,她再没有牵挂,也没有了荣辱。

歌姬、舞姬,这是她唯一可以利用的资本。从此后,她注定要在滚滚红尘中沉浮。

“荆州啊,荆州更远,”旁边的人感慨,“不过那是比江夏更大的码头,你会有好生意的。”

有人偷偷觑了她两眼,真是个漂亮小姑娘呢。

6。相逢何处

两个月后,小枣姑娘已经出现在荆州城的街道上了。

荆州临江,江水在它古老城墙下打个旋,又东逝而去,卷去无数的物是人非、历史尘埃。自北帝觑江去后,荆州的防备稍稍放松,街上看到游荡的兵士就比别的城市多些。

与背井离乡的几万下江人一样,小枣在荆州也是暂时的浪迹街头。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不急着谋什么差事,也从不去牙行盘桓。她只一身素裳,手持牙板。沿着街头有一句没一句的卖唱为生。有时在街头听人谈论起荆州的人物掌故,她连卖唱也省了,只顾踮了脚在一旁听得入迷。

她生得貌美,又别有一翻让人流连的气韵风味。难免惹人注目。有荆州大户居然慕名而来,重金聘她去府中献艺。还有那等勾栏瓦舍舞榭歌台也愿意为她一掷千金。

这些小枣都一一婉据。只不过她因此更显谨慎,更不愿抬眼看人了。

“定是落魄的富家千金!”有人这样说。

小枣听了,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日,小枣站在荆州城的街头,看着眼前走过的士兵号衣上的“应”字,瞳孔一缩,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到常态。她左手拿了只破碗,右手中牙板一颤,檀口微启:“末世多轻薄,骄代好浮华。”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吟如涕,居然有刻骨的伤痛之意。引得路人纷纷则目,这一看之下,有人不免觉得有些惊艳,忍不住又再多看几眼。

街上走过的兵痞,循声看见小枣,眼神也不免涣散起来。有人过来在小枣的破碗里扔下一枚铜钱,然后戏虐的用手去摸小枣的脸。

小枣机敏的向后一跳,躲了过去,然后匆匆鞠上一躬,把破碗伸回对方面前,示意对方可以拿回那枚铜钱。

旁边的人都讪笑起来,那人窘迫,慌慌张张走开了。

小枣不紧不慢的又打起牙板,继续唱:“一顾倾城国,千金不足多……”

两个月的东风,让荆州城填满了从下江来的难民。这让荆州刺史庾季急得直挠头。“应车骑,你说这可怎么办?这些人都是乱民,随时会惹出事来。”

“男的让他们修江堤,女的都发卖到娼门便是了。”应家三公子应无意此时懒懒地坐在庾季座中唯一一片香簟上。手中拿着半片牛肋大嚼着。

“啊呀,应车骑说笑,我哪里敢像令尊应大司马那样行事,我可害怕那些乱民闹起来杀入这刺史府。”

“那你管他们饭好了,像菩萨那样供着,他们会更感谢你。”

“咳,我是认真向应车骑讨计策,休要取笑。应大人说说如何才能骗他们自己回下江去?”

“我爹没要他们回去。”

“可他们就是下江人啊!”

“那你自去和他们打商量,就说:你们是下江人,应该老老实实呆在下江,不该来荆州。如此说过,看他们走是不走。”

“唉呀!应车骑!”

“安置那些人是你刺史的事,我是武职,只管领荆州兵马。”应无意看一眼手中啃光的牛骨,随手一扔,站了起来,“我这个下江人该走了,看看从那些新来的下江人中,能不能找到让我合意的家奴。嗯,说不定我一高兴多买几个,也算是帮你忙了。”应无意仪态从容的弹弹衣摆,冲庾季微微一笑。连告辞的客气都没有,便翩然而去。宽衣缓带,衣袂翻飞,倒似谪仙般的洒落。

应无意这人,惹不论颜面,姿态之风雅,一向勘称南朝第一风流人物。

他走后,庾季对着仆佣叫:“还不快来收拾,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块香草簟,用去我五万钱!这下沾上牛油的污秽,可别弄不干净!”

大街之上,应无意放慢了羁辔。如今的荆州城,满街尽是下江口音,这是他熟悉的乡音,按理他应该觉得亲切。

“两位南朝最美丽的公主都丧身火海!”他听到街上有人这么说。

“听说是北帝高铿入了宫想对她们行奸。两位公主宁死不从。”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北帝带了许多南朝美女北归。内中就有最美的万年公主。”

“万年公主死了,这是千真万确的,有从宫内逃出的内官这么说。还说那火就是万年公主点起来的。 ”

“对,还说有人亲眼看到公主化为金凤,从火中冲天而起,在旧宫上空哀鸣三声后才展翅飞去。”

“怎么没烧死高铿那贼人!倒让他携了金玉美女得胜北还!”

“嘘,听说此事本无关高铿。”有人压低了声音。

“对,看看应璩大司马现下还在四下捕杀宫中逃出的内官和宫女,大家就心知肚明了。”

应无意急遽勒马回头。刚才还切切私语人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他的目光冷泠扫过这些人,他早听说了建康城中的大火,也知晓那场火的由来。他爹还曾嘱咐他,一旦听到什么,切不可掉以轻心,必扼之于萌芽。

他知道那根本不可能做到。

让他觉得有趣的是这些流言,它们如野草般随意滋生。总是能无限的接近真相,又无限的夸大荒诞。让人很难把握它们的真实程度。

应无意的嘴角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世事总是如此难以捉摸,可他总能从中得到快意。

“大人把我买去吧,我能干活,会唱歌。”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在了他的马腿前。

“你不想活了!”应无意的随从大声喝骂!应无意嘴角一抖,那人立刻闭了嘴。

“大人把我买去吧,只要给口饭吃,我什么活儿能可以干!”小小的身子饿得有些摇摇晃晃,匍匐在马前的地上磕了个有些潦草的头。

“抬起头来!”应无意温和的说。

小人儿抬起了头。

良久,“小枣?”应无意有些惊奇。

对面的小人儿似乎愣了一下,“应大人!”

应无意看着眼前的小丫头,没错,这丫头他记得,是当年长公主府的捧栉丫头。可如今,她怎么会出现在荆州?

应无意看着眼前的小丫头若有所思。

“大人,我就是小枣,公主府的小枣,”那丫头机灵,慌忙解说着,扑上来抱住应无意的腿,“大人带我走吧,给口饭吃就行。”

应无意深凹下去的眼睛眯成了线,俯视着眼皮底下的小人儿,眼光扑朔迷离,让人看不透。好一会儿,他的嘴角噙出一丝笑意,伸手摸摸小姑娘的头,“好啊,我车骑府在城南,你跟着我的马跑,只要在我到后半柱香内能跑到我府中,我就留下你。”

小枣只有一点点的迟疑,很快急切的点了头。“好!”

应无意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车骑府在荆州城南二十里远。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路缓坡山路,跑起来可不容易。小枣眼看应无意马缰一带,那白马就射出了一箭之远,慌忙拨腿去追。日头明晃晃的天上挂着,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地上也没有点风。就算小枣奋力追赶,可跑出没多远还是心跳如鼓,接不上气了。

“怎样?跟得上吗?应无意在前面喊。”

小枣不作声,呼哧呼哧喘着,脚下不敢放缓。

应无意笑了,继续纵马向前。他没有看到,那小枣的眼睛此时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那目光中有些不寻常的东西。

小枣跑到车骑府的时候,应无意正斜倚在竹簟上吃着冰水湃过梅汁。他旁边白玉香炉里,一支更香只烧了一小半。

“不错。”应无意赞许。又半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