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鹰,深沉如同它的主人。
第一回见过霍达,在一个黑夜。当日二人各为其主。
秦王应太子之邀约,参加夜宴。不见,忽闻宫中有李世民之召唤:“马上传霍
达来!”
原来他喝酒后,心疼如绞。
霍达及其左右,即护送李世民返回西宫承乾殿。石彦生在东宫守卫,一个照面,
只见这员护主大将,矫捷地匆匆来去。
事后,传闻李世民回宫,竟中毒咯血数升。他喝了什么酒?一直成为疑团,却
无从追究。父王李渊,只向太子李建成下令:“秦王不善饮,日后勿再夜聚喝酒了。”
此时,一头野鹿放出,一跃飞奔,窜下山林曲。
太子、秦王及齐王,部署中精锐将士亦策马逐鹿。一时间马嘶人叫,非常壮观。
他们都穿明光铠,胄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目光芒。看不清你我。
所有人都站在高岗上欣赏,隔着滚滚飞腾的黄土。
隔着那“兰陵王”假面,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人和马。各人力阻对手,又求先
中目标。
假面缓缓移开。
此来为了看人。
那是一位年方二十的美女。她敷粉,极白,一张雪脸。时尚胡状,只扫了青黛
眉,眉间帖了金色花子,如豆大小的点饰。还有的是红唇浓点。
女子饶有兴味地追踪着二男。久闻大名:一个是大王兄的虎将,一个是二王兄
的心腹。她灼灼的目光,时而落向这个,时而落向那个。心情兴奋而复杂。二人正
面交锋……
她是李渊后宫一群妃嫔所生下近四十名女子中的一个。男的都封王爵,女的言
行娇纵,不让前朝。此中以十九公主红萼,性烈如火,最为放任。
只见她双眉一扬,手中的木刻面具也扔掉。
看得分明。这沉稳的石彦生身手好极了。他脱颖而出,一道映日长虹,电光石
火间,比对手先刺中惊窜的野鹿。鹿受伤、受惊,痛苦不堪地急跳。就在石彦生剑
落未再起,霍达的剑野来了,他飞快地斩为两截,鹿张大嘴巴迅即死去。
先发者勇。后至者狠。
霍达见他真人露相,抱拳道:“好身手,佩服。”
石彦生忙还礼:“承让。”
“我俩虽各为其主,亦是大唐一家。石兄,何时得空,可否畅聚一宵?”
石彦生爽快地:“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好剑。”
两骑驰近。
石彦生此时方才发现,刚才那威武的舞者,原来是“她”。
她用目光迎接他,一点也不逃避。
红萼看中他了。
同日,李世民也看中他了。
2
来到秦王“天策府”赴约时,也是一个黑夜。出奇的静。
他被迎入。经过长廊,到了一个厢房。
门未敞开,先闻茶香。
霍达盘膝而坐,面对一个棋局。
侍女正在煎茶,用水在一沸末二沸始。水如鱼目、连珠,声微响。炭火令室暖
而昏晕。霍达紧锁的眉目因石彦生的到来而略舒。他忙起而迎客。一面笑道:“石
兄果然守信,来来来,备了好茶款客。”
侍女奉茶,只见银绿隐翠,茸毛如雪花飞舞。石彦生呷一口,香气袭人,鲜醇
甘美。他道:“是洞庭珍品,碧螺春。”
“想不到也是会家子!”霍达大喜。
“家母对煎茶之道才有研究呢。”
霍达望向棋局:“我俩下一盘棋如何?”
侍女退下。门随即被严严关好。侍卫无声地驻守。神秘而木然。
石彦生有点奇怪。他戒备地望向霍达。
“石兄,我有一奇诡残局,想向你请教。”
棋之所以为棋,虽只有黑白二字,却以围剿及杀戮而成局,“必斗”、“争雄”
为目的:即是尽可能增加自己的地盘,减少对手的地盘。
石彦生一瞄,沉思:“观此局,应先封锁,再切断。当然,切断并不一定能吃
掉这几个棋子,但,它亦因此而部分变弱,从而有利吃棋。”
石彦生走了一子。
霍达跟进。忽地道:“石兄,你不发觉此乃天下大势么?”
石彦生一愕。
霍达示意少安。胸有成竹地在棋局上分析形势:“你看,白子是世民,黑子代
表建成和元吉。而我俩,不过观棋者。”
他先放白子:“秦王世民,平乱建国,功劳有目共睹,乃人心所向。”
再拈黑子。
“太子建成,并无作为,且有淫乱后宫秽闻。”
黑子放下。
“齐王元吉与他,二人早有诛杀秦王之意。”他望向石彦生,“关于在酒中下
毒的传闻,想你亦有所知吧?还有,太子利用服药后难驯之烈马,企图把秦王摔死
;又以迎战东突厥为名,齐王竟要求秦王心腹精锐收归已有……”
白子被重重围困,步步进逼,已到背城借一局面。
在空寂的厢房,霍达越说越激昂有力:“如今兄弟结怨日深。生死存亡,不容
有误,应当机立断!”
石彦生抬头望定霍达。
宫中斗争,他不可能不知悉。身在太子麾下,尽忠职守为己任,他双眉一皱。
霍达的说服力更强了。他慎重地一字一顿:“秦王世民,将于明六月四日,在
玄武门,设下伏兵。他志在逼太子退位。这是唯一生路。”
石彦生一听此言,怔住。
“兵变?”
“对!秦王只想收拾大局,不想流血。”
对方把如此重大的机密告诉他,一定是推心置腹,全盘信任吧。石彦生又想,
但,知悉了大计,他又怎可能置身事外?
霍达鼓其如簧之舌,向这心摇意动的,资金惺惺相惜虎将道破切身问题了:
“石兄,你知道你所追随的太子是怎么样的人材吗?——他可懂用人?”
稍顿,又问:“你又知道秦王是怎么样的人材吗?”
观石彦生容色,他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丈夫以大局为重——”
见石彦生沉默三思,他非常体己地:“秦王是明主,我俩助他一臂之力,里应
外合,他定知才善任,异日你我成就必不止与此。”
一切尽在不言中。
石彦生亦知箭已在弦上,终下定决心:“大势如此,石某便知进退。”
“好!我俩情同知己,一言为定!”
霍达举杯,以好茶代酒,对饮而尽。
窗外见金星划破长空,天象奇异。石霍二人,但觉全属天意。
陡地,传来一阵喧嚣人声。
一面铜镜,已破窗而飞入,把棋局捣乱了。黑白子四散。
铜镜未落地,石彦生与霍达双剑一劈,镜裂为三,堕于厢房外。
是大于手掌的圆镜。背有绮丽文饰,雀绕花枝,中央有弓形钮,系了红带。
二人矫捷地破门飞身。迎面几与一女子互撞。面面相觑,听得侍卫拦阻不及:
“公主,你不能——”
红萼硬闯而至。
她已改穿轻薄透明纱罗,外披水红披风,袒了领子,里面不穿内衣,装束十分
随意,似是浴后光景。一个堕马髻,还有几绺游离的发丝散乱着。绕城三圈以金银
丝编成环套之“跳脱”在腕间晃荡。
霍达一怔:“原来是红萼公主。”
“我一听他来了,”红萼娇纵道:“便赶来观棋。”
她大胆望着石彦生:“还想与石将军见个高下。”
石彦生不解风情,有点倔拙,视线下望,只见红萼一双赤足。他道:“不巧与
霍兄刚平一局。红萼公主,后会有期吧。”
因有要务在身,欲一辑而去。
红萼伸手一拦:“还我!”
“什么?”
她拾起破镜,横蛮道:“砸了?哦,这是扬州贡镜,看你用什么来赔?”
石彦生不知所措。他决计赔不起的。
“武德五年岁次壬午八月十五日甲子扬州总管府造”,镜背的铭文是:“照日
花开,临池月满,龙盘丽匣,凤舞新台”。真的赔不起。
他即时把佩剑双手呈上,递予红萼。
“石某身无长物,就赔你这个吧。”
红萼瞅着他。这个沙场壮士,一窍不通,二话不说,用他最贵重的东西赔给她。
她慧黠一笑:“哈哈!将军没了剑,还是将军吗?”
带着暗喜:“算了——”
石彦生也不多言,抱剑致意。又向霍达:“告辞了。”
他转身走了。她目送他的背影,直至他整个人也看不见。
露寒霜重,此时方觉脚趾有点冷。
3 石彦生一夜都睡不好。
他在房中踱着步,时而把佩剑抽出。“夸父追日”,菱形花纹的剑身,长三尺,
重三斤十二两,乃祖上之宝。想那夸父,是远古时代的一个勇士,他直奔千里,追
求光明,企图捉住太阳,好使大地不再黑暗。他的意志促使日复日,年复年,直至
倦倒……
他的剑,重、急、勇,追风逐日。
“早晚之间,灾难斗争也得出现。不过先行发动,以正义之军武力平息……”
正想着,望向天空,是一个美妙苍茫的时刻,深邃微白,曙光险露,大地未醒。
——相信这当儿,几个关键人物,也是一夜不寐地等待着重要的一刻吧。
石彦生的娘已起来,念诵早课毕,张罗了餐点。
“彦生,何以今日心神不定?是工作不如意吗么?”
“不,只是夜里练剑睡不足。”
“军人杀敌为国,原是天职。只要正直、平安、娘便放心。”
她是军人的妻子,也是军人的娘亲,深明大义。但晚年信佛,因“战场上刀枪
无情,必有伤亡。杀敌为公,然谁无父母,所以为死去的人念经。”
娘带点疑惑:“听得宫中不甚平稳。皇上的诏书,跟太子令秦王令,都并行于
世,官员不知应遵从那个好,只得以传达先后顺序来办理。你们是为此为难吗?”
“娘,”石彦生不想她担心,顾左右而言他:“这种情形不可能长期如此,你
放心吧。”
在晨光熹微时,他出门了。
他没信佛,也不念经。正如秦王李世民,在不眠长夜,未免患得患失。他蓄养
的武士只得八百余人,比起太子东宫的卫队,加上齐王元吉部属,力量相差太远。
此举若不成功,肯定成仁,是存亡之秋。
是以布局不容有失。
李世民的野心写在脸上,但还是忐忑的。正要命卜卦,他的幕僚力阻,把龟甲
都扔掉:“占卜的目的是要请神明决断是否可行,但大王若已无怀疑,亦无退路,
何必占卜?如结果不吉,难道就停止发动了么?”
李世民遂下了死心。先步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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