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口齿清楚地说:“我是瞪望哨。中士是应征来的吗?”“来补军士的缺。”
“比当兵要好些啊。”他这样说着,却发出神经质的笑声。“那末,当瞭望
哨怎么样啊?”“受军士和上士们的欺负啊。原来还是个志愿兵,一提升为
军士、上士,就一点儿人情也不讲了。象是经过榨油机榨了似的,一切宝贵
的东西全都丧失了,变成个没有感情的动物”。听着老兵的话,村上脑子里
想着那个吉良上士。他也从志愿兵开始,不断受着别人的责罚,他在这期间,
下意识地在心里滋长起复仇情绪,把藏在人心深处的极为残酷的东西培植起
来,经过磨砺,终于形成自我的个性。待他爬到了上士地位,一朝有了余暇
来环顾一下周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这暗自生长出来的仇恨的狼牙,不知咬
向何方。因而,他举止异常,在冲绳之战结束以后,海军的溃灭使他焦躁。
他把通讯科的士兵集合起来,无缘无故地加以体罚,折磨他们。当了上士,
却失去了人性。村上值完下午班,快要交班时收到了一封紧急电报,那是封
具有决定性内容的电报。走进居住区,人们在过道当中把桌子接连在一起,
各自坐在两侧。在村上的前边,坐着前任报务军士和吉良上士。”听说就是
很大的建筑物也连一点儿痕迹都不剩。”“在哪儿?”“广岛。”吉良上士
忽然转过脸来问:“村上中士,有什么电报吗?”“苏联军队越过国境了。”
吉良听了,在他那没有表情的脸上好似浮起笑意,那是使人毛骨悚然的残忍
的笑。千万桩事情没有停歇地涌上村上的脑海,接着又消逝。邮局女职员临
别时送的那20 张明信片,收藏在衣囊里还一张也未用。到樱岛以后,连老母
也不知道。哥哥在陆军,在菲律宾,恐怕不会活着了。弟弟已经战死在蒙古。
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日本这个国家到底完成了什么?如果把这叫作徒劳,
那么,应该向谁去愤怒地嘶叫。村上想:“我是为什么而生的呢?从出生以
来,30 年了。说起来,是为了解我自己而生活过来的。有时,又觉得自己毫
无可取之处,而感到自卑。我就是在这一悲一喜的起伏当中生活过来的。当
事到临头非死不可的瞬间,抛掉了一切虚荣和自矜,我又将采取什么态度呢?
当钢铁的刺刀对准我的身体,将要把我消灭的时候,我会逃跑,会伏在地上
乞求饶命吗?或者拼出混身的骄矜,而与之搏斗呢?这只有到那一刹那才能
判明。30 年的探求,也只有在那一刹那才能廓清。对我来说,那一刹那的逼
近,比敌人还要可怕。”村上走出坑道,向山冈顶上爬去,向着瞭望台的方
向。忽然,一种金属性的尖锐的声音划破天空传了下来。发现了黑色的斑点,
眼看着在扩大,现出了“格拉曼”式飞机的形状,它不是在向这里瞄准吗?
当村上流着汗水向森林屎处跑时,从爆音的强烈可以感到飞机正在头顶上,
在用机枪射击。村上缓缓地爬起来,掸掉身上的灰尘,爬上瞪望台。担任瞭
望哨的那矮矮的人不见了,他的尸体靠在栗树上,枪弹穿透了额头,半边脸
异样的苍白。村上恐惧的呆立在那里——毁灭还有什么美可言呢?那天早
上,因为有天皇的广播,命令非值班人员都要去听。村上上午值班,没有去
听。在山下的广场上收听,好长的广播啊,待士兵们三五成群向居住区走回
来时,他们说:“收音机不好,净是杂音,一点也听不清。”进了居住区,
见吉良上士坐在那里,一只手拄着军刀,用杯子在喝着什么,那气味好象是
羼水的酒精。“士兵。”他叫道。正在整理衣囊的士兵,急忙来到吉良上士
面前。“到密电室去一趟,问问今天御广播的电报来了没有。”士兵敬礼后,
快步走出坑道。“快要登陆了,村上中士。”吉良上士用沙哑的声音说。“如
果登陆了。。这个部队怎么办?”“用性命去拼。既然身在水上特攻基地,
难道还不懂这种精神吗?”“我说的是工程兵和通讯科怎么办?都没有经过
训练。”吉良上士玻璃球似的瞳人闪着可怕的光茫,面对面地盯着村上说:
“敌人登陆的时候,我就用这把军刀,把胆怯怕死的家伙,一个个地砍了。
把那些家伙的脑盖一劈两爿。听见了吗?村上!”这时,刚才的那个士兵从
坑道入口处进来,敬礼后,用清晰的声调说:“中午的广播是停战诏书。”
吉良上士坐在桌旁,拔出了军刀。他象鬼神附体似地死盯着刀身,在他那饥
饿的野兽似的眼睛里,闪着人世上所没有的凶暴光茫。他站起来,握着军刀
用沉痛的声音说:“村上中士,我也到密电室去。”走出坑道,晚霞明亮地
映在海里,村上的眼泪一阵阵涌满眼框。他双手掩着脸,从山坡路上踉跄地
走下去。
作品鉴赏《樱岛》的时代背景是战争末期。只写了1945 年7 月至8
月15 日这一个半月的时间。1945 年3 月美机空袭东京,6 月占领冲绳,此时
美军已在海上包围了整个日本。从航空母舰上起飞的“格拉曼”战斗机控制
了日本的领空,日本既无飞机接敌,也无高射炮还击。在这样一个绝望的环
境中,作者通过小说主人公知识分子出身的军士村上的复杂内心描述,涉及
了生和死这一文学的重大主题。樱岛是水上特攻基地,这里的特攻队员都是
一去不复返的炮灰。中世纪曾给牛系上松明火把,赶到敌阵里去。现代日本
特攻队的作法,比对待牛还残忍。樱岛是这样一个死亡之岛,与之相比,村
上甚至留恋坊津岛。他留恋坊津邮局的女职员,甚至小镇上的那个妓女。因
为她们同生存联系着。小说写那妓女只有一只耳朵,这一细节描述给人留下
了鲜明深刻的印象,这是一个先天与后天都不幸的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女人,
用以拱托主人公村上的不幸和他对生存的渴望。在一个半月的樱岛生活中,
小说着重刻画了主人公内心的苦恼。他探索了自己的生活意义,在这个环境
中,始终找不到生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得美好些吧,死的时候也得选
择个死而无憾的死法。那就是临死的时候,也死得美些。但40 岁的瞭望兵在
空袭中死后,村上深深地感到:毁灭还有什么美可谈呢?只有最后日本帝国
主义投降,村上才获得了新生,他从毁灭中获得生命。为此,激动得流泪满
面。小说在颂扬生的向往的同时,无情地揭露了战争的残酷,鞭挞了日本的
反动军队。日本反动军队里,是个使人丧失人性的地方。小说对吉良上士作
了入骨三分的揭露。战争形势越严峻,他越疯狂地体罚士兵。他提了一根三
尺长的木棒,令通讯科全体士兵集合作俯卧撑,谁支撑不住塌下腰身,就得
挨他的毒打。反动军队需要吉良上士那种野兽般的冷酷和麻木的亡命徒性
格。日本帝国主义投降后,吉良上士作了殉葬品,他手握军刀满怀杀机,走
向密电室。小说就写到这里结束,结局留给读者自己去想。他砍了通讯科全
体士兵,还是他自己剖腹自杀,都无关紧要,反正小说中的吉良上士已经是
个可以盖棺论定的人物。
(平献明)
太宰治斜阳(1947)
作者简介太宰治(1909—1948),日本战后新戏作派代表作家,生于
清森县北津轻郡金木村的一个大地主家庭。本名津岛修治。父亲曾为贵族者
员,并在本乡兼营银行。为防农民暴动,家筑高墙,太宰治住在这样的深宅
大院里有种内疚和不安感,甚至出现了一种罪恶感,对他后来的小说创作有
很大影响。太宰治在家中排行第六,日本战前的家长制和长子继承制给他造
成了一种多余者的感觉,幼年时期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要察看父兄的颜色。他
在青森中学、弘前高校毕业后,于1930 年考入东京大学法文科,在大学时代
参加了左翼运动,后来转向,开始从事文学创作。太宰治的创作生涯大致可
以分为三个阶段。前期是1932 至1937 年,这是左翼运动被镇压的时代。著
有短篇小说集《晚年》(1933~1936),共收入了40 篇,这些短篇都充满了
青春时期的热情,多角度地反映了作家自己的主张和内心世界。此后又发表
《虚构的傍徨》(1936)、《二十世纪的旗手》(1937)等作品。中期是1938
至1945 年。著有《女学生》(1939),获第四届北村透谷文学奖。此外尚有
《童话集》(1945),发挥了作家奔放的想象力。后期是1946 至1948 年,
一般认为,太宰治的后期创作最有成就,战争刚结束,他就发表了《潘朵拉
的匣子》和《苦恼的年鉴》等小说,提出了追求“丧失了一切,抛弃了一切
的人的安宁”的观点,以农本主义的幻想批判战后虚伪的文人骚客。在他战
后的作品中,短篇《维荣的妻子》(1947),中篇《斜阳》(1947)、《丧
失作人的资格》(1948),被认为是最优秀的代表作品。这些小说发表后,
无不引起巨大的反响。《维荣的妻子》写一个出身贵族、生活堕落的诗人及
其妻子自甘堕落以示对社会道德的反抗。《斜阳》反映了战后贵族后裔的社
会地位日益衰落,荣华显耀的时代已付诸东流的主题。《丧失去作人的资格》
是太宰文学最杰出的作品,取材于作者自己的生活经历,写一个性情乖僻的
青年知识分子,饱尝世态的炎凉,绝望之余沉缅于酒色,最后自己毁灭了自
己。从一定角度揭示了现代日本社会人的异化问题。1948 年6 月13 日太宰
治因对人生感到绝望而投水自杀。他的一生经历了日本革命运动被镇压到日
本战败这一大动荡的时代,日本评论家平野谦说:“太宰的死,可说是这种
历史的伤痕所造成的”。
内容概要在静冈县伊豆半岛的山庄里那漂亮的住宅内只住着两个
人,小说的女主人公数子和她的母亲。老夫人可以说是日本最后一个贵妇人
了。小说以数子第一人称的口吻回忆道:“我们离开东京西片町的家来到这
伊豆的中国式的山庄里住下,是日本无条件投降后的12 月初。父亲死后,我
家的生活全靠和田舅父的关照,他已是母亲的唯一亲人了。战争结束,世道
变了。和田舅父对母亲说:‘现在除了卖掉这房子,别无其它办法。把家里
的佣人散了,你母女二人到农村买所漂亮房子,安静地过日子吧。’关于钱
财之类的事,母亲毫无办理能力,在这方面,她都不如一个孩子。所以,这
一切都委托舅父办了”。就这样母女二人开始了伊豆山庄的生活。然而生活
并不安静,母亲病倒了。这个贵族之家,已经开始没落。由于数子不慎,发
生了一次火灾,幸亏未酿成大祸。数子到各邻居家里去道歉,实际上已经没
有了贵族小姐的身价。这次火灾以后,数子尽心地作起农田里的事情,她渐
渐变成了一个干粗活的村妇,而母亲病得越来越纤弱。母女二人向着相反的
两个方向发展。太平洋战争开始的时候,数子的弟弟直治就被征去,派到海
外作战了。直治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一天,他突然回来了。直治是个
爱好文学的青年,他厌恶自己的贵族家庭出身,为了忘记这样的家,为了对
周围的一切视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