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华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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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作品集-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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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请青绶夫人至茶室。



    小沙弥奉上香片,招待施主。



    老方丈道:“请用茶。”



    青绶夫人把茶碗端近一嗅,矜持而端庄一笑:“好香。”



    “施主欲为亡夫在此举行‘荼毗’仪式么?”



    她呷了一口茶汤,徐徐而道:“是。先夫在泾阳,为皇上大破东突厥而建功,
可惜战死沙场。因他奉佛,故希望得到超度。――虽然杀人,亦是为了国家。”



    说明瞥向静一,不动声色。见他沉默不语,又转向老方丈:“新帝李世民在东
宫显德殿登极,将改元贞观了。师傅都晓得吧?”



    “唷这个,”方丈答:“皇帝常换,贫僧来不及晓得啰。”



    青绶夫人继续把尘世的消息带来,尽皆佳讯:“天下大赦,田赋和捐税都免掉,
幽闭的宫女也释放出去自行婚配了。也打了一连串的胜仗……先夫为好皇帝而阵亡,
也是值得的。是吗师傅?”



    静一合十:“好皇帝乃千秋以后史册所定,出家人不问尘俗事。”



    她浅笑,只管闲聊。



    “这位师傅健硕,倒不像出家已久。”



    “种地的。身手比较粗壮。”



    “贵姓?”



    “俗姓张,唤‘九斤’。名儿很俗。”



    青绶夫人保持骄矜,漫不经心:“精壮之年便,想是大有刺激了。”



    又信手拎起茶碗向方丈一敬,倒像是与他闲话人生似的。



    静一道:“阿弥陀佛,务农者贫,深明天命不可违,事既如此,顺其自然而已。”



    青绶夫人忽地一恸,把茶碗顿放几上,茶溅出,一小摊淡青的眼泪。她泫然:
“唉,师傅没经过生离死别,当然不会明白。”



    她轻轻地,又再叹一口气。



    静一不知是否没听进耳中,没放在心上。他望着那洒了的茶汤,木然。他竟因
掩饰什么而在“妄语”了?




                                 第七章



    25



    这一日天低去垂,风大。人在风中说话,声音迷迷糊糊的。



    都为死去的人念“往生咒”。



    一座坚固的大火灶,灶向外的一边有扇铁门。



    男人的放在铁盒子内,他去得并不太安详,双目半开半闭,像要多看尘世一眼
而不可得。但铁盒子终于被推进灶膛内了。封好了铁门,灶的后背有僧人协助,架
起木柴来烧……



    火葬场又曰“化身窑”。



    青绶夫人忧伤但木然地喃喃念诵经文,以祈她的男人得到超度。



    过了好一阵,“荼毗”的仪式差不多了,而那个铁盒子也被推出来。



    骨灰是惨白色的。并不纯洁。――但转瞬之间,四大皆空,五蕴无我。



    十渡方丈如常道:“看,一个三十三岁男人的整个身体,就这一小盘。争什么?”



    青绶夫人脸色一变,如骨灰一般惨白。



    本如泥塑木雕,忽地,她脸上的素肌抖起来,泪便冒涌而出。



    静一轻声:“施主,生死无常,请节哀顺变。”



    ――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



    青绶夫人极难过,情绪波动,突然发难:“你不要管我!”



    她用力推开老方丈,一个踉跄,他跌到地上。她不管,只快疾如离弦之箭,猛
猛冲前,向化身窑后的悬崖奔去。



    她拚命地跑,裙裾都被石子和矮木弄破了,发髻也披散了,跌跌撞撞,寻死的
决心非常明显,意图殉夫,往崖下一纵身――在此危急关头,一个魁梧的身影已踩
住两个僧人的肩膊借力腾跃而起。静一忘记了时空,只道救人要紧,施展了他深藏
不露的功夫,在崖边,闪身抢前,横里一挡一扯,把险险跳下去的青绶夫人救回。



    她顺势被迫倒在他怀中。



    轻似一朵青云。



    静一抱扶着女人,吁一口气。



    她楚楚地哽咽:“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静一迷惑了。



    他当然不肯让“她”死!



    青绶夫人脖子一软,头一侧,就在他怀中昏过去。



    静一马上醒过来:“阿弥陀佛!”



    他把她放在地上。



    婢女过来,静一就庄严地放下照顾的责任。他向走十渡。



    在他眼中,方丈老弱,不堪一跌,不知是否恙,他关切地,小心地问:“师傅,
摔着了没有?”



    二话不说,连忙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回到禅院中去。



    方丈一直不语,好似有点措手不及,他真是累了,也许疼,由得静一背着。



    静一保护了老人,也乘机转移了杂念。



    他头也不敢回。



    当夜,却又再见面了。



    是老方丈指定他来的。



    就在禅院内和尚们治病的往生磁学寮,给青绶夫人扎针。



    老方丈打开了他一个木匣子,里头有各种针具:毫针、三棱针、梅花针。还有
火罐、盘子、镊子等。



    烛烧得很红。



    青绶夫人伏在床上,衣领往下拉开,颈背赤裸着。在烛光下,几乎见到白色的
茸毛在闪动。



    “人的精神气,不外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不同的变化。人强,七
情便可节制,一旦衰弱,便起波动。医书上叫做‘邪气’,我们呢,就叫‘心魔’”。



    他瞥了静一一眼,吩咐:“把毫针给我拿来。”又道,“按着她两肩吧。”



    他把针在火中转动一下,然后像握毛笔一样,往青绶夫人颈后发际的天柱穴扎
下,深三分。直、稳、快。一点也不像是一百多岁的手。



    他又再瞥了静一一眼。



    有意试炼他的定力般:“她动了,你好生看顾。”



    静一的手,自她肌肤往后一退。



    她缓缓地呈了一口气。



    张目,惺松而迷茫。



    回过头来,见到静一:“师傅,我失礼了。”



    “不要紧,治好了,睡一宵,明儿回家休养也罢。不必久留于此。”



    青绶夫人眼神游离,心灰意冷:“治好了,我也无家可归,无人可恋。”



    静一不语。



    老方丈只饶有深意地向她一笑:“回家去!你没事了。”



    她起来施礼道谢。



    门外侍候着的婢女们马上搀扶着离去。



    26



    蜡烛依旧燃点着,烛光摇晃中,佛像都若显若隐,影子投在四壁,像向人说话。



    “可是――你心里有事。”



    老方丈向静一道:“倒像是一样的病。来,我也给你扎一针。”



    “不要了。”



    “要!”顽固的老人。不依他。



    静一打坐,闭目。针在他戏耍后发际扎下去时,有点酸麻,疼。他隐忍,不想
老方丈识破了什么。只听老人问:“她是谁?”



    “像一个人而已。”



    方丈抢白:“当然像一个人,难道像一条狗?”



    大力一扎,针深入五分。静一几自座中弹跳而起。



    “就是要你疼!真没用。因爱才恐惧,因恐惧才有心魔。这也是一种考验:所
见皆为故人,所念皆为故人,如影随形,所以才‘像’。忘记了这个人,没有这个
人,‘像’什么呢?”



    “弟子一定努力驱赶心魔,让去者自去。”



    “遇父弑父,遇佛弑佛。谁说容易?”



    “我一定把万缘放下。”



    “你力气够吗?”



    “什么?”静一问:“‘放下’也需要力气?”



    “以你一身好功夫,也许不是难题。”



    静一知道方丈已看透他来历。



    门外忽有异声,他警觉:“谁?”



    外面寂然。



    静一止住老方丈,他挺身而起,走到门外,一推――月色下,有个匍匐在地的
影子。



    他一看,愕然。



    俯首长跪一如一摊止水的,是青绶夫人。



    她好像待了很久。



    “小女子参透因缘,看破红尘,只望红鱼青磬度此残生。”



    她抬眼,一点内容也没有:“求老方丈为我剃度。”



    十渡方丈望定她。



    只有凄切的虫鸣,在静夜中,唱着最后一阕清歌。



    她转向静一哀恳:“这位师傅代我说项吧。否则,惟有一死明志!”



    她要打动他:“心中没有慈悲吗?”



    静一合十:“阿弥陀佛!”



    终于,在初二那天受戒。



    戒场露天。



    青绶夫人长跪在地,双手合十。艳光收敛了。



    凤目秀长,澄净无波。



    长发灰衣的女人。



    老方丈道:“比丘尼具足戒有三百四十八条,能持否?”



    她平静地答:“弟子能持。”



    “尽形寿,永不犯戒?”



    “尽形寿,永不犯戒。”



    “一切形式不过是形式,最重要乃心坚志决。”



    “弟子知道。”



    方丈眯(目妻)着眼看青绶夫人:“若你心中犯了戒,便只有自己知道。”



    他向静一:“有前因,必有后果,静一,你去吧。”



    “我?”



    “去!非要你去不可!”



    她凤目秀长,澄净无波。



    静一先把长发剪去。委了一地。都似破碎黑缎。往事不记。



    再持戒刀,从下周旋而上。连短发亦一绺一绺剃下了。――一如他当初受戒情
景。



    在场的僧众念着偈语。



    多么熟悉,而且,他的手指也熟练了。



    集中精神,如精雕细琢,如把万缘放下,一丝不留。



    两者皆淡然。



    她始终没看过他一眼。



    不知何时,静一的手指头破了。血隐没于黑发中,他懵然不觉。



    转瞬,四大皆空。



    现实中的八热地狱,是否变作清凉国土的七宝莲池?来自无始无明的人间之苦,
从此成为“无”?



    青绶夫人消失了。



    她法号慧青。



    27



    尼姑无情无欲地下跪禀告:“慧青为先人‘水陆道场’七日夜诵经设斋,礼佛
拜忏,追荐亡灵,并超度水陆一切鬼魂,普及六道四生,望早登极乐。善哉善哉。”



    “水陆道场”的内坛,布置了香花供养,十位圣贤,十位神灵。供桌罗列灯烛
果品供物。



    盛大的法会为期七日。



    慧青与其他十二僧尼,搭绣衣、靼(革及)红鞋,在她亡夫灵前默诵:“诸修
罗中,好行瞋恚,斗战不已,一切众生,当愿息诤,兴慈,早蒙解脱。诸饿鬼中,
饥渴迫切,历劫受苦,一切众生,当愿渴恼蠲除,早蒙解脱。……”



    僧尼各司其职。



    只为众生得解脱。



    内坛上一盏硕大的长明灯,映照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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