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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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卷2-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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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决不至于昧了良心。你们不要受孩子的诳话的骗……。”他听得自己这样说。
  ——荷生就在他身边,他又举起了手掌……。
  他忽而清醒了,觉得很疲劳,背上似乎还有些冷。靖甫静静地躺在对面,呼吸虽然急促,却是很调匀。桌上的闹钟似乎更用了大声札札地作响。
  他旋转身子去,对了书桌,只见蒙着一层尘,再转脸去看纸窗,挂着的日历上,写着两个漆黑的隶书:廿七。
  伙计送药进来了,还拿着一包书。
  “什么?”靖甫睁开了眼睛,问。
  “药。”他也从惝恍中觉醒,回答说。
  “不,那一包。”
  “先不管它。吃药罢。”他给靖甫服了药,这才拿起那包书来看,道,“索士寄来的。
             一定是你向他去借的那一本:
  《Sesame and Lilies》〔6〕。“
  靖甫伸手要过书去,但只将书面一看,书脊上的金字一摩,便放在枕边,默默地合上眼睛了。过了一会,高兴地低声说:
  “等我好起来,译一点寄到文化书馆去卖几个钱,不知道他们可要……。”
  这一天,沛君到公益局比平日迟得多,将要下午了;办公室里已经充满了秦益堂的水烟的烟雾。汪月生远远地望见,便迎出来。
  “*菭!来了。令弟全愈了罢?我想,这是不要紧的;时症年年有,没有什么要紧。我?鸵嫖陶爰亲拍兀欢妓担涸趺椿共患矗肯衷诶戳耍昧耍〉牵憧矗懔成系钠嗌佟J堑模妥蛱於嗌倭窖!?
  沛君也仿佛觉得这办公室和同事都和昨天有些两样,生疏了。虽然一切也还是他曾经看惯的东西:断了的衣钩,缺口的唾壶,杂乱而尘封的妇恚圩愕钠铺梢危谔梢紊吓踝?水烟筒咳嗽而且摇头叹气的秦益堂……。
  “他们也还是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
  “所以呀,”月生一面回答他,“我说你该将沛兄的事讲给他们,教他们学学他。要不然,真要把你老头儿气死了……。”
  “老三说,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算公用的,应该……应该……。”益堂咳得弯下腰去了。
  “真是‘人心不同’……。”月生说着,便转脸向了沛君,“那么,令弟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医生说是疹子。”
  “疹子?是呵,现在外面孩子们正闹着疹子。我的同院住着的三个孩子也都出了疹子了。那是毫不要紧的。但你看,你昨天竟急得那么样,叫旁人看了也不能不感动,这真所谓‘兄弟怡怡’〔7〕。”
  “昨天局长到局了没有?”
  “还是‘杳如黄鹤’。你去簿子上补画上一个‘到’就是了。”
  “说是应该自己赔。”益堂自言自语地说。“这公债票也真害人,我是一点也莫名其妙。你一沾手就上当。到昨天,到晚上,也还是从堂屋一直打到大门口。老三多两个孩子上学,老五也说他多用了公众的钱,气不过……。”
  “这真是愈加闹不清了!”月生失望似的说。“所以看见你们弟兄,沛君,我真是‘五体投地’。是的,我敢说,这决不是当面恭维的话。”
  沛君不开口,望见听差的送进一件公文来,便迎上去接在手里。月生也跟过去,就在他手里看着,念道:
 “‘公民郝上善等呈:东郊倒毙无名男尸一具请饬分局速行拨棺抬埋以资卫生而重公益
  由‘。我来办。你还是早点回去罢,你一定惦记着令弟的病。你们真是’在原‘〔8〕……。“
  “不!”他不放手,“我来办。”
  月生也就不再去抢着办了。沛君便十分安心似的沉静地走到自己的桌前,看着呈文,一面伸手去揭开了绿锈斑斓的墨盒盖。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三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二月十日北京《莽原》半月刊第三期。
  〔2〕 打茶围 旧时对去妓院喝茶、胡调一类行为的俗称。
  〔3〕 义庄 以慈善、公益名义供人寄存灵柩的地方。
  〔4〕 “先帝爷,在白帝城” 京剧《失街亭》中诸葛亮的一句唱词。先帝爷指刘备,他在彝陵战役中被吴国的陆逊战败,死于白帝城(在今四川省奉节县东)。
  〔5〕 神堂 供奉祖先牌位或画像的地方,也称神龛,一般设在堂屋的正面。
  〔6〕 《Sesame and Lilies》 《芝麻和百合》,英国政论家和艺术批评家罗斯金(J。Ruskin。1819—1900)的演讲论文集。
  〔7〕 “兄弟怡怡” 语见《论语。子路》。怡怡,和气、亲切的样子。
  〔8〕 “在原” 语见《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原作脊令,据《毛诗正义》,这是一种生活在水边的小鸟,当它困处高原时,就飞鸣寻求同类;诗中以此比喻兄弟在急难中,也要互相救助。
                 离婚〔1〕
  “阿阿,木叔!新年恭喜,发财发财!”
  “你好,八三!恭喜恭喜!……”
  “唉唉,恭喜!爱姑也在这里……”
  “阿阿,木公公!……”
  庄木三和他的女儿——爱姑——刚从木莲桥头跨下航船去,船里面就有许多声音一齐嗡的叫了起来,其中还有几个人捏着拳头打拱;同时,船旁的坐板也空出四人的坐位来了。
  庄木三一面招呼,一面就坐,将长烟管倚在船边;爱姑便坐在他左边,将两只钩刀样的脚正对着八三摆成一个“八”字。
  “木公公上城去?”一个蟹壳脸的问。
  “不上城,”木公公有些颓唐似的,但因为紫糖色脸上原有许多皱纹,所以倒也看不出什么大变化,“就是到庞庄去走一遭。”
  合船都沉默了,只是看他们。
  “也还是为了爱姑的事么?”好一会,八三质问了。
  “还是为她。……这真是烦死我了,已经闹了整三年,打过多少回架,说过多少回和,总是不落局……。”
  “这回还是到慰老爷家里去?……”
  “还是到他家。他给他们说和也不止一两回了,我都不依。
  这倒没有什么。这回是他家新年会亲,连城里的七大人也在……。“
  “七大人?”八三的眼睛睁大了。“他老人家也出来说话了么?……那是……。其实呢,去年我们将他们的灶都拆掉了,〔2〕总算已经出了一口恶气。况且爱姑回到那边去,其实呢,也没有什么味儿……。”他于是顺下眼睛去。
  “我倒并不贪图回到那边去,八三哥!”爱姑愤愤地昂起头,说,“我是赌气。你想,‘小畜生’姘上了小寡妇,就不要我,事情有这么容易的?‘老畜生’只知道帮儿子,也不要我,好容易呀!七大人怎样?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3〕,就不说人话了么?他不能像慰老爷似的不通,只说是‘走散好走散好’。我倒要对他说说我这几年的艰难,且看七大人说谁不错!”
  八三被说服了,再开不得口。
  只有潺潺的船头激水声;船里很静寂。庄木三伸手去摸烟管,装上烟。
  斜对面,挨八三坐着的一个胖子便从肚兜里掏出一柄打火刀,打着火线,给他按在烟斗上。
  “对对。”①木三点头说。
  “我们虽然是初会,木叔的名字却是缫阎赖摹!迸肿庸Ь吹厮怠!笆堑模饫镅睾?三六十八村,谁不知道?施家的儿子姘上了寡妇,我们也早知道。去年木叔带了六位儿子去拆平了他家的灶,谁不说应该?……你老人家是高门大户都①”对对“是”对不起对不起“
  之略,或“得罪得罪”的合音:未详。——作者原注。
  走得进的,脚步开阔,怕他们甚的!……“
  “你这位阿叔真通气,”爱姑高兴地说,“我虽然不认识你这位阿叔是谁。”
  “我叫汪得贵。”胖子连忙说。
  “要撇掉我,是不行的。七大人也好,八大人也好。我总要闹得他们家败人亡!慰老爷不是劝过我四回么?连爹也看得赔贴的钱有点头昏眼热了……。”
  “你这妈的!”木三低声说。
  “可是我听说去年年底施家送给慰老爷一桌酒席哩,八公公。”蟹壳脸道。
  “那不碍事。”汪得贵说,“酒席能塞得人发昏么?酒席如果能塞得人发昏,送大菜〔4〕又怎样?他们知书识理的人是专替人家讲公道话的,譬如,一个人受众人欺侮,他们就出来讲公道话,倒不在乎有没有酒喝。去年年底我们敝村的荣大爷从北京回来,他见过大场面的,不像我们乡下人一样。他就说,那边的第一个人物要算光太太,又硬……。”
  “汪家汇头的客人上岸哩!”船家大声叫着,船已经要停下来。
  “有我有我!”胖子立刻一把取了烟管,从中舱一跳,随着前进的船走在岸上了。
  “对对!”他还向船里面的人点头,说。
  船便在新的静寂中继续前进;水声又很听得出了,潺潺的。八三开始打磕睡了,渐渐地向对面的钩刀式的脚张开了嘴。前舱中的两个老女人也低声哼起佛号来,她们撷着念珠,又都看爱姑,而且互视,努嘴,点头。
  爱姑瞪着眼看定篷顶,大半正在悬想将来怎样闹得他们家败人亡:“老畜生”,“小畜生”,全都走投无路。慰老爷她是不放在眼里的,见过两回,不过一个团头团脑的矮子:这种人本村里就很多,无非脸色比他紫黑些。
  庄木三的烟早已吸到底,火逼得斗底里的烟油吱吱地叫了,还吸着。他知道一过汪家汇头,就到庞庄;而且那村口的魁星阁〔5〕也确乎已经望得见。庞庄,他到过许多回,不足道的,以及慰老爷。他还记得女儿的哭回来,他的亲家和女婿的可恶,后来给他们怎样地吃亏。想到这里,过去的情景便在眼前展开,一到惩治他亲家这一局,他向来是要冷冷地微笑的,但这回却不,不知怎的忽而横梗着一个胖胖的七大人,将他脑里的局面挤得摆不整齐了。
  船在继续的寂静中继续前进;独有念佛声却宏大起来;此外一切,都似乎陪着木叔和爱姑一同浸在沉思里。
  “木叔,你老上岸罢,庞庄到了。”
  木三他们被船家的声音警觉时,面前已是魁星阁了。
  他跳上岸,爱姑跟着,经过魁星阁下,向着慰老爷家走。
  朝南走过三十家门面,再转一个弯,就到了,早望见门口一列地泊着四只乌篷船。
  他们跨进黑油大门时,便被邀进门房去;大门后已经坐满着两桌船夫和长年。爱姑不敢看他们,只是溜了一眼,倒也并不见有“老畜生”和“小畜生”的踪迹。
  当工人搬出年糕汤来时,爱姑不由得越加局促不安起来了,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么?”她想。“知书识理的人是讲公道话的。我要细细地对七大人说一说,从十五岁嫁过去做媳妇的时候起……。”
  她喝完年糕汤;知道时机将到。果然,不一会,她已经跟着一个长年,和她父亲经过大厅,又一弯,跨进客厅的门槛去了。
  客厅里有许多东西,她不及细看;还有许多客,只见红青缎子马挂发闪。在这些中间第一眼就看见一个人,这一定是七大人了。虽然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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