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老太太,哈,哈……”好题材!我又去了一趟照相馆,便动起手来。很快,《
在照相馆里》完稿了。但内容庞杂,有讽刺十年动乱时期“十个不照”的,有批判
服务态度不好的……给人一读,人们说,太乱了。于是,我又一次去照相馆。
一个师傅的经历,使我的脑子豁然开朗。他讲在“文化大革命”中,他每照一
次相,得带着顾客唱一首歌儿:“东风吹,战鼓擂……”没有两天,他的喉咙哑了,
医生给他开了假条:禁声三天!一个摄影师,居然和演员一样,需要“禁声”,多
逗!
这个故事一下子把我在“文化大革命”中的经历勾起来了。背“老三篇”,唱”
语录歌”,跳“忠字舞”,我全有切身的体会。鲁迅先生讲过,喜剧就是把生活中
没有价值的东西撕开了给人看!我要用讽刺的手法让人们看看十年动乱中闹剧的一
角。
一连几天,创作的灵感如潮水,涌呵,涌呵,促着我手中的笔不停地写。
多少回忆呵、多少辛酸的回忆呵,不就是因为人们让几个政治骗子的愚弄,才
有国家混乱、人才埋没、冤案重重的人间悲剧吗?十年动乱,确是一场恶梦,每个
人在这场梦中都掉过眼泪。有悲痛,有冤屈,有愤恨,有辛酸。我想起了我十九岁
进了“劳改”队,让人看着劳动;我想起了我从兵团“逃跑”回来,让人们痛斥我
“逃兵”;我想起我在那个没有出路的死胡同里乱往前闯的情景。一幕一幕,倒让
我笑了。生活大概就是这样?悲与喜,愁与乐,往往是交织在一起的,也是相互转
换的。幼稚的狂热,盲目的虔诚,多余的愤慨,善良的顺从,构出一幅人被人愚弄
的画面。我要用笑声让人们记住这历史的一页!老太太摆“革命姿势”,结婚照相
“不许笑”,进门喊“革命”口号,出门跳“忠字舞”。没费多少劲,《如此照相
》一挥而就。
可是一读,有人伸舌头了:“老天爷,用语录讽刺,丑化拿语录本儿,危险!”
我分辩:“不是我丑化语录,是林彪、‘四人帮’丑化了寻师的教导。”不少人还
是摇头。但也行许多人支持我:“小姜,立起来看看!”跟我合作的赵炎,由于工
作需要给马季捧哏,我剩一个人了。一看,当时李文华也正是一个人儿。我胆怯地
问李老师:“我和您排一段儿,行吗?”“那怎么不行?”我设想到李文华老师答
应得那么痛快。马上请示领导。8 月份,我们两人搭伴,到了河北省宣化的一个部
队里,一边修改,一边排练《如此照相》。
两个星期以后,我们随着师宣传队一起演出,根据我的要求,我和李老师一人
穿了一件战士服,惹得不了解内情的人看着李文华说:“这么大岁数还当兵呢,资
格得多老呀……”第一场演出在张家口的一个山沟里,舞台是两辆拖拉机拼起来的,
剧场就是农村的场院。嚯,人山人海。我们两没说几句,台下笑声起来。接下去,”
包袱”一个又一个,笑声一阵接一阵!词不是在背,而是顺着嘴在流。看着我学着
拿语录本照相的样子,乡亲们笑得直用衣襟擦眼泪。下了台,我的眼泪也快出来了,
我对李老师说:“这个地方叫‘下八里’,我一定得记住,我的相声下里巴人都听
懂了。”李老师纠正找:“不,你错了,这是阳春白雪。真正的人民群众。”1979
年10 月份,在共青团第十一次代表大会的联欢会上,我演出了这个节目,整个首
都体育馆,先是阵阵笑声,然后是长时间的掌声。我沉浸在奋斗胜利的喜悦中。
四
我和李文华一搭伴,他觉得舒服,我也觉得合适,尤其《如此照相》演出成功,
我们更觉得分不开了。当时北京的舞台上,两个相声演员岁数悬殊这么大的还没有,
有人觉得不太习惯,但这到底有什么不好呢?
我跟李老师说:“您别嫌我小,咱们一起合作,不断出新节目。”李老师和我
说:“你也别嫌我老,我爱了一辈子相声,能演好它我就高兴,别的我什么也不想!”
为了能“摽”得更紧,11 月份,我们这一老一小,开始远征采风,奔向祖国北疆
的边陲——伊犁。
天山冰封雪冻,可伊犁大地如春。我们又正赶上维吾尔族的“古尔邦节”,近
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全沉浸在兄弟民族的深情厚谊和欢歌曼舞之中。
但在一次婚礼上,我们沉默了。新娘的嫁妆、新郎的彩礼使我们目瞪口呆:金
戒指、银耳环、玉镯、毛毯、自行车、手表……得多少钱哪!记得昨天,听他们唱
的歌是:“纯洁的爱情比得过天山的冰雪,真正的爱情比金子贵重。”可今天却是
这样。我感叹地说:“像这样儿,我得打一辈子光棍了。”李文华也说:”我也讨
不起媳妇儿了。”而这种结婚讲排场的风气,无论在内地或边疆都正在蔓延。一种
责任感,促使我要拿起笔来。当天晚天,我和李老师商量后,决定用歌曲和诗词去
叙说真正爱情的价值和地位。一个多月后,《诗歌与爱情》这个相声段子产生了。
它得到了广大观众的认可。一位女青年在来信中这样写道:“我搞对象时,问人家
要四十八条腿,要三转儿(手表、缝纫机、自行车),从来没有想到过爱情真正的
位置。”“通过你们的表演,我受教育了!你们的艺术在陶冶着我,我要说相声伟
大!”姑娘说我们的相声教育了她,而我觉得她的信更深深地教育了我。相声,原
来有这么大的力量,我要永远用它来为创造高度的精神文明服务。
1979 年,我们演出了讽刺官僚主义的相声《霸王别姬》以后,收到了报社转
来的一封信,说听了《霸王别姬)以后,认为我站在“四人帮”的立场上,反对党
的领导,第一次把党支部书记作为讽刺对象出现在艺术作品中,用心毒矣!我把信
向领导同志汇报了,领导同志要我正确对待各种各样的意见。我想,相声艺术是一
朵花,讽刺作品可以比作带刺的蔷薇,有人欣赏的是花,有人碰到的是刺,当然这
朵花要有党的阳光照耀,要扎根在人民的土壤里。
五
经常在电视里露面,一上街,走到哪儿都能让人认出来,招人注意。我经常戴
个大墨镜。和李文华一起坐公共汽车,他上前边那个门儿,我就上后边这个门儿,
就这样,仍然免不了被人围住,说长问短,我总笑着说李老师:”就您脸上这特征
多,招人!”1980 年,我们连演出带深入生活,到了沈阳、青岛、济南、保定和
江苏的一些地方,累计在一起历时近8 个月,写作、演出了《我与乘客》、《战士
的歌》、《棒打与溺爱》、《北海游》,还排练了传统节目《打灯谜》。
9 月底,我被中国曲艺家协会选为代表,参加了第四届文代会,还被选为中国
曲艺家协会的理事。对这,我与其说是高兴,倒不如说是不安。我想我要加倍努力,
不辜负人民和党给予我的荣誉和责任。会议期间,《中国青年》杂志的一位记者问
起我在演出中是什么样一种风格时,我回答她:现在谈风格,为时尚早。我踏入专
业文艺队伍仅仅三年,还是个新兵。不过,我要学习侯宝林老师的高雅、诙谐,马
季老师的热情、奔放,李文华老师的含蓄、沉稳,把这些风格汇在一起,努力塑造
出新时代青年人的特点来。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风格!我该有怎样的风格
呢?想着想着,想起了1977年在广交会上马季老师对港澳记者团说的一段话:“对
旧相声来说,侯宝林先生是一个叛逆者,他摒弃了低级、庸俗的谈吐,溶进去清新、
高雅的格调。
我向他学习,不仅学习艺术,也学习了这种叛逆的精神。着重于歌颂,不拘泥
于旧的表演程式,带出强烈的时代气息来。”这段话,想起来格外有新意。
今天,我是我们说唱团的第三代相声演员,我也应该继往开来。要继承这种叛
逆的精神,准确说是一种革新、脱俗、闯的精神。我要用新的要求,高的标准,永
远向新的目标前进。
但新的苦恼又在困扰着我。我愈来愈对自己写的作品不满意了,原稿半本半本
地被扔进了纸篓。我觉得我的演出太多了。除正式演出外,在火车上、餐厅里、候
车室,只要一被认出就要演上一段。天呵,入不敷出,我们拿什么样的更新更好的
东西,去奉献给热爱着我们相声演员的人民群众呢?
一次,我对李老师说:“我有点不想干相声了。”“什么?”他惊奇了。
我说:“演出量大,创作量大,人们的要求又高,我觉着我写不出好东西来了!”
李老师沉思了一会儿对我说:”这正是长能耐的时候,你要是不着急,觉得日子好
过,就不是你了!”我心里忽悠一下。讲老实话,1980 年的全国曲艺优秀节目评
奖,我和李老师演出的《如此照相》得了一等奖,《诗歌与爱情》、《霸王别姬》
得了二等奖。得了三个奖,我没太高兴,更多的是愁下一步怎么往前迈。李老师的
这句话像击了我一掌,不能退呵,得向前呵,还是那句老话,要把压力变成动力!
我按着自己给自己提出的要求,一直铆足劲儿干。党和人民不断地给我支持和
鼓励,报刊上称我是“后起之秀”,内行们叫我们“一老一小新一对”。
观众们比喻我们两演出的风格像“一位慈样的老妈妈带着一个淘气的孩子”。
日本的电视播放了我们演出的录像,美国的报刊称我们是“滑稽明星”,法国
的学者来信问我要材料,要写有关我们作品的论文。
一次在人民大会堂,参加少先队的活动。当小报幕员报到:“老少先队员姜昆,
和我们喜爱的李文华伯伯参加了我们的大会”,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这时,我的
心一个劲儿往喉头上顶,眼眶里一下冒出许多泪水。本来,我说相声是逗大家乐的,
可我却哭了。少年们欢腾的场面,触动了我一根很敏感的神经,台底下红领巾和孩
子们的笑脸融成了一片模糊的带着神奇般色彩的画面。多快呀,我从一个喜爱艺术
的顽童,一下子长得这么大了,还出了点名。我仿佛看到了我身后那并不太长却显
得遥远的路,那路上有着坎坷,我甚至也滑倒过,但祖国、人民、老一辈的艺术家
指引着、扶持着我……我默默地想:只要我活着,就要永远记住这一切,永远和祖
国、和人民在一起。
写于1980 年
攀登——我当相声演员以后之二
我选择了许久,还是用“攀登”这两个字作了我的题目,尽管已经有多少人不
厌其烦地用过了它。因为,一般人都讲路是在脚下延伸的,而我觉得路是在我的头
上,每前进一步都比上陡峭的台阶还费劲。这些年来,我自认为还是用尽了吃奶的
劲儿向上走,尽管我的步伐不快,能达到“一览众山小”的峰顶是那样的邈邈无期,
但我愿意用不断的运动来增添我的体力,跟上时代的步伐。
人们都以为相声演员的生活,一定是一天24 小时都在笑声中度过的。诚然,
作为一个人,乐观向上能使你对生活的热情永远保持炽热的程度。但是,笑声不能
太多了,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