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以为是志坚的来电。连洗澡也赶快,但每个晚上空等到三点钟。她十分思念他。
—她知道她见阿云多过见自己。心痛时学着喝酒,不是啤酒,是威士忌,酒不比她的心更苦,所以可以一喝1/3瓶。
她同他吵一架,冲动地:
「我们分手吧!」
「是你说的。」志坚道:「不要後悔啊!」
一说便後悔了。——他对自己不好——但只要他仍把她当作女朋友,间中伴在身边 |呖嗪退兹龋队椋伪胤研睦砘崴渌呐四亍⑹撬仙睿恢蹦岩岳碇恰?p》 思念的时候——,只记得他的温柔,总不肯想像他用同样的温柔来征服阿云。
电话响时,她兴奋得跳起。一接,还以为是男友,却是一把陌生的声音:
「你猜猜我是谁?」
不是志坚。——他把开口分手权奉送给她,事实上,他早已操纵沉默的选择权。咏雯失望得很:
「你究竟是谁?不猜。快说,否则我挂上。」
「不要不要,我只想同陌生人聊聊,因为我很闷——」
「你真无聊!」她苦笑。
「你不想同人谈谈不快乐的心事吗?在陌生人面前,我们通常比较free,不用诸多顾忌,聊完也轻松些。」
「你怎么知道我不快乐?」
「你的声音好沉,而且三点钟也不睡。——你一个人睡吗?」
「咔!」咏雯觉得这是一通色情电话。是玩Line的开场白。即时挂断。
「铃——铃——」电话再响。
「对不起,请你不要挂断。」对方说:「我只是随口问问,我怕骚扰了你身边的人。幸好你一样寂寞。」不等咏雯回答,焦急道:「求求你不要收线!打出很多电话,只有你没有骂我。你的号码是随手乱按的。一失去联络,再也找不到你了。」
「难道你不可以redial吗?」
「对,」对方笑:「骗不了你。我叫小健,是真名,你呢?」
「叫我雯雯吧 朋友都这样叫。」她说:「你不用上学上班吗?为什么那么空闲,不用睡觉吗?」
「我停学一年了。因为患了血癌,一日未得到适合的骨髓移植,一日无法有自体免疫功能。我在医院。急性细菌感染。」
「为什么?」
「在沙滩上,被一块贝壳割伤了皮肤。」
「哦,贝壳。」咏雯说:「我喜欢贝壳钮。每颗颜色都有少许不同,夜里还发光。我不喜欢木钮或皮钮,胶钮最讨厌。」
「但,这贝壳令我要做手术,割掉三份之一肺叶。」他又问:「你几岁?我十七。」
「我廿三了。」咏雯说:「已分手男友比我大两年,两年零五个月。我们拍拖一年零七个月。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好想有。好想拍拖啊!但我没有资格,真的喜欢过一个女同学。有病,所以压抑住,下道闸。不想伤害人,也伤害自己。每日都在危险中度过,好怕!不知哪一天会死,下一秒钟死了也说不定。——不过,因为没有恋爱,所以不会失恋。失恋一定很痛!」
「不会比你化疗痛得轻……」咏雯苦笑。
「但不要伤心呀。今天失去,不等于永远失去。离开,其实等于多一个「找到更好」的机会 当你遇上另一个很沟通的男人,才会明白自己从前很蠢。」小健又怒:「你还有很多时间呀。但我已没有了」
3:02的电话; 经常接通。
两个人聊得很放心。年龄差距没有问题。
不知道对方是谁、没见过面,也可以随时中止的交流,所以没有包袱,也没上心。咏雯感到同一个「陌生小朋友」谈心事很有趣。
她知道他自十五岁起,不停进出医院。他的病包括:肌肉发炎化脓、肺炎、骨炎、肺积水、发高烧、感冒菌入脑、流血不止……。她勉励他,不要气馁。
他知道她第一次被男朋友拖手的感觉。她帮他拆安全套时涨红了脸。她上司是个怕老婆的五尺十一寸高的巨人。她的父亲在她十二岁时包二奶跑了。她思念前度男友时,不断地哭:「你怎可以这样对我?你怎忍心这样?」然後痛恨自己:「为甚麽我舍不得失去你?」……
小健开解:
「他对你没有「心」 你要他的「人」干麽?又妨碍你的新机会。」
她渐渐复元了。
没事了。
仍接到小健的单向电话,一直专一地redial。但她不在意。小健是午夜过客。
星期二那天,公司interview。营业部一位应征者原来是她中学同学邓美琪的哥哥,刚自加拿大回港。他认得她。还在她放工后约她吃饭探问人事部消息。
他条件很好。走马上任成数很高。
双方都有好感。都在「真空」期。
都寂寞。
邓永德同徐咏雯开始了。
在公司,部门不同,但见面机会多,只是不方便发展。所以通电话很长气,老是谈不完。约会刚分开—一回家便打电话……。
有时谈得久了,小健拨不通。
有时,咏雯催他!
「小健快收线,我等男友的电话。」
本来是一向聊得开心的话题,因为她心中另外有人,都变得噜嗦,甚至骚扰,想打发他。
她生气了:
「我挂了电话,你却不挂断,甚麽意思?人家打不进来!」
小健仍「侵占」她3:02的时段。总是说:
「雯雯,又是我!」
她争取主动:「我打给你好不好?」
「不用,你找我不到。」
对「朋友」,又不便「警告」。
持续了大半个月,她烦了。决定听从男友建议,更换新的电话号码。便可摆脱小健了。
第一晚—第二晚,都平安无事。
咏雯吁一口气:「还我自由。」
这晚,是的,3:02am——竟然是小健!
「不可能——」她拔掉电话线后想:「他怎可查出新的号码?」
停用家居电话没问题,可以用手机。
电光石火问,她手机响了。
「是我,小健。」
咏雯吓得把手机关上。一下子,同外界「完全」断绝通讯了。
空气中一点声音也没有。时间停顿。——连床头的闹钟也停顿了。
「铃——铃——」
突然,手机发出令她震惊的响声,一个电源未通的工具,响了?通了?一听,仍是他,小健苦涩而妒忌:
「你为什么避开我?我那么专一,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倾诉心事的朋友——女朋友。我怕。阴间是一个寂寞、孤独的地方,好黑!好冷!我想人陪。3:02am,为什么医生一句话:「certified」!就确定我的死亡时间?我还没收线,我的手机还有270分钟,——永远未用完的通话时间。」
咏雯骇然,把手机扔掉,跌坐地上。
声音不知来自哪个时空,关山阻隔,很远却很近,就在身边:
「雯雯,我爱听你的声音,不能自控,你怎可以这样对我?你怎忍心这样?」
失去免疫力的他心痛:
「为什么我舍不得失去你?」……
八十七神仙壁 「李碧华」
北宋年间,洛阳城北邙山一座破旧的古庙前,来了一批官府中人。
此庙在前朝,香火曾经鼎盛。经过岁月,墙壁坍颓,神像的全身已告剥落,壁上的画,面目模糊。
不过庙外几株苍老的松树可以见证,这冷落萧瑟的寺庙,一度客来客往,为了欣赏壁上那五圣千官八十八神仙的行列。相传是吴道子的真迹。
就连杜甫,也题诗称颂"森罗移地轴,妙觉动宫墙。五圣联龙衮,千宫列雁行。冕旖俱秀发,旌旗尽飞扬。"
时间是无情的。
多麽恒赫的作品,颜色退去,建筑崩塌,难以好好留存。
至於是谁的遗迹,也无从稽考了。一般老百姓,不问情由,还是希望出自高人手笔。
他们好事地围睹。
官差赶人:
"站开些!站开些!此庙三日内封闭,因官府决意重修。壁画重绘,此旧墙将拆掉。。。"
"哎,好可惜呀!都砸烂。"
"难道拎回去保存?谁会买下一道墙壁?"
老百姓都在营营耳语。
"即便富商巨贾,也只不过选取较完整一角作个记念吧。"
"东壁那麽大,西壁也那麽大!"
"--有什麽会得比填饱肚子重要呢!"
结论总是这样。
眼看文物快将不保,变成颓垣,惋惜也无用。
忽地人丛中钻出一个素色长袍,面相清奇的老人,年约六十,白发红颜。身伴随同一少年,未及弱冠,似是弟子。
老人相当陌生,不是本地人,不知来自何处。他排众而出,道:
"各位大人,我愿倾尽所有,以三百千得之,尚祈成全。他日当重绘此画,不收分文。"
买卖当然成交。
一夜之间,老人和少年,许是请了帮手,或不知用了什麽方法,把那两面残破的墙壁,主要是壁上的画,都搬走了。
浅紫色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雾交融,疏笔点染了山水,明星已坠。
"阿元!阿元!"
老人唤醒了少年:
"我们开始吧!"
这是在深山幽谷之中的一座竹篱茅舍,老人隐居於此,久已逍遥不问世事。--也许是等待一个机缘。
他把阿元收为弟子也是机缘。
阿元是孤ㄦ,只在市集帮闲维生。有时在就鞠的园子外,给踢气球竞技或比赛的富人喝采打气,讨赏。
他天性爱绘画,没钱时以烧焦了的枝子在泥土地上画铁线画。存点小钱,买几张纸临摹。某日老人偶遇他在画驴,便拈须一笑:
"小伙子有天分,但欠点神,让我添你几笔吧。"
老人自篮子中取出色笔,添动几下,果然那驴栩栩如生,似在呼呼喷气。老人忽地飞快以朱砂一点右眼,阿元来不及一看,那头毛驴,竟破纸而出,逃得无影无踪。
阿元楞住,抬头见老人,知非凡。只觉於他亲,也不问底细,慌忙恭然下跪:
"以後请师父教我!"
老人无姓,他只道他忘了。隐士俱无前尘。阿元只晨昏尽弟子礼,潜心习艺。
今天他起晚了,主要是昨宵把一块一块的无故出现在门外的破壁砌好,搬抬得浑身酸疼。睡不到两个时辰,师父已经精神奕奕地准备动工了。
阿元也兴奋地爬起来,听从师父嘱咐。
"我先把壁画摹成纸稿送你,待得寺庙重修,便让之重现。"
--这看来是一项艰巨的工程。
画中共八十八为神仙。
乃道教的帝君(东华和南极帝君,头上有圆光)前往朝诘天上最高统治着之队仗行列。他们居中,领着真人,仙伯,金童,玉女及部从,神将。。。,全体人物作节奏前进。虽是前朝故作,但衣纹稠密重叠,旌幡衣带当风飘扬,看上去总有在空中徐徐而行之错觉。群仙头饰裙裾,手中所持仪杖,仪态身姿,丰满华丽。帝君庄严,神将威武。。。
阿元见老人非常熟练地打好草稿,技艺之高,他目瞪口呆。在旁边只有侍候的份ㄦ。
但阿元天性聪颍,而且苦心孤诣,因此很快便掌握到铁线描的要诀。
神仙都工笔细描。潜心绘画,何时方可完成?
老人从容而道:
"观画,少言。"
阿元日夜对者神仙画卷,於画中人同游共息。
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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