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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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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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的。彩彩回味着刚才见到景藩大叔的细微末节,揣准老汉的心病了,他肯定为自己那年隔卡彩彩和马驹的婚事难以张口了。彩彩在心里说,甭难为情啊,大叔,你心里明白了就好了。经过这一番波折,你看清了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也是好事,彩彩挺直腰身,很自豪地骑车走着。她又在心里劝慰景藩大叔说,那时候我背着政治上的黑锅,为了马驹哥的远大前程不受牵连,是我心甘情愿地割断了和马驹哥的关系,我不责怪你呀! 
  清凉的夜风吹着她的热烘烘的脸蛋儿,塬坡上飘下来沁人心脾的洋槐花的清香。刚才冒充着大婶和马驹哥的名义,送给景藩大叔蚊帐、药品和以奶奶的名义送去的烫面油旋饼子,表面上大方而沉静,其实心里咚咚地跳弹着,只怕露出破绽,弄得她和景藩大叔都会不好意思的。好在没有什么纰漏。现在,经过了这一番心理上的紧张,彩彩的心情完全舒展了。 
  小河川道的夜色如此迷人,彩彩觉得自己忽然身体变轻了,像布谷乌一样自由地在河川的麦田上空飞过。应该把心里话向马驹哥敞开了……她对他怀着一颗怎样纯净的心啊!彩彩想着那个令人心悸的时刻。她对他该怎么说呢? 
  应该写一封信,从从容容一诉衷肠,彩彩这样想,那样做要比说起来更尽情一些。 
  是时候了,再也不能等待了,感情的春水溢满胸膛了,今晚回去就给马驹哥写这封信……她的脚下踩踏得更欢了。 
  幽深而迷蒙的河川里,传来一声声布谷鸟动情的叫声,彩彩轻轻哼起歌儿来。 
  “彩彩——” 
  彩彩一惊,忙收住口,迎面飞一般驶过来一辆自行车,到她跟前戛然而止,彩彩猛然听到马驹的声音,忙跳下车子。“彩彩……” 
  马驹哥喊着她的名字,气喘吁吁,抹了一把汗,愣愣地站着,几乎能听见他的心的跳动声。彩彩忙问:“你咋急成这样子,出了啥事吗?” 
  “啥事也没有……”马驹撩起衣襟,抹着头上和脖颈上的热汗,颤抖着声音说,“我……想你……” 
  “呀!你——”彩彩脸上轰然发热了,她想不到马驹哥这样突然地出现在面前,在这样寂静的河川公路上,突然说出这样毫不转弯抹角的话来。她羞了,也慌乱了:“你……胡说啥……” 
  “我对不起你,彩彩!”马驹颤抖着声音,炽烈的火样的感情在心里燃烧,“实在对不起你呀!”他难受得要流泪了。 
  彩彩看着马驹激动得失去控制的举动,感到十分惊讶。她瞧瞧公路两头,说:“马驹哥,你稳静一下,这路上来回有行人哩……” 
  “彩彩——”马驹仍然声音颤抖,难于控制,终于说出了要说的话,“我今晚到你屋吃饭,大婆给我把心里话说透了……” 
  “哦……”彩彩心里猛地一跳,慌忙说,“俺奶给你……乱说了些啥呀?” 
  马驹瞧瞧公路两头,难为情地提议:“咱们到……河堤上去,这儿不好说话……” 
  彩彩看着马驹难为情的样子,猜摸到八九成了,肯定是奶奶把她的心事告诉给马驹哥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没有等得及她给他写信,却由奶奶把话说透了。马驹哥明白地约她到河堤上去,那儿树大林密,夜晚无人走动。女儿家的羞怯心使她不禁发问:“啥话嘛……还要到河堤上去?” 
  “到河堤上再说。” 
  马驹已经推着车子,离开公路,走到麦田间的机耕大道上了。彩彩略一迟疑,甩甩头发,也跟着推上车子下了公路和机耕大道交叉的漫坡。 
  她和马驹推着车子,并排走在麦田间的机耕大道上。白杨的叶子发出轻微的响声,夜里的河川,空气中弥漫着麦苗和槐花的混合气味,撩拨着人的心胸。他们现在是有意躲开公路,去到夜晚里人迹罕至的河堤上去谈情说爱,这还能含糊吗?那令人心悸的时刻就这样在人还没有充分准备的时候来到了,啊呀…… 
  “彩彩,大婆把志强叔的那些材料给我看了。”马驹大声说,“嘿呀!不可想象——实在气人!” 
  “噢!”听到马驹说着关于父亲的事,彩彩稍微冷静下来,“你看了也好。我也打算让你什么时候看一看哩!” 
  “整人整得眼红了哇!”马驹激愤地说,“连《中国青年》上登着志强叔光荣事迹的文章,也当作罪证装进整人的材料袋子里……” 
  彩彩默默地走着,没有说话。 
  “我一口气读完那篇文章,我……流眼泪了。”马驹动情地说着,“那篇文章写得好,志强叔的事迹也着实感动人呀!我今晚才比较全面地了解志强叔的人品了。” 
  彩彩仍然默默地走着,没有说话。除了仅有的一张照片,她至今也想象不来父亲真实的面孔,真实的笑声,真实的走路的姿势……她从奶奶,母亲和善良的乡亲们的嘴里,自小已经形成了一个越来越坚定的信念:父亲是上个真正的父亲。她和他,都是根据死者的遗物和乡亲们口头的传说来理解父亲的啊! 
  “彩彩,咱们明天去给志强叔……烧几张纸。”马驹沉重地说,“让他知道,冯家滩人没有忘记他。” 
  “嗯!”彩彩低声应着,点点头。 
  两人都不再说话,在坑坑凹凹的机耕大道上默默地走着,自行车的链条有节奏地轧轧响着,走上河堤了。 
  杨柳的枝叶遮挡着月光,河堤上幽暗而安谧,稻田和水洼里青蛙的叫声响成一片,更渲染出河滩的寂静。 
  “彩彩——”马驹轻轻地叫。 
  “嗯……”彩彩应着。她知道他有话要说,等待着。 
  “我冤枉了你的心……” 
  “……” 
  “唉!嗨!”马驹猛然撕开胸脯上的衣衫,在穿着背心的胸膛上用拳头擂着,捶打着脑袋,撕扯着头发,一声声沉痛的唉叹从嘴里连续涌出来。 
  彩彩吓慌了,急忙拉住马驹的手臂,颤着声儿问:“你咋咧……你说话呀!” 
  “大婆给我说……唉!” 
  “说啥来呀?” 
  “大婆说,俺爸不要你跟我……”马驹痛苦得说不出话,“你跟文生订婚……是为了不影响……我的前程……” 
  “啊……”彩彩听着,一阵晕眩,“呜”地一声哭了,她站立不住了,支撑她沉默到今日的那一根无形的支柱,现在被马驹哥扯断了,她一扑跌进马驹的怀抱里…… 
  “我实在对不起你……”马驹抱住彩彩说。 
  “甭说了……啥话也甭说了……马驹哥呀!” 
  马驹立时闭了口,一切解释对于她都是多余的,任何最诚意的道歉都显得苍白无力。马驹张开双臂,把彩彩更紧地抱在怀里,猛烈得近乎疯狂地吻着她的头发,脸颊,嘴唇,尝到了她涌流在脸上的泪水的咸涩。 
  彩彩被马驹哥强悍的男子汉的气势包围了。生活过早地教给她的过多的理智,顷刻间灰飞烟灭了,她忘情地伏在马驹哥宽阔的胸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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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太阳擦着西塬的平顶了,牛娃蹈蹈走过小河来。阳光把他长长的身影投射在沙滩上,缓缓地随着他的脚步移动着。 
  连着两三天,牛娃没有回过冯家滩。他白天黑夜跟着拖拉机搞装卸,忙得没有回家看望瞎眼老娘的时间了。要不是拖拉机什么部件耍了麻达,他今天也未必能回家来看看。 
  表哥这人啊,发财的心比救火还急。要是运输活路稠,白天黑夜转轴不停,整得司机抱着方向盘打瞌睡,几乎把车开到路下去。雇请的司机提出不干了,要另投门楼。表哥妥协了,声明凡是夜晚加班的时间,另加付工资,司机才稳下来。有几次,表哥不在场,司机把牛娃从车厢里叫进驾驶楼,开玩笑骂表哥:“看你表哥像不像活扒皮?”牛娃笑笑,不说什么。司机却自问自答:“论起他每月按数给咱票子,不象;要是论起你表哥想挣钱发财的狠劲儿和猴劲儿,真是那个活扒皮……哈哈哈!” 
  表哥上身穿一件粗呢外套,脚上蹬着人造革皮鞋,肩上挎着“北京”兜儿,乍一看,象国家工厂里的干部。国家政策许可私人购买大型运输机械以后,他辞了在杜办企业里当采购员的工作,自己买车干起来了。他门道稠,过去当采购员时拉扯下的“关系户”,现在都可以用来为自己的拖拉机运输业服务了。牛娃渐渐看出来,表哥为了找到足够的运输活路,最拿手的办法是送礼。在这方面,表哥很大方,舍得花钱,有时大方得令世面见得太少的牛娃瞠目结舌…… 
  前天晚上,表哥把二百斤大米装到车上,亲自送到县城里一位居民家里,牛娃搞不清是送人情呢,还是表哥替这户居民代买的。昨天晚上,答案不找自明了,表哥指挥司机和牛娃,连夜从砖场拉回一万砖来。牛娃悟觉出来:前天和昨天给县百货公司基建工地拉运的砖头,余下的尾数恰恰是一万,那位收受二百斤大米的人不说也知是谁了。二百斤大米,按农贸市场顶高的价格说,不过八九十块钱,而一万一级砖,那是公家牌价——四百元。表哥准备秋后盖二层楼房呀……啊呀,这样盖楼房,当然容易罗!牛娃真是大开眼界。 
  这算啥鬼名堂嘛!耿直的小伙子开始用斜眼瞅东跑西颠的表哥了。真是没得良心啊!凭这种偷偷摸摸的办法,盖起二层楼房住着,晚上能睡得着吗? 
  西边的大太阳把牛娃长长的影子投射在沙滩上,渐渐模糊了。他现在唱不出戏来了,心里龌龊得很。跟这号人挣这号不干不净的钱,说不定会牵连进那潜伏的危险之中。有志气把遗弃了母子的父亲的汇款单再退回去的冯牛娃,心里怎能容忍得下,这种肮脏的勾当呢?他想早日辞别危险的表哥和他的拖拉机,干下的这几天的工资不要罗,倒干净! 
  只是表嫂给他介绍的那位对象会怎样呢?他已经和人家见过两面,人家尚未最后决定。兰兰嫂子和德宽哥都去说过一次了,那女人表示信任。事情有了六七成的把握性儿,在这个关口上,要是表嫂因为他辞工反而去说起坏话来,怎么办?牛娃已经对那位少妇有十分好感了…… 
  踽踽回到家中,他眉头紧蹙。母亲看不见儿子喜悦或烦恼的脸色,只是急于把冯家滩的新闻说给儿子:马驹昨日被景藩老汉赶出门来了…… 
  牛娃一听,立时愣住了。既然景藩叔不顾父子之情而把马驹赶出家门,那么景藩大叔说给他几句不好听的话,又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嘛!他莽莽撞撞走掉,给老汉难堪呢,还是给马驹难受呢?实际是给马驹示威哩呀!而马驹也受着委屈哩!牛娃为自己的盲目出走深深懊悔了。他捶了自己一拳,砸得头脑嗡嗡直响,二话没说,走出门来,照直朝砖场走去。 
  牛娃走进砖场,没见马驹,也没见德宽。砖场的工人告诉牛娃,场长刚才回家去了。 
  牛娃又赶到德宽家,兰兰嫂子告诉他,德宽和马驹给志强叔上坟去了,刚刚走。 
  既不是清明节,也不是志强叔的葬日,上什么坟?他愈觉蹊跷,就扯开长腿,出了村子。走过一道沟豁,翻过一架土梁,便远远看见后沟里的漫坡地上,有三个人肃穆地站在那儿,面前一堆色彩绚丽的鲜花,在傍晚的暮霭中闪耀。他跳下楞坎,奔跑起来了。 
  离得志强叔的坟墓十数米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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