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珩稍稍侧开身,让沈世尧能够看见莫之恨。“大哥你看是谁来了。”
沈世尧颤颤巍巍地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半眯着看着莫之恨,许久才颔了颔首,声音有些哽咽。“你终于回来了。”
莫之恨双手交握,心里五味杂陈。她一直都觉得她应该恨沈世尧的,从头到尾,是他一步步安排了她的人生。可是现在再看见他的这一刻,她觉得什么恨啊怨啊都如浮云一般消散了。眼前只是一个苍白无力的老人,他从前的荣耀与威严,全都不复存在了。
走上前几步,莫之恨恭敬地对沈世尧点了点头。“沈老爷,别来无恙。”
沈世尧低咳几声,“怎能无恙,老了,管不动这个家咯。”
莫之恨抿抿唇,很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也无从说起。默站了会儿,又听沈世尧道:“既然回来了,就留下吧,世珩他也需要你帮忙。”
莫之恨看了看沈世珩,他也正看向自己,像是在等待一个肯定的答案。她笑了笑,吸一口气,对沈世尧郑重道:“沈老爷您放心,我不会再走了,我会留下来。”
“好,好,那就好。”沈世尧抹了抹脸,又不停地咳了好久。沈世珩一直在旁边替他拍着背,眼里也是深深的无奈。他一定也曾埋怨过沈世尧,可是对着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还有谁能怨得起来。
“就安排之恨住在东院儿吧,”沈世尧咳了会儿道:“离你近,你们商量园子里的事情也方便。”
“好,”沈世珩应声道:“一会儿我就派人去安排。”
“嗯,”沈世尧靠着软榻闭上眼,挥了挥手。“你们出去吧,这两日先带着之恨熟悉熟悉各项家业,我自有安排。”
“是。”沈世珩朝莫之恨使了个眼色,两人默默走了出去。
东院儿。
莫之恨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她知道沈世尧为什么会安排她住去东院儿,不是因为方便与住在北院儿的沈世珩商量事情,而是好远远避开住在西院儿的沈继谦夫妇。他这样的安排无可厚非,莫之恨理解,但心里的那丝郁结却始终无法轻易消散。
沈世珩自然也清楚他大哥的用意,但他是感激,他亦不想莫之恨与沈继谦再有过多的接触,他害怕莫之恨再因他而受伤。
可这个世界上,你越是怕什么躲什么,上天往往就越会让你遇到什么。莫之恨与沈世珩还未走出花园,就迎面碰上了匆匆而归的沈继谦,他似乎一大早地赶着出去办了事,面容有些许憔悴,身形也比两年前瘦了些。
莫之恨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回过身去。她还没有准备好见到沈继谦,或者说,她不知道见了他她要说什么能说什么。她就算再勇敢再坚强再豁然,在忽然面对这个自己曾经喜欢了那么久的人时,也还是会一样无助。
沈继谦也看见了前头的人,怔怔地停住了脚步。那个在两年前放弃了他的女子,那个他曾经找了整整一个月的女子,那个他有无数句对不起想对之说的女子,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
而沈世珩又何尝不怔忪,他希望他们越晚遇见越好,可是偏偏一回来就碰上,难道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不,他不想相信。
做了几个深呼吸,莫之恨知道自己如何也躲不过,强逼着自己回转身去直视沈继谦。她要自己心里即使如何打鼓,面上也要作出最平静最自然的姿态。“继谦,我回来了。”
沈继谦遥遥望着她,却不发一言,紧紧抿着嘴唇。莫之恨被他看得愈加慌张,几乎要夺路而逃。她兀自镇定地继续开口:“我方才瞧见了三姑娘,恭喜你,要做爹了。”
沈继谦面上一痛,冷冷扯了扯嘴角。“多谢。”此后再无话。
能做的她已经做了,他不能理解的她亦不想说了。莫之恨轻吐口气,低声对沈世珩道:“我们走吧。”沈世珩点点头,与她举步向前。
二人与沈继谦交错而过,莫之恨始终低着头,未曾再抬眼看他。如此擦肩也好,本来她回来,也不是为了他。
“莫之恨。”
身后传来沈继谦的声音,莫之恨脚下一个趔趄,亏得沈世珩在身边才站稳。她回过头去,却见沈继谦仍在原地站着,背对着她。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不该回来。”沈继谦说完这句话,立刻大步离开。莫之恨听完,静默半晌,终是淡漠地回头,继续往前走自己的路。
是,她或许不该回来,可是她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她就会走下去。至少她知道在这个沈园里,还是有人在等她,在期待她回来的。
第二十一章(下)
作者有话要说:浮生从入V章节开始小修,原因有二
第一,有些部分不太尽如人意,我想要改很久了,刚好一次性完成
第二,2月10号我要完稿上交,所以现在开始赶剩余的8到10万字,正好温习一下前面的,构思一下后面的
这样算,浮生基本一日3到4更,10号完结。。。ORZ。。。写文去了
害怕你的靠近是希望,也是失望——沈世珩看着她,忽然眼睛一弯,温柔地笑了。“经过两年,嘴硬的本事倒是一点儿都没变。承认你懂我的心意,就那么难吗?”
沈园的院子,就算没有人住,每天也都是会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再加上莫之恨什么行李都没有,所以只是稍稍收拾了一下,她就算是搬进了东院儿。
坐下喝了杯水,莫之恨对沈世珩努努嘴道:“你一回来一定有许多事要做,去忙吧,不必管我。”
“不打紧,我也想坐下歇息会儿。”沈世珩环顾一圈,“以后这儿就是你住了,自个儿喜欢怎么样就怎么布置,至少让自己住的舒坦。”
“恐怕要先做些衣裳,可惜了当时匆匆地走,我什么都没拿。呀!”说起这事,莫之恨才惊觉自己真可谓是单枪匹马地来了,连要紧的东西都没收拾。“都怪你,我有些重要的东西还留在宁城。”
沈世珩笑笑,“急着用吗?不急的话就先留在那儿吧。我与你师父说好了,那屋子替你留着,过一阵我会再陪你回去。”
莫之恨一愣,斜睨着他笑道:“你那么做恐怕是怕我不从,还是要回宁城去吧?不过也好,宁城不算远,我若是累了还能去那儿喘口气。”
“好,”沈世珩温柔地看他,“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我就陪你回宁城散心。”
“你也走了,沈园怎么办?”
“不还有继谦么。”
莫之恨笑容僵了僵,“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不相信他也能做个生意人,可能是我还不够了解他。”
沈世珩了然地点点头,默了会儿道:“还在介意他方才对你说的话吗?”
莫之恨摇摇头,“还介意它做什么?我虽然不是个聪明人,但也不至于太笨。如今他已有妻室,一家合乐,我早就是局外人了。他对我说的那些我不会放在心上,该不该回来,我自己心里是明白的。”
“那就好。”沈世珩若有所思,静静把玩着手中的杯子。
“对了,沈夫人身子还好吗?我当年走的时候,她似乎不很好。”
沈世珩手上的动作一滞,缓缓道:“大嫂已是半疯之人。”
“什么?”莫之恨正倒水,手一抖,清水便沿着杯沿流出,洒了一滩。“半疯,什么叫做半疯之人?”
“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你,继晗再没有找到?”沈世珩有几分怅然,“你走之后,我们又派了更多的人去找继晗,就连秦大人府上也帮了不少忙,然而还是毫无消息。大嫂忆女成病,成天叨念着晗儿,再加上大哥又成了那样,几经之下,她就渐渐痴傻了,人也不认得几个。”
“怎么会这样……”莫之恨觉得心中很是压抑,不过两年的时间,真真是物是人非。“请了大夫了吗,医不好吗?”
沈世珩叹了口气,“换了好几个大夫,全都没有用,后来就不敢请了,怕哪个嘴不严的漏了风声出去。以前诗芫未有喜前还日日去看她,给她念念佛经讲讲笑话,但自从有喜后,大哥怕对孩子不好,也就不让她再入大嫂的房了。”
“那沈夫人不是很寂寞?”莫之恨微微蹙起眉头,“她活得一定很累,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亲人,没有女儿,只有她自己。”
“不过继谦还算孝顺,忙完了总会去探探她,但事实上,大家去与不去,对她来说根本就没有分别,她全都不知道了。”沈世珩拍拍她的手,宽慰道:“你也别太难过,有时间就去看看她,我想大嫂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好,我一会儿就去看她。”莫之恨捏了捏眉心,一手支着头吐了口气。若是知道沈园已然这样,她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愿意回来,可是再想想,七爷他一个人这样熬了两年,其间的辛苦真是无人能说。现在她回来了,至少能帮他分担一点,这样也好。
“很累吗?”沈世珩站起身,走到莫之恨身后轻轻替她捏着肩。“也对,昨儿一晚上没睡,今日一定要好好休息一宿。”
莫之恨身子一颤,耳根有些发红。她觉得这样的举止还是太过亲昵,从前,似乎也只有沈继谦曾经这样对待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她道:“行了不用按了,我……我没事。”
沈世珩没有勉强,但停了手里的动作却走到她跟前半蹲下,让自己的目光能与之对视。“不要把我当作外人,可以吗?”
“我……我没有,”莫之恨移开眼,“我一直都把你当朋友。”
“只是朋友吗?”沈世珩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望着自己。“你心里明白,对于我来说,我们二人之间,不仅仅是‘朋友’这两个字。”
“是……是啊,”莫之恨尴尬地笑着,“我们也是知己。”
“也不仅仅‘知己’。”沈世珩像是铁了心般要将心里的话和盘托出,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
莫之恨心里突突直跳,呼吸都有些急促了。“那……那就是很好的知己。”
沈世珩看着她,忽然眼睛一弯,温柔地笑了。“经过两年,嘴硬的本事倒是一点儿都没变。承认你懂我的心意,就那么难吗?”他轻抚着她的额头,认真道:“其实你知道,我一直都……”
“七爷!”莫之恨腾的站起身,急急忙忙间踢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又滚过去撞倒了大花瓶,房间里顿时一片狼藉。可是她却松了口气,她方才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她不敢听他说出那句心里的话。
沈世珩看着眼前的景象怔了怔,眼里有半点无奈半点宠溺,最终只是宽厚地笑着摇了摇头。“好,我不说了,你不用吓成这样。瞧瞧,那可是商末的花瓶,好好的古董就这么被撞碎了。”
莫之恨撇撇嘴,低头绕着手指小声嘟囔:“明明你才是罪魁祸首。”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沈世珩听见。
沈世珩笑着走近她,敲了敲她的脑袋。“是是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行了,我让下人进来打扫,你不是要去看看大嫂么,恰好就这会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