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游侠人》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当年游侠人- 第1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戳恕抖О感颉泛桶ù髡鹪谀诘摹读逅獭罚�1906年,意犹未尽的刘师培,又有《戴震传》问世;1907年发表的《论近世文学之变迁》、《近儒学术统系论》、《清儒得失论》和《近代汉学变迁论》等文,随处可见对于东原学问的高度赞赏。同年10月间出版的《天义报》第八、九、十卷合册上,申叔发表《非六子论》,转而清算“顾黄王颜江戴”等“近世巨儒”:昔读其书,辄心仪其说,以为救民以言,莫六子若。由今观之,则乱政败俗蠹民,亦莫若六子。[37]为什么一夜之间,戴震等原本有大功于世的“巨儒”,一滑而为“乱政败俗蠹民”的罪人,理由很简单,申叔已经改信无政府主义,故:凡旧说之涉及人治者,稍加采择,无一不足以殃民。而近世学士所交称者,则为六子之书,故明著其弊,以醒群迷,使无识之流,不得托前人之说之(以)自饰。即他说之近于六子者,亦可援此证彼,以阐其非。[38]这是典型的刘氏笔法,尽弃前学与投诚新说,二者相得益彰。由顶礼膜拜到肆意讥讽,只是一念之差。日后还会把话说回来,可眼下只好拿“前学”当垫脚石了——以大批判开路,表明改换门庭确实出于真心。     
    尹炎武在批评刘师培“虽渊静好书,而心实内热”时,称其:“时乃尽弃所学,以诡随流俗,以致晚节末路,不能自脱,伤哉!”[39]这话大致在理,可必须略作修正:刘君之不时“尽弃所学”,不是追随流俗,而是希望走在时代前面。上升下降、左冲右突、南转北向,刘君的变化速度极快,不只一步到位,而且有所发挥,真的是“矫枉过正”。过于追求戏剧性效果,这与其说是现代政治家的思路,不如说更像是春秋战国时代的游士。可惜,晚清虽也是社会大转折时代,毕竟不同于处士横议、立谈可取卿相的先秦。不断地“脑筋急转弯”,一步错,步步错,真不知错过了多少好时光。     
    在我看来,这种“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局面,与申叔先生过于迷信“激烈”的效用有关。清末民初,乃风云激荡的时代,志士之“激烈”,其实是常态。若章太炎,其激烈的程度,比刘师培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章太炎从民族主义到无政府主义再到文化保守主义,每一步也都走得很彻底,可时人及后人对于章的“激烈”与“转弯”并不反感,就因为确信所有这些,均出自章的独立思考。凝视这些时高时低、忽左忽右的蹒跚脚步,也令人肃然起敬。当然,这与章太炎始终坚守民间立场,不以“激烈”取“功名”有关。     
    严格说来,真正的“激烈”,只适合于永远的反对派,就像章太炎之守护精神,盯住信仰之火,只管“信念伦理”,而不问能否实现。既想表现“激烈”的姿态,又觊觎官府特供的功名利禄,可就麻烦了。知行完全合一很难,但也不能弄成自家缺什么,便故意提倡什么。一边跟清廷眉来眼去,一边大谈无政府主义,总让人对学者的尊严与诚意产生怀疑。     
    力求激烈的思维方式,加上出人头地的欲望和博取功名利禄的渴求,三者搅和在一起,难免一再摔跤。刘师培的大起大落以及连续急转弯,缘于其将“激烈”当作手段。为激烈而激烈者,一旦时局变迁,再不可能从“激烈”得到好处时,很容易变得比此前的左派还左、右派还右。看多了袖子一甩,又成了另一副模样的“变脸”,反而怀念起“顽固派”之不肯见风使舵。执著于自己的理想,不屑于为了追求效果而“说一句话也都是达于顶点的议论”,那样的学人,不管主张革命还是提倡改良,都值得信赖——至于同不同意其观点,则是另一回事。     
    1999年1月21日于京北西三旗     
《当年游侠人》 第三部分激烈的好处与坏处(6)   
    附记     
    很早就开始注意刘师培了,不只是因申叔先生与北大有特殊因缘,更因其生命历程体现了近代中国学人的追求与陷阱。可限于学力与资料,一直不敢动笔。50年代以后,刘氏的著作极少重印,除了《中国中古文学史·论文杂记》,再就是《古书疑义举例五种》中收入其《古书疑义举例补》。大约十年前,我盯上了琉璃厂中国书店机关服务部里那套1936年版的《刘申叔先生遗书》。没能得手的原因,主要是“水涨船高”:个人经济能力的提高,一直没能赶上古书涨价的速度。听说扬州大学早有整理出版刘师培文集的计划,不知何故,至今尚未问世。近年,终于陆续收有《刘师培论学论政》(复旦大学出版社,1990年)、《刘申叔遗书》(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刘师培辛亥前文选》(三联书店,1998年)等书,总算可以做点研究了。可开笔极不顺利,几次废书长叹:如此才学,如此见识,落得如此下场,需要师友再三为其失节辩解,实在令人难堪。记得刘君流寓四川时有《书扬雄传后》诗云:“雄志本淡泊,何至工献谀”;“宋儒作苛论,此意无乃拘”。我既没宋儒那么严苛,也没申叔先生这般通脱,唯一可以比附的是结尾四句:“吾读扬子书,思访扬子居,斯人今则亡,吊古空踌躇。”(《刘申叔遗书》1932页)     
    (原刊《东方文化》1999年2期)注释     
    [1]黎锦熙:《刘申叔先生遗书序》;《刘申叔遗书》27页,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     
    [2]冯自由:《记刘光汉变节始末》;《革命逸事》第2集215页,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     
    [3]钱玄同:《刘申叔先生遗书序》;《刘申叔遗书》28页。     
    [4]同上。     
    [5]蔡元培:《刘君申叔事略》;《刘申叔遗书》18页。     
    [6]方光华:《刘师培评传》106页,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6年。     
    [7]黄侃:《先师刘君小祥奠文》;《黄季刚诗文钞》61页,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1985年。     
    [8]刘师培:《甲辰年自述诗》,初刊1904年9月7日至12日《警钟日报》,收入李妙根编《刘师培论学论政》,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90年。     
    [9]朱维铮:《刘师培论学论政序》,见《刘师培论学论政》。     
    [10]张继:《刘申叔先生遗书序》;《刘申叔遗书》26页。     
    [11]汪东:《刘申叔先生遗书序》;《刘申叔遗书》26页。     
    [12]《鲁迅全集》第11卷351页。     
    [13]参见冯自由《记刘光汉变节始末》和陶成章《浙案纪略》(见中华书局1986年版《陶成章集》)。     
    [14]《上端方书》;《刘师培辛亥前文选》95页,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     
    [15]《清末革命史料之新发现——刘师培与端方书》,初刊《大公报》1934年11月2日《史地周刊》第7期,后收入中华书局1981年版《洪业论学集》。     
    [16]参见《洪业论学集》130页。     
    [17]黄侃:《申叔师与端方书题记》;《学术集林》卷一,上海:远东出版社,1994年8月。     
    [18]黄侃:《始闻刘先生凶信为位而哭表哀以诗》;《刘申叔遗书》24页。     
    [19]《黄季刚墓志铭》;《章太炎全集》第5卷260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     
    [20]《伦理教科书》第一册二十三课;《刘申叔遗书》2038页。     
    [21]《伦理教科书》第二册三十三课;《刘申叔遗书》2069页。     
    [22]《国粹学报三周年祝辞》;《刘申叔遗书》1791页。     
    [23]蔡元培:《刘君申叔事略》;《刘申叔遗书》18页。     
    [24]《伦理教科书》第二册;《刘申叔遗书》2069页。     
    [25]陈钟凡:《刘先生行述》;《刘申叔遗书》15页。     
    [26]刘富曾:《亡侄师培墓志铭》;《刘申叔遗书》16页。     
    [27]尹炎武:《刘师培外传》;《刘申叔遗书》17页。     
    [28]《清儒得失论》,初刊《民报》14号(1907年6月),见《刘申叔遗书》1535—1540页。     
    [29]同上。     
    [30]马克斯·韦伯著,冯克利译:《学术与政治》100页,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     
    [31]朱维铮:《刘师培辛亥前文选·导言》,见《刘师培辛亥前文选》。     
    [32]《论激烈的好处》,初刊1904年3月出版的《中国白话报》第6期,署名“激烈派第一人”,见《刘师培辛亥前文选》63—66页。     
    [33]同上。     
    [34]同上。     
    [35]《人类均力说》;《刘师培辛亥前文选》113页。     
    [36]《读书随笔·孔门论学之旨》;《刘申叔遗书》1947页。     
    [37]申叔:《非六子论》;《天义报》第八、九、十卷合册,1907年10月。     
    [38]同上。     
    [39]尹炎武:《刘师培外传》;《刘申叔遗书》17页。     
《当年游侠人》 第四部分“当年游侠人”(1)   
    ——关于黄侃     
    “当年游侠人” 当年游侠人很久以前就熟悉了黄侃(1886—1935)的各类轶闻,可真正认真拜读他的学术著作,却是近两年的事。说实话,到现在,我对他音韵训诂方面的成就仍不甚了然。自认比较了解的,还是他的《文心雕龙札记》,以及若干关于文学、玄学方面的短论。明知这不是季刚先生主要的学术贡献,但《黄侃论学杂著》、《文字声韵训诂笔记》、《量守庐群书笺识》等又非我所敢信口雌黄。只好采取迂回战术,虚晃一枪,转而欣赏起《黄季刚诗文钞》、《蕲春黄氏文存》以及《量守庐学记》来。     
    诗文比起学术著述来,与作者的人格精神关系更为密切。假如不只希望读其书,还想识其人,从欣赏诗文入手,倒不失为值得推荐的一路。而且这“一路”,很可能就像晋人王献之所说的;“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世说新语·言语》)。晋人善于鉴赏山水,故风神潇洒;风神潇洒的晋人,反过来又成了后世文人反复品味的一大“景观”。     
    并非每个学者都能成为值得鉴赏的“景观”,但深得晋人情致风韵的黄侃,却当之无愧。     
    一     
    记得当初读《民报》,深为1907年第十八号上运甓撰写的《释侠》所吸引。文章称;“侠之名,在昔恒与儒拟。儒行所言,固侠之模略”。这种侠、儒并举,章太炎的《訄书·儒侠》早已有言在先。有意思的是,此文对暗杀的鼓吹,竟也是靠“解字”来“说文”:     
    侠者,其途径狭隘者也。救民之道,亦云众矣,独取诸暗杀,道不亦狭隘乎?夫孤身赴敌,则逸于群众之揭竿;忽得渠魁,则速于军旅之战伐。术不必受自他人,而谋不必咨之朋友。专心壹志,所谋者一事;左右伺候,所欲得者一人。其狭隘固矣,而其效或致震动天下,则何狭隘之足恤乎?     
    晚清谈游侠、主暗杀的文章不少,但大都直截了当,不若《释侠》之“咬文嚼字”。这大概与作者的学术趣味有关。“运甓”即黄侃,字季刚,时年二十二岁,正师从章太炎,治音韵训诂之学。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