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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老虎噬人的图上,也一定画有一个高帽的脚色,拿着纸扇子暗地里在指挥。不知道这也就是无常呢,还是所谓“伥鬼”〔27〕?但我乡戏文上的伥鬼都不戴高帽子。
研究这一类三魂渺渺,七魄茫茫,“死无对证”的学问,是很新颖,也极占便宜的。假使征集材料,开始讨论,将各种往来的信件都编印起来,恐怕也可以出三四本颇厚的书,并且因此升为“学者”。但是,“活无常学者”,名称不大冠冕,我不想干下去了,只在这里
下一个武断:
《玉历》式的思想是很粗浅的:“活无常”和“死有分”,合起来是人生的象征。人将死时,本只须死有分来到。因为他一到,这时候,也就可见“活无常”。
但民间又有一种自称“走阴”或“阴差”的,是生人暂时入冥,帮办公事的脚色。因为他帮同勾魂摄魄,大家也就称之为“无常”;又以其本是生魂也,则别之曰“阳”,但从此便和“活无常”隐然相混了。如第四图版之A,题为“阳无常”的,是平常人的普通装束,足见明明是阴差,他的职务只在领鬼卒进门,所以站在阶下。
既有了生魂入冥的“阳无常”,便以“阴无常”来称职务相似而并非生魂的死有分了。
做目连戏和迎神赛会虽说是祷祈,同时也等于娱乐,扮演出来的应该是阴差,而普通状态太无趣,——无所谓扮演,——不如奇特些好,于是就将“那一个无常”的衣装给他穿上了;——自然原也没有知道得很清楚。然而从此也更传讹下去。所以南京人和我之所谓活无常,是阴差而穿着死有分的衣冠,顶着真的活无常的名号,大背经典,荒谬得很的。
不知海内博雅君子,以为何如?
我本来并不准备做什么后记,只想寻几张旧画像来做插图,不料目的不达,便变成一面比较,剪贴,一面乱发议论了。那一点本文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一年,这一点后记也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两个月。天热如此,汗流浃背,是亦不可以已乎:爰为结。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一日,写完于广州东堤寓楼之西窗下。
A A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八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二卷第十五期。
〔2〕 李济翁 名匡文,他著的《资暇集》共三卷,是一部考证古物、记述史事的书。
〔3〕 郝 《旧唐书》作郝,唐贞元、元和年间,为临泾(今甘肃镇元)镇将(后升为刺史)。据《旧唐书。郝传》载,“……
在边三十年,每战得蕃俘,必刳剔而归其尸,蕃人畏之如神。……蕃中儿啼者,呼名以怖之。“蕃,指当时青藏高原的少数民族。
〔4〕 薛尹 指薛元赏,唐武宗会员年间,曾任京兆尹。据《新唐书。薛元赏传》载:“元赏到府三日,收恶少,杖死三十余辈,陈诸市。”
〔5〕 张文远辽 张辽(169—222),字文远,三国雁门马邑(今山西朔县)
人。曹操部将,屡建战功。建安二十年(215)孙权攻合肥,他率敢死士八百人大破权军,名震江东。
〔6〕 常维钧 名惠,字维钧,河北宛平(今北京丰台区)人。北京大学法文系毕业,曾任北大《歌谣》周刊编辑。
〔7〕 《百孝图》 即《百孝图说》,清代俞葆真编辑,俞泰绘图,共五卷,另附诗一卷。
〔8〕 投炉 三国时吴国李娥的故事。《太平御览》卷四一五引《纪闻》说:“娥父吴大帝时为铁官冶,以铸军器;一夕炼金,竭炉而金不出。时吴方草创,法令至严,诸耗折官物十万,即坐斩;倍又没入其家,而娥父所损折数过千万。娥年十五,痛伤之,因火烈,遂自投于炉中,赫然烛天。于是金液沸涌,溢于炉口,娥所蹑二履浮出于炉,身则化矣。”
〔9〕 《百美新咏》 清代乾隆时广东颜希源编著的诗画集,内收关于古代美女潘妃、钒娘等百人的诗和画像。分《新咏》、《图传》、《集咏》三部分。《新咏》是颜希源自己的题咏,每人一首;《图传》即画像;《集咏》是收集前人题咏潘妃等的诗篇。
〔10〕 木兰从军 木兰代父从军的故事,见北朝时民间产生的《木兰诗》,不见于“正史”。
〔11〕 《隋书》 纪传体隋代史,唐代魏征等编撰,共八十五卷。
〔12〕 陈叔宝 南朝时的陈后主。《南史。陈本纪》:“(陈叔宝)既见宥,隋文帝给赐甚厚,数得引见,班同三品;每预宴,恐致伤心,为不奏吴音。后监守者奏言:”叔宝云,“既无秩位,每预朝集,愿得一官号。”‘隋文帝曰:“叔宝全无心肝。’”
〔13〕 “百行之先” 语出《旧唐书。刘君良附宋兴贵传》所引唐高祖诏:“士有百行,孝敬为先。”
〔14〕 曹娥的投江觅父 曹娥事见于《后汉书。孝女曹娥传》:
“孝女曹娥者,会稽上虞人也。父盱,能弦歌,为巫祝。汉安二年五月五日,于县江藘涛婆娑迎神,溺死,不得尸骸。娥年十四,乃沿江号哭,昼夜不绝声,旬有七日,遂投江而死。”在三国魏邯郸淳作的《曹娥碑》文中才有曹娥“经五日抱父尸出”的话。
〔15〕 正史 历代封建王朝组织编写或认可的史书。清高宗(乾隆)时规定从《史记》到《明史》共二十四部史书为“正史”。
〔16〕 吴友如(?—约1893) 名猷(又作嘉猷),字友如,江苏元和(今吴县)人,清末画家。他先在苏州画年画,后到上海主绘《点石斋画报》,并为许多小说作绣像,曾汇印有作品集《吴友如画宝》。
〔17〕 拆梢 上海方言,指流氓敲诈行为。
〔18〕 “尝粪心忧” 梁代庾黔娄的故事。见《梁书。庾黔娄传》,庾黔娄的父亲庾易病重时,“医云:”欲知差(瘥)剧,但尝粪甜苦。‘易泄痢,黔娄辄取尝之“。
〔19〕 武氏石室 指东汉武氏家族墓葬的四个石室,四壁有石刻画像,其中以武梁祠为最早,故一般称《武梁祠画像》。
〔20〕 《金石萃编》 清代王昶编,共一六○卷。辑录夏、商、周至宋末的金石文字一千五百余件,《武梁祠画像》也收入在内。
〔21〕 《高士传》 晋代皇甫谧撰,共三卷。记录上古至魏晋高士九十六人。据南宋李石《续博物志》,皇甫原书记述高士七十二人,今本系后人抄录《太平御览》所引嵇康《高士传》、《后汉书》等增益而成。
〔22〕 类书 辑录各门类或某一门类的资料,以供寻检、征引的工具书。通常分类编排,也有用分韵、分字等方法编排的。
〔23〕 章矛尘 名廷谦,笔名川岛,浙江绍兴人。著有《和鲁迅相处的日子》等。
〔24〕 徐世昌(1855—1939) 字菊人,天津人。清宣统时任内阁协理大臣,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二年任北洋政府总统。他是一个老于世故的圆滑的官僚,“听其自然”是他常说的处世方法的一句话。
〔25〕 “名者,实之宾也” 语见《庄子。逍遥游》。这里的意思是说,事物的本身是主要的,名称是从属的。
〔26〕 “无改于父之道” 语见《论语。学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27〕 “伥鬼” 旧时迷信传说,人被虎吃掉后,其“鬼魂”反助虎吃人,称为“虎伥”或“伥鬼”。成语“为虎作伥”即源于此。
故事新编
本书收作者一九二二年至一九三五年所作
小说八篇。一九三六年一月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列为巴金所编的《文学丛刊》之一。
序言
这一本很小的集子,从开手写起到编成,经过的日子却可以算得很长久了:足足有十三年。
第一篇《补天》——原先题作《不周山》——还是一九二二年的冬天写成的。那时的意见,是想从古代和现代都采取题材,来做短篇小说,《不周山》便是取了“女娲炼石补天”
的神话,动手试作的第一篇。首先,是很认真的,虽然也不过取了茀罗特说〔1〕来解释创造——人和文学的——的缘起。不记得怎么一来,中途停了笔,去看日报了,不幸正看见了谁——现在忘记了名字——的对于汪静之君的《蕙的风》的批评,他说要含泪哀求,请青年不要再写这样的文字。〔2〕这可怜的阴险使我感到滑稽,当再写小说时,就无论如何,止不住有一个古衣冠的小丈夫,在女娲的两腿之间出现了。这就是从认真陷入了油滑的开端。
油滑是创作的大敌,我对于自己很不满。
我决计不再写这样的小说,当编印《呐喊》时,便将它附在卷末,算是一个开始,也就是一个收场。
这时我们的批评家成仿吾〔3〕先生正在创造社门口的“灵魂的冒险”的旗子底下抡板斧。他以“庸俗”的罪名,几斧砍杀了《呐喊》,只推《不周山》为佳作,——自然也仍有不好的地方。坦白的说罢,这就是使我不但不能心服,而且还轻视了这位勇士的原因。我是不薄“庸俗”,也自甘“庸俗”
的;对于历史小说,则以为博考文献,言必有据者,纵使有人讥为“教授小说”,其实是很难组织之作,至于只取一点因由,随意点染,铺成一篇,倒无需怎样的手腕;况且“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用庸俗的话来说,就是“自家有病自家知”罢:《不周山》的后半是很草率的,决不能称为佳作。倘使读者相信了这冒险家的话,一定自误,而我也成了误人,于是当《呐喊》印行第二版时〔4〕,即将这一篇删除;向这位“魂灵”回敬了当头一棒——我的集子里,只剩着“庸俗”在跋扈了。
直到一九二六年的秋天,一个人住在厦门的石屋〔5〕里,对着大海,翻着古书,四近无生人气,心里空空洞洞。而北京的未名社〔6〕,却不绝的来信,催促杂志的文章。这时我不愿意想到目前;于是回忆在心里出土了,写了十篇《朝华夕拾》;并且仍旧拾取古代的传说之类,预备足成八则《故事新编》。
但刚写了《奔月》和《铸剑》——发表的那时题为《眉间尺》,——我便奔向广州,这事就又完全搁起了。后来虽然偶尔得到一点题材,作一段速写,却一向不加整理。
现在才总算编成了一本书。其中也还是速写居多,不足称为“文学概论”之所谓小说。
叙事有时也有一点旧书上的根据,有时却不过信口开河。而且因为自己的对于古人,不及对于今人的诚敬,所以仍不免时有油滑之处。过了十三年,依然并无长进,看起来真也是“无非《不周山》之流”;不过并没有将古人写得更死,却也许暂时还有存在的余地的罢。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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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茀罗特说 茀罗特,参看本卷第241页注〔14〕。这里所说的“茀罗特说”,即指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作者对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