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学泰斗周汝昌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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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学泰斗周汝昌传- 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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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碰到一个不太熟识的外文系教师,对方忽然对周汝昌说:“老周,你可害苦了我了!”周汝昌听了有点莫名其妙,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对方才说:“我前些天患了重感冒,正难受难挨,谁想你的大著忽然买来了,我这一读不打紧,整整一夜放不下来,第二天病重了一倍还多,这两天刚好一点……”    
    1953年那个时候,从“旧中国”来的知识分子还是主体,他们所接受的教育,传统文化的比重还很大,所以,那时会写毛笔字,能作传统体裁诗词歌赋的人还不少。《〈 红楼梦 〉新证 》出版后,旧雨新朋,题写诗词韵语相赠的也不在少数,后来周汝昌把这些诗作、题词等辑成了一本小册子,因此许多“雪泥鸿爪”( 苏东坡语 )得以保存下来。    
    缪钺字彦威,是任教于四川大学历史系的著名老教授,同时又是研究古典诗词的专家,1948年由开明书店出版过颇有影响的《 诗词散论 》,到了20世纪80年代,和加拿大籍华人女教授叶嘉莹合著《 灵谿词说 》,每一篇论文前都系数首七言绝句,曾在爱好诗词的读者中广为流传。《〈 红楼梦 〉新证 》出版,作者是同一所学校的同事,当然引起了缪教授的强烈感怀,当即赋七言律诗二首赠给周汝昌:    
    一    
    平生喜读石头记,廿载常深索隐思。    
    几见解人逢阮裕?还从自传证微之。    
    雍乾朝局何翻覆,曹李亲交耐盛衰。    
    史事钩稽多创获,把君新著可忘饥。    
    二    
    公子才华早绝伦,更从桑海历艰辛。    
    能知贵势原污浊,善写胸怀见本真。    
    脂砚闲评多痛语,寒毡情话怅前尘。    
    扫除翳障归真赏,应发光辉万古新。    
    第一首诗,是紧扣着《 红楼梦 》的强烈“家史自传”性质而咏叹。“廿载常深索隐思”,这里的“索隐”,不是指红学中的“索隐派”,而是说《 红楼梦 》里隐藏着曹家家族盛衰生活原型,需要探索研究。阮裕是晋朝的一个名士,著名诗人阮籍的族弟。他有一辆很漂亮的马车,但从不吝惜,慷慨地任人借用。有一个人母亲去世了,想借车出丧用,但终于不好意思开口借。后来阮裕知道了,就感叹说:“我有马车,却让人不敢借用,要这车有什么用呢?”就把车烧掉了。这当然是表现“魏晋风度”的一个故事。
    “几见解人逢阮裕”就是用这个典故比喻周汝昌考证曹家历史和小说的关系,说周汝昌是曹雪芹和《 红楼梦 》的知音,是“解人”,所以能“解其中味”,就像阮裕体贴那个借车人的心理一样。微之是中唐诗人元稹的字,元稹著有传奇小说《  莺莺传  》( 又名《 会真记 》),据说其中的张生乃是元稹自寓,张生和崔莺莺的爱情故事其实是元稹自己的一段艳遇经历。“还从自传证微之”,当然是用元稹著《 莺莺传 》,来比喻周汝昌考证《 红楼梦 》有强烈的曹家家史自传色彩。    
    “雍乾朝局何翻覆,曹李亲交耐盛衰”,则直指《〈 红楼梦 〉新证 》考证《 红楼梦 》内容与雍正、乾隆时期的政治变故,与江宁织造曹家和苏州织造李煦家的荣辱盛衰密切相关。曹家在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时盛时衰,可谓翻云覆雨,而在雍正朝被抄家,在乾隆朝小有复兴后再彻底败落,故诗中着重“雍乾”两朝,同时也有诗句字数限制的因素。    
    曹家和李家乃是亲戚,曹寅的妻子李氏就是李煦的妹妹,曹寅去世后康熙皇帝曾让李煦照顾曹家,扶助曹颙、曹盍轿蝗踝樱饩褪恰扒捉荒褪⑺ァ钡囊庵浮!笆肥鹿郴啻椿瘢丫轮赏ⅰ保怠丁础『炻ッ巍 敌轮ぁ 饭吵了饕嘤写椿瘢晾慈萌送撤锨蓿灾苋瓴目贾すぷ饔枰浴鞍镌奘觥薄#ā√铺诶钍烂瘛丁∈ソ绦颉 分杏铩。   �
    第二首诗则更着眼于《 红楼梦 》本身的思想内容。“公子才华早绝伦,更从桑海历艰辛”,这“公子”一词而二用,既可以指曹雪芹,又可以指贾宝玉。曹雪芹天纵奇才,创造出不朽的大传奇《 红楼梦 》,当然是有“绝伦”的才华,但更是其所遭遇的家族沧桑变故赋予了他生活底蕴。小说中的贾宝玉聪明灵透,乃“正邪二气所赋之人”,也是一位有“才华”的公子,后来在贾府被抄后历尽人世悲苦。曹家由百年望族而一败涂地,小说中贾府由盛而衰,当然都是经历“沧海桑田”,饱尝人世艰辛折磨。    
    “能知贵势原污浊,善写胸怀见本真。”曹雪芹创造出文学人物贾宝玉,他有一句名言“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其实是以“女儿”作为一种出污泥而不染的价值观的象征,以“男人”作为权势社会的隐喻。这两句诗就很贴切地传达了这种创作意旨。    
    “脂砚闲评多痛语,寒毡情话怅前尘。”脂批中多有揭示家族盛衰原型背景的沉痛之语,如针对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前鬼魂托梦嘱咐凤姐的情节,有批语说:“树倒猢狲散之语,今犹在耳。屈指三十五年矣!哀哉伤哉,宁不痛杀!”又有署名“松斋”批曰:“语语见道,字字伤心,读此一段,几不知此身为何物矣!”后面还有署名“梅溪”的批语:“不必看完,见此二句,即欲堕泪。”    
    “寒毡情话”一句,则是说脂批所透露的八十回后佚稿内容。第十九回描写贾宝玉到了花袭人家,花袭人的母亲、哥哥摆了一桌子果品招待宝玉,袭人知道宝玉娇贵惯了,“见总无可吃之物”,针对这个情节,有一段脂批说:“补明宝玉自幼何等娇贵,以此一句,翻与下部数十回‘寒冬噎酸荠,雪夜围破毡’等处对看,可为后生过分之戒。叹叹!”    
    这两句诗实际上涉及后来所谓“探佚学”的内容,是红学研究中最关键的部分。因此最后两句“扫除翳障归真赏,应发光辉万古新”,意思是只有明白佚稿概况,才能达到对原著的“真赏”,主旨归结到区别“两种《 红楼梦 》”的本质差异,扫除后四十回续书的“翳障”,让曹雪芹原著的“光辉”重新焕发出来。    
    在周汝昌的红学体系中,这是研究《 红楼梦 》的“终极”目的,是红学的“核心”和“本质”。周汝昌读了这两首诗,不禁十分感动和欣赞,后来评赏说:“缪先生这种律句为他家不易比肩之处,在于不是泛辞抒感致奖,而是句句有内容,紧扣所题对象的重心特色——亦即诗人感受最深的旨义。诗句自然而又考究,不事琢磨而有学者气质。如第一首,即是史学家的特殊手笔与见解:重点抉出《 新证 》在考史方面的创获( 这一点,国内谢国桢、牟润孙、华西大学梁仲华……诸位老教授,皆史学专家,他们以不同方式表示了同一意见 ),而又指出:考史是为了证明雪芹此书是自叙性质。第二首内容转到由考史而得知雪芹的为人、家世、经历、思想( 这方是正确领会《 红楼梦 》的唯一必要之途径和前提 ),然后归到脂砚斋评语的意义与由此引出的‘探佚’( 八十回后原本情节的探索 )的理解。这都是《 新证 》一书的精神命脉,缪先生却以格律对仗的韵语功力表现得如此有情有味。所以我说这种题赞,绝非世俗一般的虚文夸耀之可比。”(《〈 新证 〉的功过与毁誉 》)
   缪钺生于1904年,比周汝昌年长十四岁,但为人颇有魏晋风度。院系大调整后,缪钺住在四川大学的铮园,周汝昌住在梅园,后来又迁到“华西村”,两人过从甚密。如周汝昌购得清康熙年间名士许遇① 家藏一方顾二娘制的大凤砚,缪钺对这件古董也十分欣赏,赋诗咏叹,深夜送到周宅,二人灯下谈砚赏诗。周汝昌将新出版的《〈 红楼梦 〉新证 》送给这位同校前辈,缪钺读后就吟了这两首诗。阴历大年初二,周汝昌正要乘车进城,在公共汽车站遇到缪钺。缪钺老远就打招呼,见了面过年过节的话都不说,开口便是:“你的书,我接到后一下子就读完了,读得很‘贪’啊,连吃饭和睡觉都耽误了。我已作了两首七律咏它。”说着就把两首诗逐句高声念给周汝昌听,在站台候车的人都奇怪地看着他。周汝昌回忆说:“先生当时那种兴奋的神情,旁若无人的风度,至今历历如在目前。”    
    1976年《〈 红楼梦 〉新证 》出增订版时,缪钺教授仍然在四川大学,经历了反右、“文革”等人生沧桑,老教授更垂垂老矣( 不过他很长寿,到1995年才仙逝 ),但他仍然对这本红学著作充满了不减的热情,又写了一首七言律诗赠给远在京城的周汝昌:    
    廿载交亲未易忘,燕山锦水接遥方。    
    索居病目伤孤陋,新证红楼发耿光。    
    伪续窃貂真妄作,脂评吐凤足参详。    
    三朝史事重稽考,赏析何时共一觞?    
    从1953年到1976年,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的光阴,一个在燕山( 指北京 ),一个在锦水( 指成都 ),虽然远隔千山万水,各在天之一涯,对友人从事的《 红楼梦 》研究之关注热情却没有冷淡,这是怎样珍贵的一份人生情缘啊。第三句是缪钺自况,他于七十年代患白内障,眼睛一度完全没有视力( 其实周汝昌的“病目”也很严重 ),《〈 红楼梦 〉新证 》的增订版问世,使孤索独居郁郁寡欢之老友的病目也为之一亮了。    
    从学术角度而言,后四句当然更有意义。称后四十回续书为“伪续”,这是周汝昌发明的一种说法,包含着原著与续书“两种《 红楼梦 》”乃水火不容必须严加区分的学术立场,自然也有一种感情因素在内。缪钺承用这个说法,再加以“窃貂”和“妄作”,可见他是深为赞同周汝昌崇曹贬高的学术认知了。批书人脂砚斋是一位女性,这也是周汝昌始终坚持而为许多人所不表赞同的一项考证,缪钺表示认同,就更有一种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感了。    
    末联“三朝”一句后面,缪钺还附有一个注解:“清康雍乾史事,与曹雪芹家世及《 红楼梦 》内容有关涉者,君书中搜考益见精博。”看来,对周汝昌的红学考证,缪钺是全盘接受的。    
    这对于后来在红学界始终处于一种孤立和受攻讦状态下的周汝昌,是一份难能可贵的知己真赏。难怪后来他在回忆文章中这样说:“后幅转入本题:此次重为咏赞,重点集中于两端:一是后四十回伪续的歪曲,一是脂批可贵的价值。‘吐凤’二字极妙,而且暗示了脂砚乃女性知音的内情。而这两大端,却正是红学研究中的两大关键问题。( 君不见:今日有两派新潮流,一是捧高贬曹,二是谤脂反芹。何等对立而且尖锐,比于水火冰炭,犹觉不够痛切也! )缪先生以尾韵二句为结穴,一个‘重’字,点醒了增订之版考史加详。一条小注,特为标举明白:这些史考,均非题外生枝,乃是与雪芹和《 红楼 》处处有连,息息相关。许以‘精’字,仍为史学名师的眼光识力。( 而常人总看不懂,以为那都‘离’题,要‘回归本文和文学创作’,云云。他们是主张须把‘本文’放到真空里去‘研究’,写些理论面貌的陈词滥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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