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个人在异国的深山里能生存下去吗?没吃没穿,野兽要咬,日本人要抓。要活,可真难啊!刘连仁白天躲在山上,夜里到山腰坡地里刨几个土豆吃,或到海边拾些海带海藻充饥。有一次,他在日本农民田间劳作休息的小窝棚里发现了一盒火柴,欣喜若狂,急忙点火烤了一些土豆,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那是我13年中唯一的一顿饱饭,也是逃出煤矿后第一次吃熟食。”老人回忆着,表情十分伤感。
最难熬的是北海道那寒冷而又漫长的冬天。严寒迫使刘连仁躲在一个狭小的山洞里,一呆就是半年。洞子里又冷又潮,不见天日,躺不下,站不起,昼夜不分。饿了,吃点早备下的野菜、海带;渴了抓把雪填在口里……就这样,刘连仁在山上熬过了13个寒冷的冬天。“有一次,我在山上碰到一个日本女人,她见了我就像碰到鬼一样,吓得尖叫一声,连爬带滚地转身就逃。我到一条小溪边照照自己,只见那影子蓬头散发,二三尺长的头发跟乱草一样堆在头上、肩上;胡子也长长地纠结在一起。身上穿着一件捡来的日本女人和服。我当时难过得大哭了起来。日本鬼子呀,我一个中国的老百姓,好好地在家种地,凭什么把我抓来受这份洋罪?!”
1958年2月,一位叫夸田清治的日本猎户来到北海道山林狩猎,他见到有一个洞隐在厚厚的积雪中,以为是野兽的洞穴,就朝里边挖掘,不料发现躲在洞里的竟是一个人。刘连仁就这样被发现了。
可是,北海道地方报纸却报道了《中国派遣特务刘连仁非法入境被获》的消息。许多华侨组织、日本各界友好人士都为刘连仁鸣不平,抗议当局制造的谎言和进行的政治迫害。华侨会的负责人夕占明闻讯打到刘连仁,可是13年的穴居生活使刘连仁的身心受到严重摧残,不仅腰、腿部染上严重的关节炎,而且舌头僵硬,不会说话。在夕占明的亲切诱导下,刘连仁费了好大劲,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中……国……山……东……高……密……劳工……刘……连……仁……”几个字。说完便失声痛哭起来。
1958年4月10日,刘连仁这个飘零异国穴居13年的“野人”,终于踏上了归国的路途……此时,他已是46岁的人了。
4月15日,天津塘沽码头彩旗招展,锣鼓喧天。“穴居野人”刘连仁归国的消息震惊了世界,震惊了祖国人民。在同胞们的欢迎问候声中,刘连仁那颗破碎的心得到久违的温暖,他激动得泪如泉涌。当国家主席刘少奇同志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欢迎你!欢迎你!祖国人民欢迎你!”的时候,刘连仁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久,他才喊出了“我回家了!我回家了!”这时,一位中年妇女领着一个小男孩,泪人似的来到他的面前,那孩子怯生生地喊了刘连仁一声“爹”。刘连仁这才认出了那女人就是13年前离别的妻子!这孩子就是13年没见过面的儿子吗?!“孩子他爹,这是咱的孩子啊!”他的妻子哭着对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3口住在天津一家旅社里。刚吃完饭,刘少奇同志在百忙中,又来到我住的房间里和我拉起了家常。他问我走的时候家里几口人?在日本深山是怎样生活的?身体怎么样?眼睛、腿、腰怎么样?吃饭怎么样?我一一作了回答。最后,刘少奇同志关切地对我说:‘这些年你受尽了人间苦难,明天先到医院去检查一下身体,好好治一下病,这里有好大夫。’第二天,刘少奇同志亲自安排我到医院检查了身体,陪同我看了戏,并设宴招待了我。在宴会上,刘少奇同志为我斟满了酒,和我碰杯,高兴地说:‘老刘!你回到了咱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上,应该好好地庆祝,来,干杯!”吃饭以后,刘少奇同志又和我一起照了像。在天津住了5天,临回家时,刘少奇同志又亲自把我送上火车,并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老刘,祝你一路平安,以后到北京去看看!’”
“火车开动了,刘少奇同志还在向我招手。我想想在日本受的苦难,对照祖国人民和刘少奇主席对我的亲切关怀,我感到太幸福了!”
“在日本那会儿,我天天在寻思,俺老婆和那没见面的孩子,孤儿寡母的,日子可怎么过!就是回去,恐怕也见不着了。归国前两天才知道,她娘俩在家乡混不下去了,跟我兄弟一起闯了关东,是政府把她娘俩从东北找了回来,让俺全家团聚了。”老人回忆道。
“回国不久,也就是1960年,当年送我回国的日本红十字会的大谷和迟津到我国访问,刘少奇主席又亲自安排我去北京会见日本朋友。我刚到北京火车站,刘主席就已在那里等候了。他一见到我,就关心地问:‘老刘同志,你的病好了吗?能工作了吧?’当他知道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时,显得很高兴。在京期间,毛主席、刘主席和周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了我,安慰我、鼓励我,还和我一起照了像。刘主席让我在北京住了些日子,请好大夫给我治了一个月的病。回到山东老家后,县政府领导也多次到俺家来看俺,让县医院给俺治病。不到两年的功夫,在日本落下的胃肠病、关节炎、失眠症等病都治好了,睡觉的姿式也正常了(在日本穴居养成了半蹲半坐的睡觉习惯)。”
刘连仁刚回祖国时,从日本带回来的是不堪回首的苦难经历、难以愈合的精神创伤和一身病痛。在祖国的怀抱里,是党、是政府、是家乡的亲人让他精心治病养身,为他修缮房舍,使刘连仁又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1967年,这个普通的中国农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来,他先后担任过村委会副主任,井沟公社副主任,党委委员,县历届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和潍坊市人大代表等。如今,刘连仁已近80高龄,还向村里要了一块责任田,他每天早起晚睡,在田里种上了大蒜、大葱、黄瓜、扁豆之类的蔬菜。在刘连仁被掳两个月后出生的儿子刘焕新,19岁参军,后来当上了连长,为了照顾刘连仁老人,他复员回乡,在一个乡供销社里担任经理。刘连仁的老伴赵玉兰也已满头白发,身体尚好。这对患难与共的老夫妻相依为命,他们膝下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闲暇时,与孙辈嘻笑逗闹,共享天伦之乐。在这个三辈九口人的幸福家庭里,刘连仁老人笑语盈盈,安度着幸福的晚年。
刘连仁老人对我们说:“我是死里逃生,才赶上这个好年月。被日本侵略军抓去当劳工的成千上万,我刘连仁只是其中的一个。有多少难胞死在那里,再也回不来了啊……”
良久,老人从悲痛中解脱出来,脸上满是愤怒:“你看,我头上这个伤疤……”他摘下帽子把头向左歪了一点,指着头部右上边一条手指长的伤疤说:“这是在高密火车站我逃跑时被日本兵开枪打的。那颗子弹要是再朝下一点,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老人又陷入了沉思。
他站起来,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国家衰败,百姓遭殃;国家强盛,人民才得安康啊!这些事千万不要忘记啊!”
老人的话,在我们耳边不断回响。是的,历史不能忘记,“野人”的悲剧更不能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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