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悄悄地沉了下去。琴盖上了,洁白的礼服飘落在地上。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幢几小时前还象天使降临般的欢乐小洋房。顾高地站起来,他充满激情地对妻子和女儿说:“你们放心,我没有对不起国家和民族的地方,我会回来的……女儿,你要好好练琴,把音乐献给人民,爱国家,爱人民……”
女儿的心碎了,她无力地靠在藤椅上,呜咽着:“我……爱国家,也爱……父亲……”
望着悲痛欲绝的女儿,顾高地怆然泪下。4天,还有4天,就是女儿一生中的第一场独奏音乐会。受了这么沉重的打击,她……她能承受了吗?他愿意用4年,10年,不!用自己的整个余生来换取这短暂的96个小时,他多么希望自己的女儿高高兴兴地踏上舞台,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坐在台下,聆听女儿的演奏,享受一个父亲的自豪和幸福!
这是发生在我们共和国土地上的一个大冤案——潘汉年案。由于我们法制的不完备,由于我们对人的处理还缺乏审慎细微的作风,几千名党的干部和无辜的公民被牵连了进去。顾高地只是其中的一个。
三
3年多过去了,顾高地在狱中和家里完全隔绝了联系,连片纸只言也传收不到。他细细回顾了自己的一生。1927年,他投笔从戎,参加了北伐,以后长期从事对日的情报工作。1943年,他在上海被日本军国主义者逮捕,严刑拷打,受尽折磨。出狱后,他和中国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建立了联系,为人民的解放事业做了一些有益的工作。他相信自己的一生是经得起考验的,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他唯一担心的是妻子和女儿,他格外惦记自己被捕后第4天女儿的那场独奏音乐会……。1958年,他被判处20年徒刑,为了怕影响女儿的前途,他没有上诉。去青海服刑前,他匆匆和妻子见了两面,但始终未能见着女儿。以后他开始和家中通信,一个月两封,每次一张信笺。偶尔收到女儿的来信,但从未提到那场扰人心魄的音乐会。他默默地等待着……
四
一月两张信笺,太不能满足他的渴望,每一天,他还要翻遍劳改农场所订的每一份报刊,如饥似渴地捕捉女儿的每一个信息……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女儿事业上进入了灿烂辉煌的时代。1957年顾圣婴被送到莫斯科中央音乐学院学习钢琴独奏。她的导师克拉芙钦柯曾这样赞美过她:“她在每一堂课上,都以自己的成绩使我感到惊讶。她每天弹奏10~12个小时。她一年学会的作品,至少比我国音乐学院用功的学生学会的乐曲多一倍……”这一年,顾圣婴参加柏林举办的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荣获金质奖章。1958年,她赴日内瓦参加第十四届国际音乐比赛,在强手如林的赛场上获得了女子钢琴最高奖。1964年,她又在比利时举行的伊丽莎白王太后国际钢琴比赛中获奖。在音乐的瀚海之中,她特别喜爱演奏波兰作曲家肖邦的作品,对这位命运坎坷,大半生在国外飘泊流浪,临终还嘱托亲人将自己的心脏运回故乡热土的作曲家,她似乎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五
只有顾高地明白女儿这非凡的才华和深沉的感情,她和肖邦有特殊的精神联系。她的心已经碎成了两半,一半给了祖国、给了音乐,另一半给了蒙受巨大冤屈、远在塞外边陲的父亲。可是,那一场音乐会?谁也没有提及……这就象一个难解的谜,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折磨着他苦难的心。
1966年8月,他收到了女儿6月15日自家中寄出的最后一个包裹,是一包巧克力。他细细搜索,摸遍了每一个布缝,没有片纸只言,但是他从包裹皮上端正绢秀的字迹上,从缝得密密匝匝的针脚中,分明感受到了女儿对父亲无比眷恋、深情挚爱的心……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家中音讯全无,这个时刻祖国多难的土地上正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血雨腥风,党在受难,人民在受难,整个民族在受难。相比之下,处在专政条件下的劳改农场倒成了一片宁静的“乐土”。白天,他在田里劳动,种菜割麦,喂猪养鸡,青藏高原那特有的骄阳将他晒得黝黑。晚上万籁俱寂,只听见西北风的狂吼和野狼的嚎叫,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默默地思念着自己的妻女,真诚地为他们祝福。
六
7;305个日日夜夜,终于过去了!1975年8月29日,法院正式通知顾高地刑满释放,留场就业。从农场的办公室走出,他欣喜如狂,只觉得高原上的太阳分外的明丽,高原的空气分外的清新。他奋笔疾书,修书一封,寄给远在天涯的亲人……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他度日如年,寝食不安。10月,正当他近乎绝望的时候,邮递员将一封信送到了他的手中。这是他弟弟的来信,一看信皮,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他抖抖索索,心慌意乱地撕开了信封,一个晴天霹雳在他的头顶上炸响——
1967年1月31日,在动乱的年月里一个最黑暗的时刻,新中国培养的优秀青年钢琴家顾圣婴同老母秦慎义、弟弟顾握奇,因不堪忍受江青、张春桥爪牙们的凌辱,一起自杀,以死抗争!用她年仅29岁的生命,发出了呼天唤地的呐喊,演出了惨绝人寰的旷古悲剧……他读着读着,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下子昏绝于地……
夜深了,即使是夏天,塞外高原上也是寒冷的。顾高地躺在床上,彻夜未眠。这一夜,女儿的音容笑貌,像一盏不灭的灯,始终在他的眼前闪亮。“我……爱国家,我也爱……父亲”,这永诀时最后的遗言,在高山旷野,在寒星闪闪的夜空里回荡,回荡……
这一夜过去,他的头发全白了……
七
漫漫的寒夜终于过去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顾高地平反后回到了上海。他的历史功绩得到了党和人民和充分肯定。在顾圣婴骨灰安放仪式上,他见到了李嘉禄教授,终于听他谈起了25年前的那场演出:“这是我听到过的最成功的一场演出,圣婴镇静自若,激情奔放,许多乐段演奏得非常出色。那真挚的感情,深刻的表现力,熟练的技巧,令人终生难忘……”
啊,那一场音乐会!顾高地终于听到了女儿演奏的情景。整整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间,牺牲了一家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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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mber : 3637
Title :夏之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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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 总第 4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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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和女儿正在比赛,看谁能够把声音弄得更响:儿子开电视机看球赛;女儿开电唱机听齐普林乐队的唱片。我也坐在客厅里,含笑闭目养神。
南希大声喊:“爹,你觉得太吵吧?”
“不。”我说,连眼睛都没睁。
我那神秘的微笑使她感到困惑。“爹,可不可以告诉我,您在干什么?”她使劲的嚷。
“我在听!”我也高声回答,仍旧微笑着。
这引起罗比的注意。“听唱片,还是听球赛?”他尖声问。
“都不是!”我提高嗓子回答,始终笑容可掬。
他们两人都大感兴趣,分别关掉电视机和电唱机。“我又听到了,”我向他们解释,“只要我高兴,我可以随时一闭眼就听到。”
“听到什么?”南希追问。
“旧日的夏天音乐。往昔夏季的甜蜜歌声。”接着我开始告诉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仍旧记得卖冰淇淋车懒洋洋的铃声;街头儿童玩球时的呼喊;飞蛾鼓翅戏扑门灯时的突突声。我仍旧听得见手摇割草机发出的轧轧声,后院烤肉时柴薪发出的毕剥声,以及幼童首次获准烤药蜀葵时的欢呼。
夏天,铁路上的午夜班车在月色朦胧中飞驰穿过市区时,唱出哀怨的曲调:它的汽笛先是一声悠长凄凉的哀号,接着是一声短叹,然后又是一声直趋远方的长啸,最后如诉如泣地转为低沉,有似哀伤的葛许温乐曲。当时飞机很罕见,但是一旦飞临上空,可就声震屋瓦,引得行人驻足,使你也急急跑到屋外,在草场上瞻仰空中的奇迹。
夏雨洒在玻璃窗上,奏出快调滑稽歌,在车房的铅皮屋顶上表演木琴独奏;电光一闪,就恍如铜钹骤响,不禁使你暗计分秒,看看定音鼓般的隆隆雷声究竟距你多远。夏天也是寂静的季节,寂静得只有疾徐有致,一丝不苟的蟋蟀声。夏天的音乐是木棒沿栅栏敲的当啷声;是男孩把萤火虫放进广口玻璃瓶时“抓到了”的一声欢呼;是槌球互撞的卡搭声;也是行人道上劈劈啪啪的跳绳声。
夏日薄暮,你母亲虽然忙着为家里每个人都做点事,却仍能忙里偷闲,独坐在钢琴前,弹奏德彪西的“月明曲”——她仍然记得的唯一曲子。在夏天,你听见父亲在睡椅上的鼾声,每打一鼾,就把刚才他在看的体育版那面报纸吹得动一下。
在夏天,你可以听到玩“归山寨”游戏时扮“捕头”的男孩在报数,他紧闭着眼靠在树上,一五一十地数到五百。熟练的儿童数得很快,把数字念成一片。但是他们绝不欺骗,绝不漏数一数,最后高喊:“不管你有没有藏好,我要来了!”于是“捕头”跑去追寻“逃寇”,矮树丛里接着传出一阵奔跑和纠缠的声响。一阵寂静之后,顺利溜回山寨的男孩高喊“安全啦!”于是大家纷纷“安全”返寨,橡胶球鞋的奔跑声交织成一片合唱。
公园池塘里可以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原来是一些做父亲的在投石子,让子女默数涟漪。聪明的孩子能用拇指绷紧一片草叶,吹出美妙的笛音。电风扇呼呼地哼唧。孩子口袋里弹珠丁当作响……
你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就想到:“这就是夏天;其它季节无非是为了夏天而存在。”
我脸上的笑容想必消失了。因为南希在问:“爸爸,怎么啦?”
“不知道,”我说,“大概是想到你们没有经历过这一切,使我心里难过。”
“但是我们自己也有夏天的音乐呀。”南希说。罗比也表示同意。我看了他们好一阵子,突然领悟到他们自然另有一套音乐。而且他们的音乐当然和我的不同。
我的是地方上的音响,他们的则是整个世界的音乐。在他们上幼儿园之前,他们已经有了通信卫星——领略过世界上的一切曲调和语言,也领略过战争、贫穷和暗杀交织的嗓音,更欣赏过海底和外太空汇成的乐音。他们的夏天音乐是不静止的。旋律就是动作:喷射引擎的尖啸,跑车换档时越来越响的咆哮,冲浪时哗啦声,以及机车粗鄙的轰隆声。
我设法透过他们的耳朵来听夏声:无线电台流行音乐节目主持人如醉如狂的评介;他们播放的狂热摇滚音乐,宛如大铁锤敲击似的噪音大混合,音响之大超过了成年人容忍的限度。然而大胆、新颖、诚实,没有无病呻吟或过分柔情蜜意的抒情歌辞。
但是他们也渴望恬静。因此他们在夏天偷偷溜到山上独坐,孤芳自赏,沉醉在静寂里,等着听向日葵绽放的声音。他们戴着爱情串珠和东印度群岛的牛铃漫步时,随着脚步响起一阵轻柔的丁当声。他们听到的比我们以前听到的更多,因为他们听得仔细。在我们早年的夏天里,我听到的只是鸟儿唱歌。现代的耳朵可以听得出是哪一种鸟在唱;现代的眼睛看得出遗存的鸣禽已经为数有限;现代的心灵可以体会到珍重这种鸟和它的歌声多么重要。
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