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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这就是《〈 红楼梦 〉新证 》比起《〈 红楼梦 〉考证 》与《〈 红楼梦 〉辨 》来,一个最根本的区别。《 评〈 红楼梦新证 〉》是“奉命”写的,体现了毛泽东的意图,把《 新证 》与《 考证 》和《 辨 》区别开来,把周汝昌与胡适、俞平伯区别开来。毛泽东尽管有比较高的古典文学修养,但他不是古典文学研究的专家,他指示作这种区分,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感受到《〈 红楼梦 〉新证 》对《 红楼梦 》的思想评判与自己的革命价值观有相通之处,因为《〈 红楼梦 〉新证 》特别强调“社会背景”,又认为《 红楼梦 》有政治的动因和“叛逆”的思想因子,而这种认知在《〈 红楼梦 〉考证 》和《〈 红楼梦 〉辨 》中却不存在或至少非常淡薄。同时《〈 红楼梦 〉新证 》对曹雪芹和《 红楼梦 》无限崇拜的态度,也和毛泽东本人对《 红楼梦 》的推崇十分契合。
而且,《〈 红楼梦 〉新证 》对《 红楼梦 》“思想性”的重视,又不是贴标签式的,不是空喊一些“斗争”和“革命”的字眼术语,而是通过史料的考证实实在在发掘和阐扬其“反叛”、“超前”的实质。周汝昌虽然写的是考证性著作,笔触却又带着强烈的感情,如对高鹗后四十回续书的那种深恶痛绝的表述,即使毛泽东一时还没有领会其实在内涵,以毛泽东的个性而言,读这样一种风格的著作,是会感到有些过瘾的。
如果我们把视野扩大到周汝昌和胡适、俞平伯的全部红学研究,这一点就看得更加明显。
人们往往只看到《〈 红楼梦 〉新证 》与胡适“自传说”的联系,却不能认识周汝昌与胡适、俞平伯的本质不同,轻轻放过了最关键的东西。周汝昌与胡适的“自传说”及俞平伯的研究存在的根本区别在于:二者导向对《 红楼梦 》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及曹雪芹其人绝然不同的认知和评判。
胡适的认知和评判是:“我常说,《 红楼梦 》在思想见解上比不上《 儒林外史 》。……《 红楼梦 》……在文学技术上比不上《 海上花 》( 韩子云 ),也比不上《 儒林外史 》——也可以说,还比不上《 老残游记 》。”“我平心静气的看法是:在那些满洲新旧王孙与汉军纨袴子弟的文人之中,曹雪芹要算是天才最高的了,可惜他虽有天才,而他的家庭环境、及社会环境,以及当时整个的中国文学背景,都没有可以让他发展思想与修养文学的机会。在那一个浅陋而人人自命风流才士的背景里,《 红楼梦 》的见解和文学技术当然都不会高明到那儿去。”( 胡适1960年11月19日到1961年1月17日给苏雪林和高阳的四封信 )
周汝昌对《 红楼梦 》和曹雪芹的认知和评判则是:“《 石头记 》是一部空前奇丽、石破天惊的伟著绝构。……曹雪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家门显赫,不是纨袴膏粱;文采风流,不是江南才子( ‘唐伯虎型’ )。却召辞荣,不是山林高隐;诗朋酒侣,不是措大穷酸。他异乎所有一般儒士文人。不同于得志当时、弯弓耀马的满洲武勇。他思想叛逆,但不是‘造反者’;他生计穷愁,但不是叫化儿。其为‘类型’,颇称奇特;欲加理解,实费揣摩。”(《 献芹集 》之《 椽笔谁能写雪芹 》)
周汝昌后来一再表达过对胡适和俞平伯关于《 红楼梦 》思想和艺术见解的不能完全认同。如:“我的拙见与妄言,简而陈之,主要有两点:一是他对中华文化,尤其是语文的特点优点缺少高层的理解认识,硬拿西方语文的一切来死套我们自己的汉字语文。二是胡先生的审美目光与理想境界也都是以西方外国文化的标准为依归的,他的思想是竭力把中国文化引向西方模式,使之‘西化’。”(《 我与胡适先生 》)“同时就有的学者( 他和胡适是好友,闻见亲切的 )指出说:‘……有一点使我感到奇怪、不理解的,就是依胡先生在谈话中表示的,他并不认为《 红楼梦 》是头等的、十分伟大的作品。他的评价是不像我们今天这样高的。’……记得前些年往往看到有些同志在文章中提到俞平伯先生在他早先的红学著作中就曾表示,《 红楼梦 》够不上世界文学的第一流作品,意思是也不过二流之作罢了。……这真使我异常‘震动’。”(《 献芹集 》之《 伟大的不幸 》)表面上都是“考证派”,都由“考证”出发,胡适、俞平伯和周汝昌却导向了对《 红楼梦 》文本和作者之本质大相径庭的认知。
笔者在一些著作中曾经分析过,俞平伯把胡适的历史性眼光转换为文学性眼光,周汝昌进一步突出了思想性和文化性眼光。这是“新红学”的“三部曲”。胡适提供的是“科学方法”,俞平伯确立的是文学鉴赏范式,这都关乎他们的个性、趣味、家承、学养、经历等个人背景。同样,周汝昌更着重于思想性、文化性视角也和他个人的气质及背景有关。从个性上来说,俞平伯是“南士清通简要”,周汝昌是“北人气质坚刚”,南士与北士,是两种不同的风流。俞平伯出于周作人门下,虽然有个性倔强的一面,主调却是名士派的优雅和“趣味”;周汝昌却经常由衷地推崇鲁迅,实际上在一定程度上暗承了鲁迅的深刻、锐利和强韧——有时候甚至也有一点鲁迅式的过于较真( 周汝昌在与笔者的通信中有一次曾反省自己的性格有时难免“量狭” )。这种区别甚至在两个人的书法风格上也能看出来。这里面不存在褒贬倾向的问题,而是一个有待深入探讨的文化现象。
在俞平伯和周汝昌的著作中,毛泽东会本能地感到和谁的距离近,和谁的距离远。我们再看《 毛泽东读评五部古典小说 》中透露的情况。毛泽东对俞平伯的《〈 红楼梦 〉辨 》的拒斥感,主要是来自他对其中思想、感情、趣味的格格不入。俞平伯说“《 红楼梦 》是感叹自己身世的”,毛泽东在这句话旁边“粗粗地划了一竖道,在竖道旁边还划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俞平伯说“《 红楼梦 》是情场忏悔而作的”,毛泽东在“这句话旁边也用铅笔划上了竖道,而且还划上了问号”;俞平伯说“雪芹是要为十二钗作传”,“‘为十二钗作传’这6个字旁边,毛泽东用铅笔先划了一竖道,后又划了一个问号”;俞平伯认为《 红楼梦 》的风格是“怨而不怒”,并引了江顺怡的《 读〈 红楼梦 〉杂记 》一书中的两句话:“《 红楼梦 》所记皆闺房儿女之语……何所谓毁?何所谓谤?”毛泽东在“怨而不怒”和“何所谓毁?何所谓谤?”文字旁都划了竖道和问号。如果我们想想《〈 红楼梦 〉新证 》中所论证的内容,强调的是曹雪芹家族被雍正帝抄家迫害,从而激发出曹雪芹“字字看来皆是血”的愤慨反抗,毛泽东会有更多的认同感,难道还不是很容易理解吗?
对曹雪芹和《 红楼梦 》价值的认识,毛泽东也是与周汝昌相近,与俞平伯相远。俞平伯说:“平心看来,《 红楼梦 》在世界文学中底位置是不很高的,这一类小说,和一切中国底文学——诗,词,曲,——在一个平面上。这类文学底特色,至多不过是个人身世性格底反映。”“毛泽东读了这一小段话之后,在‘位置是不很高的’7个字旁划了两条粗道,然后又划了个大大的问号。显然,作者对《 红楼梦 》在世界文学中的地位的评价与毛泽东本人对《 红楼梦 》的极高评价:我国‘除了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历史悠久’,‘在文学上有部《 红楼梦 》’,‘中国古典小说写得最好的是《 红楼梦 》’,‘作者的语言是古典小说中最好的,人物也写活了’等是相悖的。所以他在这7个字旁又划道,又划问号,表明他不赞成作者的评价的心理倾向。对这一小段的最后一句‘不过是个人身世性格的反映’的评价,与毛泽东的评价:‘《 红楼梦 》是一部顶好的社会政治小说’、‘《 红楼梦 》写的是很仔细的历史’;等也是相悖的。所以,毛泽东在这12个字旁除划了粗粗的道道外,还连续划了两个问号,表明他对作者的评价是极不赞成的。”
反观《〈 红楼梦 〉新证 》:“曹雪芹的镜子忠实而详细地反映了一个十八世纪中国、本质改变前夕的封建社会”、“然而却从未受到过应得的重视,也少有人充分提出来作为专题讨论。那么,我们便不无理由说……一般人把这部小说的伟大都十分地缩小了——把它狭隘化了,片面化了,浅薄化了,甚至是,庸俗化了,恶劣化了!”“中国旧文化就建筑在封建社会家庭制度之上,《 红楼梦 》不啻为旧文化旧制度作了一篇最详尽最生动的总结账,象征着这巨大的崩溃,无可挽回的运数。”“曹雪芹的伟大,除上述者外,也在于他的超人的文学才能,万难比拟。”
对俞平伯说“《 红楼梦 》在世界文学中底位置是不很高的”,毛泽东划了粗道打了大问号,周汝昌则针对俞平伯的这个观点说“这真使我异常‘震动’”。毛泽东和周汝昌的见解不谋而合,与俞平伯则扞格难入。
毛泽东对周汝昌要予以保护,对俞平伯则要坚决批判,这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吗?不是洞若观火吗?
当然,由于历史条件的局限,我们都是“事后诸葛亮”。在1954年那场风暴刚刚生起的漩涡中,包括毛泽东本人在内,任何人都不会有如此清晰的认识。这就发生了许多错综复杂的现象。
袁水拍的《 质问〈 文艺报 〉编者 》在《 人民日报 》刊出后,从1952年2月开始兼任《 文艺报 》主编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冯雪峰,就成了这场政治运动的实际整肃对象。由于那一小篇其实有点是“例行公事”的编者按,他被莫名其妙地扣上了“资产阶级贵族大老爷”的大帽子,后来“接二连三,牵五挂四”(《 红楼梦 》第一回 ),又牵扯到“胡风反革命集团”案和“丁玲、陈企霞反党小集团”案中,于1957年被定为右派,1958年被开除党籍,1976年含冤而死。
有了上面这些事实和论述作铺垫,我们对周汝昌在1954年及以后的某些遭遇就会有更生动的了解。在《 社长冯雪峰 》 (《 天·地·人·我 》)一文中,周汝昌有这样的回忆:
(和冯雪峰)此为初见,以后不再见,大约他当社长也只是个挂名差事,并不真管工作。有一天,忽然接到他一封信。此件信札我保存多年,后经“文革”抄家,与许多珍贵书简,俱已不知存亡——样子还记得清楚:信笺是朱丝栏式,浓墨的毛笔字,竖写,只是词句早忘光了。
那信与出版社无关,而是为了《 文艺报 》,他是这份杂志的主编(此报当时是16开的多页期刊,非现时的单张4版的报纸)。说的大致是因《 红楼梦 》的讨论,要我撰文支持的意思。
以后,忽又由聂公(指聂绀弩——引者)通知我,冯雪峰要约我晤谈一下。当日晚上,我到社,聂与巴人(王任叔)已在一辆黑色车上,我上了车,聂公自己坐在司机旁,把我让到巴人的旁位。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