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华作品集》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李碧华作品集- 第9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光石火,川岛浪速心头动荡。他已五十九岁了,芳子才十七。作为义女,尽管继承思想行事,但她不一定甘受自己摆布,成为傀儡。也许不久之后,她灿如孔雀,展翅高飞……她之所以迟疑,是因为,她不肯豁出去。还有些东西,要留给心爱的人吧? 
  他几乎想一口把她吃掉。 
  把她吃掉! 
  川岛浪速哑着嗓子: 
  “贞操对于女人,也是微不足道的!” 
  但闻此语,芳子一时未能会意,她手足无措,这是怎么一回事? 
  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她的义父,抚育调教她成长的长者,一念之间,对她举动非分粗暴,她从来没防范过他呀! 
  浪速猛地扯开她浴衣的下摆,刚挣扎间,露出一个方寸地。她转身逃躲,他在身后把泪衣往上掀,搬到腰间以上,纠缠成结。 
  她的内裤是浅紫色的花朵…… 
  半遮半露的身体,神秘而朦胧。 
  芳子又惊又羞,满脸疑惑: 
  “不要——” 
  但她躲不过了。 
  双腕被浪速强执着,一下子她已经是他的女人。 
  她的眉头紧皱,这反令他推动的力量更大。满室是烧明了的火焰,除了柚子皮的清香,少女的贞操在榻榻米上让义父夺去,是草的腥味。血冉于席间。 
  川岛浪速一边挺进,一下一下地,一边重浊地呼吸,说着严肃大道理,理直而气壮:“你是王族,我是勇者——单凭三族不能得天下——仅靠勇者亦将失败——我们二人的血结合一起——根据优生学——所生的后代——一定是——人中——之龙——”芳子一阵恶心。 
  第二天一早。 
  东方出现了浅紫色的微明——像芳子那被扔弃一角的少女内裤的颜色。 
  夜寒犹存,新的一天竟又来了。 
  绝望得太尽,反而没有悲哀。 
  她眼中光焰诡异而坚决。 
  对着镜子,用心地梳了一个高发髻,还别上梅樱藤花营子,穿着心爱的淡红绸子和服,群山艳阳图样,绣上牡丹的宽幅筒带……这样的盛装,却是独个地到了远离市区的一间小理发店。 
  郊外小店来了稀客,店员连忙殷勤迎迟。 
  她递他一个照相机,让他为自己拍一张照片,是店外一丛盛开的波斯菊作为背景。 
  芳子神情肃穆,隆重而坚定地望着镜头,不苟言笑。 
  “小姐呀,请微笑!” 
  她没有理会。 
  镁光一闪。 
  面对理发店的大镜子,她把发誓拆下来,长发陡他被散。 
  长发又一绺一绺地,洒在她身上的白布上,砸在地上。有生命的东西,转瞬成了废物。陌生的理发师,动作特别慢,他还一边兴叹:“可惜呢!” 
  芳子木然,很有礼貌但冷漠地道: 
  “谢谢你,都剪掉。——我要永远的与‘女性’诀别。” 
  “不过,”他仍一脸惋惜,“以后却得戴假发了。” 
  她不再搭理,只见镜中人,头发越来越短,越来越短……,最后,剪成一个男式的分头。昨天的少女已死去,她变成另外一个人。 
  然后便走了。 
  空余那疑惑不已的陌生人。硬要改易男装?真奇怪。为什么呢?“诀别”? 
  山家亨兴致勃勃地来跟芳子会面。 
  乍见,他大吃一惊。 
  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是芳子吗? 
  他怔住了。 
  秋天的一个黄昏,芳子不穿花衣裳,她是碎白蓝纹布筒袖和服,足蹬一双朴木厚齿展,头发离奇的短,是个男式分头。把情人约会改到竹林里,特别的肃杀而决绝。芳子变得很平静,只把剪发前的照片送给他,留念。 
  山家亨接过照片,仍大惑不解: 
  “你的头发——” 
  “一时错手,剪得过分了。” 
  他怎么会相信? 
  “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话可说。” 
  “芳子,”山家亨抓住她双手,“你把真相告诉我!” 
  “好。我约你来,只想告诉你:我们分手!” 
  “分手?” 
  他惊讶如五雷轰顶——前天还是好好的,昨天还是好好的,才一夜,她变成一个男人,然后要他分手? 
  “不管你变得怎样,我不会变。”山家亨道,“一点预兆也没有,如何分手?即使战争,也得先派出探子。 
  芳子心灰意冷地: 
  “对,我是为了战争,为了满洲独立,不惜一切。” 
  他有点怜惜地: 
  “你不过是女流之辈。” 
  “女人也可以做轰轰烈烈的大事!”芳子板着脸,“这是我自己的意愿,没有人可以逼迫我!” 
  他开始动气了: 
  “每个女人都希望过平和幸福的家庭生活,你还去冒些什么险呢?” 
  她实在百感交集,是慨叹,是自欺,是义无反顾……,总之,她必须坚定立场,语气强硬,不准回头。只负气地:“我本性如此,命运也如此,没法子改变。你走吧!” 
  “我一直等着你做我的女人。” 
  她冷笑: 
  “我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孑然一身,不打算当人家的女人。——即使是死,也死在自己手上!” 
  山家亨一听,事情完全没有转国余地?他愤怒而激动,脸红脖子粗的,毫无前因后果,只冲这句无情的话,他把手枪拔出来:“那么你就死吧!” 
  她马上把手枪接过来,想也不想,就朝自己的左胸,开了一枪! 
  望着他—— 
  他震惊地见她左胸的伤口鲜血冒涌,衣服染红了,一晕一晕地化开来,如一朵妖花在绽放……,他急忙双手搂住,紧紧地拥着她。 
  芳子强调着: 
  “我再没有欠你了!” 
  她其实有异常的兴奋,血液沸腾着往外奔放,接触到他的手。她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牙齿把嘴唇咬破了,渗出血丝。身体即使簌簌地抖,她把一切深埋心底,只一个目标:不要昏过去!不要昏过去! 
  她也不明白这一枪。也许很久很久之后,某一天,才蓦然惊觉:她再没有欠他!她左边乳房上一颗小小的敏感的红痣,连那强奸她的川岛浪速,也没曾知悉这秘密呢! 
  渴! 
  她渴得像一辈子都没喝过水似的,一身的水分都流干了,整个人干涸得喷出火。 
  是迷离恍惚的炙痛。 
  芳子极度疲倦,因为在梦中,她走着一条奇怪的路,路一下子变长,一下子又变弯,总是没有尽头,想找个人来探问,地老天荒只她一个人,永远走不完。 
  似乎睡着,似乎醒来,挣扎得特别辛苦。 
  她没有死。 
  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非常虚弱地,获救了。 
  如今仍是秋天吧?是秋天。白天所见过的,橙黄抽绿,枫叶快将变红,秋色多缤纷。 
  但在医院中,一片寂寞的白——失血的,失恋的。 
  天渐凉了。 
  医生来巡视时,告诉她: 
  “山家先生来看你多天。不过你一直没醒过来。” 
  “由明天起,”芳子用微弱但肯定的声音道,“谢绝一切探访。” 
  医生还没反应,她已接着说: 
  “因为,我还要做手术。” 
  “哦,手术已经做好了。” 
  芳子不作任何表情: 
  “我是说——结扎输卵管的手术。” 
  医生吃惊地望着她: 
  “什么?” 
  “是。”芳子坚决地,“我自己签字负责。” 
  “这不成,二十岁才成年,而且我并不——”“如果你不肯的话,我明天再自杀一次!” 
  她义无反顾地“命令”着医生。 
  然后,把脸转过一旁,双眼作卜,不再张开。 
  把灵魂中的阴影驱逐。 
  永远! 
  她个子不高,但一身是动—一章规在决绝上。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喜欢吟诵这样的一首诗:有家不得也,有泪无处垂;有法不公正,有冤诉向谁? 
  死不了,就勉强活着,她竟没有责难任何人。——一这反而非常恐怖!如同上来一趟,为了“偿还血债”。 
  第二章(二)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川岛芳子、川珠尔扎布,在旅顺的大化旅馆举行了婚礼。 
  那是川本及东军参谋聂力的人业。 
  川岛浪速没有见席。 
  这件大令人经没有他括十的金池厂,因推展顺利,军部主持了大局。浪速无意地在最关键的时刻推了一把,即再无利用价值了,大家只觉由他隐道最好——这是他一点也想不到的吧? 
  关东军的策划:武的,河水大作等在自北平开往奉天的铁路中站皇姑屯,安置炸弹,暗杀大元帅张作霖,把这个原来控制了东三省的拗主除掉。 
  文的,是促成了这对满洲人和续八人的婚姻,结合两族势力。 
  一个一个的大人物出现了: 
  关东军参谋长。军官、黑龙会成员、外国大使、肃亲王府的家长、支那浪人,甚至清室遗老……遗老们,都不穿洋装,把他们的长衫礼服自箱柜中找出来,民国虽成立十多年了,原来其中还有不肯把辫子剪掉的,故意把长辫自礼帽中拎出来示众。诉说自己的精忠。 
  也有裹过小脚的夫人,由三四个婢仆搀扶着,出席婚礼,贵妇们,有着白瓷般明净的肤色,眉弯目长,优雅而高贵。但她们都是不中用的女人,她们连走路也摇晃不稳,因为她们的脚被恶毒的风俗残害畸型,始成一团,迈不出大门。 
  芳子冷冷地笑着。 
  她不是这些女人中的一个。 
  她是异常的能者,即使她是女人,但要做一个女人中的男人,集_二者的长处。 
  新娘子容声中式的彩缎礼服,是旗袍,袖口和裙边缀满花边,头上披了道通至地面的婚纱。敷了粉,脸白得没有表情,雪堆的人地,静定地坐着,嘴唇显得格外艳红,耳环玲裆累赘的,耷拉到肩上了。所有新娘子都这样,由一身长袍马褂礼帽的新郎馆在身旁相伴,一起拍摄结婚照片留念。 
  她坐着,他站着。 
  觑个空档,甘珠尔扎布在芳子耳畔细语。他很开心,抑制不住:“你答应我举行婚礼,我很意外。” 
  芳子冷漠地道: 
  “我也很意外呢。” 
  “以后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我什么也不要,”她说,“只要自由。” 
  “自由?’, 
  她有点看不起她的新郎信呢。 
  “你的父王效忠我的父王,而我,只效忠于清室,所以我得拥有自由做很多事情,完成伟大的使命。” 
  “但,你是我的新娘子呀——” 
  只因为他爱她,多过她爱他,所以他不愿拂逆,只呵护着:“我没意见。” 
  几个颠危危的遗老上前恭贺新人了,活到这把年纪,竟成亡国奴,他们都很遗憾,死不瞑目呀——幸好满洲出了一个能干的女子,名儿响,人漂亮,他们把全盘希望寄托在芳子身上:“恭喜恭喜,真是一双壁人!” 
  “我们大清皇朝有十四格格呢!” 
  芳子傲然地点头还礼。 
  “自古英雄出少年!” 
  “我们梦想实现为期不远!”……种种赞美渐渐冉退。 
  “是塞外风沙把它们卷走。 
  她嫁给他时,二十岁,他甘四。 
  作为蒙古王子,婚后,他把她带到家乡去。 
  离开大城市,到了蒙古草原。 
  最初,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驰骋,壮阔威风。但草原生活,却是落后的。 
  住惯了大城市,天天面对黄沙浩瀚,�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