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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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陌红尘-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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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叮叮当当的钢琴声中,郭主任小声地在我脑袋侧畔说话。“什么企业傻?他们挂靠我们。以我们的名义给他们办执照做生意,为他们提供了多少优惠政策?我们有个把人想在北京住几天,他们还能不帮忙?”
  我说:“让他们划一笔赞助费过来不就行了?还把我真的送出去。”
  郭主任说:“你这个人怎么真有点不清楚!领导要考虑方方面面嘛。记住,你从北京回来可要管住嘴巴,你是出公差,去工作的。记住了吗?”
  我说:“记住了。”
  在我们嘀嘀咕咕的过程中,法国钢琴家克莱德曼先生始终热情洋溢地演奏着。他竭力要表现的是一种光明磊落的美,童真无邪的美。自由飞翔的美和浪漫朴实的美。我们在一辆搞阴谋诡计的小车里听克莱德曼,反差如此之强烈使我对这几支钢琴曲永生难忘。
  桑塔纳在汉口小巷里转了几个高难度的急弯,停在一栋从前俄租界的老楼房台阶前。台阶上等候着一位手提大哥大的男子。这男子体态发福,领带鲜艳,发型做得像一朵盛开的蘑菇。郭主任用一种不屑的神态告诉我此人就是该企业金经理。
  金经理十分敏捷地下台阶,亲自为我们开了车门。车门一开他就说:“啊欢迎欢迎!”
  我钻出车来,透了一口气。
  郭主任说:“这就是眉红工程师。我给您送来了。”
  金经理热情地向我伸手,说:“谢谢眉小姐来指导我们工作!”
  我说:“谈不上指导。”
  郭主任抽着金经理递上的香烟,对我说:“眉红有什么事随时和家里保持联系。”
  金经理说:“哎呀郭主任您放一百二十个心。这次我特意让王师傅陪她去怎么样?”
  郭主任笑了。拍了金经理一巴掌,说:“那就先谢了。”
  一粉妆浓抹的小姐从楼里出来,说:“午饭已经订好了,在国际俱乐部。”
  郭主任看了看腕上的表。说:“不吃饭了。还有事。”
  金经理挡住车门,说:“天大的事也得吃中午饭!”
  我和司机背对着他们,相视一笑。瞧如今这把戏。
  按照门牌的指引,我进了公关部,看见里头堆满美容健身仪器,我赶紧退出来核实门牌,是公关部。
  公关部没有公关小姐,只有一个老头,趴在办公桌的一叠表格前忙碌。他双鬓斑白,戴一副老花镜,胳膊口套着花布袖套。我问:“王师傅吗?”
  老头说:“王师傅。你坐。稍等片刻。”
  我坐在低矮的露了海绵的沙发上,看见王师傅的双腿从办公桌下伸出,两脚交叉着。裤子因布料陈旧而没有明确的颜色。裤边处肮脏且破烂翻卷。脚上是一双裂了帮的人造革鞋。花尼龙袜的海蓝色醒目耀眼。这王师傅肯定像郭主任他们说的那样正派,传统,忠诚,朴实。可怎么被金经理任命为公关部部长呢。这里头不是我听错了就是郭主任说错了。
  等了片刻,王师傅抬起了头。说:“我是公关部负责人王师傅。小姐您有什么事?”
  一切都没有错。我被逗笑了。笑着说:“我叫眉红。”
  “欢迎。”王师傅摘下眼镜,说,“欢迎眉小姐来指导工作。”
  我说:“谈不上指导。”
  王师傅说:“我明天和你一道出差。”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火车卧铺票,举在眼前看了一看,递给我其中一张。“明天你自己打的去火车站。的票留好给我报销。眉小姐,明天火车上见。”
  我端详着硬卧票,是下铺。这么说将有一双又花又臭的尼龙袜在我头顶上晃动。什么时代了,还穿花尼龙袜!
  我说:“王师傅,我年轻我要上铺好了。”
  他说:“我们男同志应该照顾女同志睡下铺。”
  “我喜欢睡上铺。”
  “是这样。”
  王师傅接过我的票,戴上眼镜仔细对照了一下两张票的票面。说:“都是下铺。”
  我说:“非常遗憾。”
  这下更糟糕。我将和这位公关部长并排躺着,中间只隔着小走廊。临走前我实在忍不住向他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
  “你怎么不买一双棉纱袜?纯白或者纯黑的。”
  王师傅说:“可我想要棕色的。”
  “棕色也不错。”我说。这个王师傅没给我任何印象,只是事情有点滑稽。
  一进候车室我就满世界搜寻王师傅。我找他是为了躲开他。我要抢在他前头上车,与别人换张上铺票。我决不能忍受和一个烂糟糟臭烘烘的老头子并肩而卧。火车上为什么不分个男卧女卧?
  我不太好意思老看人们的脸,便低头看脚。我从一排排脚跟前走过来走过去,就是没找到那双蓝花尼龙袜。人家王师傅不会换袜?完全可能换袜。但最多也是换一双别种花色的尼龙袜。
  没见到我的旅伴。
  我急急忙忙冲上车。放好包。靠在一边期待上铺的乘客早些到来。
  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经过我面前。我收腹挺胸让他的大旅行箱挤过去,他朝我彬彬有礼欠了欠身。一会儿,他放好了行李又挤过来,又朝我欠身。我仍然注视着鱼贯而入的新乘客。漫不在意地对那位一再鞠躬的先生挥了挥手。说:“别客气。别搞得像日本人一样。”
  他说:“眉小姐说话很逗嘛。”
  我猛地回头。“您是谁?”
  身板挺直、风度翩翩的先生慢慢摘下了他墨绿的变色眼镜。我大惊,叫道:“王师傅!”
  他纠正说:“王先生。其实到我们公关部来办事的人都叫我王先生。”
  他是配做王先生了。他的头发染黑了,吹烫了。他一身全毛质地的豆沙色西服,棕色领带和与棕色领带遥相呼应的棕色棉纱袜,意大利老人头皮鞋。他包装一新,居然脱胎换骨了。比他更换行头更令我吃惊的是他的神情举止,有些类似于风度气质的东西决非摇身可变的。我想他很可能是过去的资本家少爷或者洋行高级华人职员的公子。
  我恶毒地问:“我可以问一个您的个人问题吗?”
  王先生说:“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国外译制片里头的语言。语言在随服装的变化而变化。
  “您的家庭成分?”
  “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突然冒出的怪念头。”
  王先生稍带挑衅意味地说:“资本家。”
  我拍了下巴掌,我猜对了。
  我说:“您昨天看上去六十岁,今天看上去四十岁,您到底多大年纪?”
  “五十。”
  我又拍了一掌。计算一下时间,恰好是旧社会的少爷。
  王先生饶有兴趣地等待着我再发问,我不想问了。我望望身后的窗外,窗外是田野。我站在田野前,面对王先生。他穿着华丽,我衣裳简陋。他举止高雅,我张皇冒失。我们当年以农村包围城市,农民进了城,赶走了资本家,其实资本家没走。他们可以用粗布袖套、花尼龙袜子伪装自己。现在又出头了。时间模糊了历史,敷平了创伤,化解了仇恨。今天一个贫民的女儿和从前资本家的崽子一块坐火车去北京出公差。多少仗白打了!多少生命白死了!由此我给自己平庸的蚂蚁般的一生又增添了一条更平庸的信条:我决不参与战争、政治和阶级斗争。除了时间,没有永恒的东西。而时间它又不在我们手中,我们谁也抓不住它。它躲在宇宙怀里像个富人一样玩弄着地球。也许我们正在奋斗想尝点锦衣美食的滋味,时间却“叭”地一下将地球捏破了。
  周围有许多乘客,我抑制着眼泪。眼泪不敢从眼睛里流出来,却从鼻子里淌了下来。我呆呆站着,使劲抽动鼻子。一条伸到我鼻尖的香中纸吓我一跳。王先生送来香中纸,说:“好好说着话,你怎么啦?”
  我从怔忡状态苏醒,发现人们异样地打量我。我接过香巾纸撬鼻涕,一边擤一边告诉王先生:“我突然陷入沉思了。”人们哑然失笑。王先生用大人不计小人过的神情对我点头。我恼火地发现真话就是没有人相信。
  我只好去上趟厕所。幸亏厕所供不应求,我可以靠在一边呆很长时间。很长一段时间过去,我回到铺位上,人们已经在打扑克。已经不注意我了。时间真是一剂良药,一剂从宇宙进口的广谱抗菌素。
  只有王先生一个人还对我保持着警惕,我从厕所走回来,他偷偷观察我。我在毛巾上擦手,从包里取出苹果,坐
  下,专心专意削苹果,王先生在这时流露出他的工人师傅本性,利用看报来监视我。我刚才一定吓坏了他。当一个人沉思时肯定超凡脱俗得像个精神病患者。我也是见鬼了。平日极少搞什么沉思,偶尔心有所得却偏是在火车上。
  我削好一个苹果递给王先生。我决定哄哄他,不然他会在整个北京之行中拿我当病人对待。
  “王先生,刚才不好意思。我在炒点小股票,被套住了一万多块钱,想起来人就急。”
  王先生恍然大悟。“可以理解。完全理解。”
  王先生丢开报纸,接过苹果吃起来。他说:“激谢。”他兴趣盎然地说:“炒股你还太嫩了。我们家从前是裕华纱厂的股东,你买的什么股?我来帮你分析分析。”
  我伤心地说:“别提股票了。”
  “好好,你难过就不提吧。”
  王先生又去看报。
  我满意地吃苹果。苹果汁淌在手里,我就拍在脸上,广告已经浸透我的潜意识,我利用一切可能的条件保护皮肤。
  吃完苹果。我找王先生说话。我和王先生来自不同的单位,昨天都还不认识,今天彼此也还没个了解,可我发现王先生似乎没兴趣和我说话。他给我买盒饭,倒开水,送我香中纸,但不问我的过去现在,也不谈我们到北京将怎么安排。他太正派了。我想,和一个太正派的人出门旅行是多么枯燥无味。
  车厢里的大灯一熄灭。王先生就睡觉了。我觉得九点半睡觉太早。坐了一会儿又觉得怪没趣。也去躺下。我一躺下,王先生就转身侧睡,让背脊对着我。我望着王先生的背脊愤怒起来。他准是恨我。恨我用他们的钱。他和金经理恨我们领导和我。这种恨多么像阶级斗争。我几小时前还发誓不搞阶级斗争。此刻就身不由己了。
  “王先生。”
  王先生转过身来。“什么事?”
  “您知道我这次到北京的前因后果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眉小姐,我主张尊重个人隐私。”
  “这里头没什么隐私!”
  “我知道。你还是个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了。”
  “像个小孩子。”
  我又找了一个话题发难。“你们公司做什么生意?”
  “棉花。”
  “可你们那儿堆满美容健身器材?”
  “现在这种生意走俏。”
  “这也属于你们经营范围吗?”
  “怎么不属于?美容不用棉球棉纱之类的?”
  “天知道你们瞒着我们赚了多少钱!”
  “眉小姐又说孩子话了。你管别人赚多少?你应该只管别人交了你多少。我们一年交你们四十万,从没少一个子儿。”
  昨天乍一见王先生负责公关部还觉得十分可笑。看来对许多事物随便发笑那只能说明我的无知。
  “王先生,您不喜欢聊天是吗?”
  “也不一定。得看聊什么。”
  “英国王室去年闹得可不像话,最近梅杰首相在议会宣布,查尔斯王子和黛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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