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友兰 中国哲学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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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友兰 中国哲学简史-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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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类之理;但是同时整个太极也在每个特殊事物之中。朱熹说:“在天地言,则天地中
有太极;在万物言,则万物中各有太极。”(《语类》卷一)
    但是,如果万物各有一太极;那不是太极分裂了吗?朱熹说:“本只是一太极,而
万物各有禀受,又自各全具一太极尔。如月在天,只一而已。及散在江湖,则随处而见,
不可谓月已分也。”(《语类》卷九十四)
    我们知道,在柏拉图哲学中,要解释可思世界与可感世界的关系,解释一与多的关
系,就发生困难。朱熹也有这个困难,他用“月印万川”的譬喻来解决,这个譬喻是佛
家常用的。至于事物的某个种类之理,与这个种类内各个事物,关系如何;这种关系是
否也可能涉及理的分裂;这个问题当时没有提出来。假使提出来了,我想朱熹还是会用
“月印万川”的譬喻来解决。

气
    如果只是有“理”,那就只能有“形而上”的世界。要造成我们这个具体的物质世
界,必须有“气”,并在气上面加上“理”的模式,才有可能。朱熹说;“天地之间,
有理有气。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
是以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答黄道夫书》,
《文集》卷五十八)
    他又说:“疑此气是依傍这理行。及此气之聚,则理亦在焉。盖气则能凝结造作;
理却无情意,无计度,无造作。……若理则只是个净洁空阔的世界,无形迹,他却不会
造作。气则能酝酿凝聚生物也。但有此气,则理便在其中。”(《语类》卷一)我们在这
里看出,朱熹是说出了张载可能要说而没有说的话。任何个体事物都是气之凝聚,但是
它不仅是一个个体事物,它同时还是某类事物的一个个体事物。既然如此,它就不只是
气之凝聚,而且是依照整个此类事物之理而进行的凝聚。为什么只要有气的凝聚,理也
必然便在其中、就是这个原故。
    关于理相对地先于气的问题,是朱熹和他的弟子们讨论得很多的问题。有一次他说:
“未有这事,先有这理。如未有君臣,已先有君臣之理;未有父子,已先有父子之理。”
(《语类》卷九十五)一个理,先于它的实例,朱熹这段话已经说得十分清楚了。但是一
般的理,是不是也先于一般的气呢?朱熹说:“理未尝离乎气。然理形而上者,气形而
下者。自形而上下言,岂无先后?”(《语类》卷一)
    另一个地方有这样一段:“问:有是理便有是气,似不可分先后。曰:要之也先有
理。只不可说今日有是理,明日却有是气。也须有先后。”(同上)从这几段话可以看出,
朱熹心中要说的,就是“天下未有无理之气,亦未有无气之理。”(同上)没有元气的时
候。由于理是永恒的,所以把理说成是有始的,就是谬误的。因此,若问先有理,还是
先有气,这个问题实际上没有意义。然而,说气有始,不过是事实的谬误;说理有始,
则是逻辑的谬误。在这个意义上,说理与气之间有先有后,并不是不正确的。
    另一个问题是:理与气之中,哪一个是柏拉图与亚力士多德所说的“第一推动者”?
理不可能是第一推动者,因为“理却无情意,无计度,无造作”。但是理虽不动,在它
的“净洁空阔的世界”中,却有动之理,静之理。动之理并不动,静之理并不静,但是
气一“禀受”了动之理,它便动;气一“禀受”了静之理,它便静。气之动者谓之阳,
气之静者谓之阴。这样,照朱熹的说法,中国的宇宙发生论所讲的宇宙两种根本成分,
就产生出来了。他说:“阳动阴静。非太极动静。只是理有动静。理不可见,因阴阳而
后知。理搭在阴阳上,如人跨马相似。”(《语类》卷九十四)这样,太极就像亚力士多
德哲学中的上帝,是不动的,却同时是一切的推动者。
    阴阳相交而生五行,由五行产生我们所知道的物质宇宙。朱熹在他的宇宙发生论学
说中,极为赞同周敦颐、邵雍的学说。

心、性
    由以上可以看出,照朱熹的说法,有一个个体事物,便有某理在其中,理使此物成
为此物,构成此物之性。一个人,也和其他事物一样,是具体世界中具体的特殊的产物。
因此我们所说的人性,也就不过是各个人所禀受的人之理。朱熹赞同程颐的“性即理也”
的说法,并屡作解释。这里所说的理,不是普遍形式的理,只是个人禀受的理。这样,
就可以解释程颖那句颇有点矛盾的话;“才说性,便已不是性。”程颖的意思只是说,
才说理,便已是个体化了的理,而不是普遍形式的理。
    一个人,为了获得具体的存在,必须体现气。理,对于一切人都是一样的;气使人
各不相同。朱熹说:“有是理而后有是气,有是气则必有是理。但禀气之清者,为圣为
贤,如宝珠在清冷水中。禀气之浊者,为愚为不肖,如珠在浊水中。”(《语类》卷四)
所以任何个人,除了他禀受于理者,还有禀受于气者,这就是朱熹所说的“气禀”。
    这也就是朱熹的关于恶的起源的学说。柏拉图在很早以前就指出,每个个人,为了
具有具体性,必须是质料的体现,他也就因此受到牵连,必然不能合乎理想。例如,一
个具体的圆圈,只能是相对地而不是绝对地圆。这是具体世界的捉弄,人也无法例外。
朱熹说:“却看你禀得气如何。然此理却只是善。既是此理,如何得恶?所谓恶者,却
是气也。孟子之论,尽是说性善;至有不善,说是陷溺。是说其补无不善,后来方有不
善耳。若如此,却似论性不论气,有些不备。却得程氏说出气质来接一接,便接得有首
尾,一齐圆备了。”(《朱子全书》卷四十三)
    所谓“气质之性”,是指在个人气禀中发现的实际禀受之性。一经发现,如柏拉图
所说,它就力求合乎理想,但是总不相合,不能达到理想。可是,固有的普遍形式的理,
朱熹则称为“天地之性”,以资区别。张载早已作出这种区别,程颐、朱熹继续坚持这
种区别。在他们看来,利用这种区别,就完全解决了性善性恶之争的老问题。
    在朱熹的系统中,性与心不同。朱子语录有云:“问:灵处是心抑是性?曰:灵处
只是心,不是性。性只是理。”(《语类》)卷五)又云:“问:知觉是心之灵固如此,抑
气之为耶?曰:不专是气,是先有知觉之理。理未知觉,气聚成形,理与气合,便成知
觉。譬如这烛火,是因得这脂膏,便有许多光焰。”(同上)
    所以心和其他个体事物一样,都是理与气合的体现。心与性的区别在于:心是具体
的,性是抽象的。心能有活动,如思想和感觉,性则不能。但是只要我们心中发生这样
的活动,我们就可以推知在我们性中有相应的理。朱熹说:“论性,要须先识得性是个
什么样物事。程子‘性即理也’,此说最好。今且以理言之,毕竟却无形影,只是这一
个道理。在人,仁、义、礼、智,性也,然四者有何形状,亦只是有如此道理。有如此
道理,便做得许多事出来,所以能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也。譬如论药性,性寒、性
热之类,药上亦无讨这形状处,只是服了后,却做得冷、做得热的,便是性。”(《语类》
卷四)
    在第七章中我们看到,孟子主张,在人性中有四种不变的德性,它们表现为“四端”。
上面引的朱熹这段话,给予孟子学说以形上学的根据,而孟子的学说本身基本上是心理
学的。照朱熹的说法,仁、义、礼、智、都是理,属于性,而“四端”则是心的活动。
我们只有通过具体的,才能知道抽象的。我们只有通过心,才能知道性。我们将在下一
章看到,陆王学派主张心即性。这是程朱与陆王两派争论的主要问题之一。

政治哲学
    如果说,世界上每种事物都有它自己的理,那么,作为一种具有具体存在的组织,
国家也一定有国家之理。一个国家,如果依照国家之理进行统治,它必然安定而繁荣;
它若不依照国家之理,就必然瓦解,陷人混乱。在朱熹看来,国家之理就是先王所讲所
行的治道。它并不是某种主观的东西,它永恒地在那里,不管有没有人讲它、行它。关
于这一点,朱熹与其友人陈亮(1143—1194年)有过激烈的争论。陈亮持不同的观点。朱
熹同他辩论时写道:“千五百年之间,……尧、舜、三王、周公、孔子所传之道,未尝
一日得行于天地之间也。若论道之常存,却又初非人所能预。只是此个,自是亘古亘今
常在不灭之物。虽千五百年被人作坏,终殄灭他不得耳。”(《答陈同甫书》,《文集》
卷三十六)还写道:“盖道未尝息,而人自息之。”(同上)
    事实上,不仅是圣王依照此道以治国,凡是在政治上有所作为成就的人,都在一定
程度上依照此道而行,不过有时不自觉,不完全罢了。朱熹写道:“常窃以为亘古亘今,
只是一理,顺之者成,逆之者败。固非古之圣贤所能独然,而后世之所谓英雄豪杰者,
亦未有能舍此理而得有所建立成就者也。但古之圣贤,从本根上便有惟精惟一功夫,所
以能执其中,彻头彻尾,无不尽善。后来所谓英雄,则未尝有此功夫,但在利欲场中,
头出头没。其资美者,乃能有所暗合,而随其分数之多少以有所立;然其或中或否,不
能尽善,则一而已。”(同上)
    为了说明朱熹的学说,让我们举建筑房屋为例子。建一栋房子,必然依照建筑原理。
这些原理永恒地存在,即使物质世界中实际上一栋房子也没有建过,它们也存在。大建
筑师就是精通这些原理,并使他的设计符合这些原理的人。比方说,他建的房子必须坚
固,耐久。可是,不光是大建筑师,凡是想建筑房子的人,都一定依照同一个原理,如
果他们的房子到底建成了的话。当然,这些非职业的建筑师依照这些原理时,可能只是
出于直觉或实践经验,并不了解它们,甚至根本不知道它们。其结果,就是他们所建的
房子并不完全符合建筑原理,所以不可能是最好的房子。圣王的治国,与所谓英雄的治
国,也有这样的不同。
    我们在第七章已经讲过,孟子认为有两种治道;王,霸。朱熹与陈亮的辩论,是王
霸之辩的继续。朱熹和其他新儒家认为,汉唐以来的治道都是霸道,因为它们的统治者,
都是为他们自己的利益,而不是人民的利益,进行统治。因此,这里又是朱熹继承孟子、
但是像前面一样,朱熹给予孟子的学说以形上学的根据,而孟子的学说本身基本上是政
治的。

精神修养的方法
    绝大多数的中国思想家,都有这种柏拉图式的思想,就是,“除非哲学家成为王,
或者王成为哲学家”,否则我们就不可能有理想的国家。相拉图在其《理想国》中,用
很长的篇幅讨论,将要做王的哲学家应受的教育。朱熹在上面所引的《答陈同甫书》中,
也说“古之圣贤,从根本上便有惟精惟一功夫”。但是做这种功夫的方法是什么?朱熹
早已告诉我们,人人,其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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