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文学奖提名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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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文学奖提名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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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随父亲回到张庵的时候,老爷爷和老奶奶的故事早已有了一个悲剧的结尾。父亲说, 在属于张庵的世界里, 一个具有超人的力量和灵性、拼尽全力以主宰自己命运的男人和一个同样要强的女人,也只 是自然界两株强壮的小草,野性的生命力量和来自土地的智慧使他们得到了辉煌而粗糙的快 乐,最终却没能逃脱自然界的灾难。

  老爷爷五十岁那年闹蝗灾,颗粒无收;桑树上也生了虱子,吸尽了桑树的汁液。最能吃的 人最经不住饥饿的熬煎。老爷爷喝了一冬的“月影汤”,挺在床上望着老奶奶落泪。老奶奶 说:“他爹,你不能哭!我还没见你哭过,你一哭,我心里就乱了。”老爷爷说:“我是哭 你哩,我眼看要走了,陪不了你了。”老奶奶说:“大不了咱俩一起走!咱娃十八了,说下 媳妇了,咱不用为他操心了。”老爷爷说:“家里只剩下一把红薯叶,只怕咱娃也活不到草 芽发!”正说着,西北风扑开屋门闯进来,簌簌地刮起地上的碎秆草在床前打旋儿。老爷爷 顿时来了脾气,梗起脖子对风说:“你急啥?世上还欠我十个夹肉烧饼哩!”又对我老奶奶 说:“你去关住门,别叫风进来,我还想跟老天爷劲儿!”老奶奶急忙关上屋门,用 脊梁顶在门后。老爷爷又凄然望着屋顶说:“娃他娘,把水浇地跟河滩地典当了吧,只是要 留住一亩祖桑。”

  老奶奶拄着棍儿去到新铺,兜回来十个夹肉烧饼、一手巾兜包谷糁。粮坊里的伙计赶着一 头小驴儿跟着她,驮回来一布袋包谷。老爷爷说:“你赶紧熬一锅包谷糁,给自己垫垫底儿 ,也叫娃吃了醒醒,我对他有话。”他一口气吃完了十个夹肉烧饼,怕胀破肠子,不喝一口 水,当即来了精神,又站起来说:“他娘,不是咱不能活,是天不叫咱活,我还得给世上留 下这十个夹肉烧饼的力气,叫老天爷看看。”又刹紧腰里的板带,扛着铁锨出了村。

  他回来时说:“好了,我把咱俩的墓坑刨好了。可我还剩下一合夹肉烧饼的力气没用完, 还得给咱娃磨一斗包谷再走。”他推磨磨了一斗包谷糁,力气用尽了,就在床上躺下,叫来 我爷爷说:“娃,爹娘给你留下一布袋粮食、一亩桑园,你就接着往前走吧。既然来到世上 当人,你就不能趴下。”

  从此,老爷爷不再吃东西,一动不动地闭眼躺着,却有泪水从他眼角里爬出来。老奶奶说 :“他爹,你又想啥了?”老爷爷说:“我想那根麦葶儿,想叫你再把我的眼皮撑起来。” 老奶奶说:“行,你先上路,我随后带上麦葶儿撵上你。”当晚,老爷爷心口上“怦怦怦” 蹦了三下,就再也不会蹦了。老奶奶给我爷爷补完了棉袄上的补丁,又熬了一锅包谷糁,也 耗尽了力气,说:“他爹,等等我!”就歪在灶屋的秆草垛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老爷爷和老奶奶只留下一个坟头,因为老爷爷只刨了一个墓坑。

 
6。爷爷的鬼世界  
张一弓  
 

  老爷爷是我爷爷一生崇拜的偶像。

  老爷爷在危难时刻保住了“烙馍张”大祖爷留下的“祖桑”,与他从富贵人家偷回来一个大 脚美女子的光辉业绩一起,进入老张家老桑树底下口头相传的历史,成了我爷爷和张庵全体 族人的骄傲。族人说,东汉光武皇帝刘秀夺取王位以前,吃过这个桑园里的桑葚儿,还拿走 了一根桑木扁担。原以为张庵的地气都叫刘秀给带走了,谁知到了我老爷爷手中,张   
庵的地 气又回来了。我爷爷也跟着我老爷爷学会了捏桑杈的绝活儿,继承了“桑杈张”的光荣。

  爷爷说,老爷爷命硬,刘秀服他,鬼也怕他。夜里,老爷爷掂着灯笼去白河滩开荒,正发愁 找不到挂灯笼的地方,却听见河水哗啦啦响,一截粗树桩从白河里一耸一耸地蹦出来,一直 蹦到他跟前,才看清是一个四尺多高的大头鬼,头跟身子一般粗,越看越像刘铁头。老爷爷 说:“刘哥,我正找你要牛,你倒是自己跑来了?”大头鬼却不说话,照旧像树桩竖着 一蹦 ,变了一个狰狞的鬼脸。老爷爷说:“好看!”大头鬼又是一蹦,变了一个更吓人的鬼脸, 老爷爷又拍着巴掌说:“这个更好看!”大头鬼接连变了十几个鬼脸,牛头、马面、鳖精、 蛇怪、蜈蚣妖都变了一遍,老爷爷连连拍着巴掌说:“一个比一个好看,我看上瘾了,再变 一个!”大头鬼再也变不出新鬼脸,不胜惶恐,转身一蹦要走,老爷爷说:“别走,陪陪我 。”就把灯笼向他头顶一放,大头鬼被灯光罩住,直眨巴眼皮,身子却不敢动。老爷爷说: “好,你给我当当灯台。”就挥着镢头开荒,不再理他。鬼怕鸡叫。鸡叫头遍,大头鬼“吱 ”地一声,矮了一截;鸡叫二遍,大头鬼又“吱”地一声,矮了一截;鸡叫五遍时,大头鬼 还没“吱”出声,就缩到地底下不见了。老爷爷在大头鬼当灯台的地方点种了一颗包谷粒儿 ,拱出来一棵矮壮的包谷棵,包谷穗却结在头顶,如一个大石榴,包着五颜六色的包谷粒儿 。老爷爷说:“刘哥,我不上你的当!”就剥了一颗包谷粒儿喂鸡,鸡扑棱一下翅膀死了。 老爷爷点了一把火,把包谷粒儿烧成灰,和泥脱坯,烧了一块砖砌在粪池上。那个粪池沤的 粪格外臭,上地苗也格外壮。

  爷爷批讲说:“不管他会变多少鬼脸儿,只要你撑着他把花样用尽,鬼就没门儿了,只能叫 砌在粪池上。”

  奶奶说:“你给娃说啥鬼不鬼的,不怕吓住娃?”

  爷爷就问我:“娃,只有鬼怕人,哪有人怕鬼,对不对?”

  在开封,干娘也向我讲鬼。我在夜晚哭闹时,干娘就说:“别闹了,鬼来了!”她说的鬼 是“红眼绿鼻子,四只毛蹄子。走路‘啪啪’响,要吃小孩子”。我一听干娘说“鬼来了! ”就不敢哭闹,急忙钻到干娘怀里。爷爷讲的“大头鬼”既然当了老爷爷的灯台,我就觉得 没有必要怕它,只是感到“大头鬼”的样子奇怪,就把腿并拢起来学树桩,在桑园里乱蹦。 爷爷说:“好,鬼再蹦也没人会蹦,还是我孙娃蹦得好!”

  受到爷爷的鼓励,我的胆子大起来,就对爷爷讲的鬼故事产生了兴趣。

  大概是因为爷爷一个人住在桑园里感到孤独,就把我当成了倾诉的对象。但他绝对不许我 走进草庵,我一靠近草庵,他就骨碌着眼珠,把我堵在门外,连连挥着手说:“不能进来, 好娃不能进来!”爷爷说那是他“变成神仙”的地方,但他不叫别人跟着他当神仙。他说一 当上神仙,就飞到天上下不来了。爷爷凄凄惶惶地问我:“娃,爷爷快上天了,你想不想爷 爷?”我说:“想,我也跟爷爷上天。”爷爷好像受到了惊吓,连连摇头说:“不能,不能 ,我孙娃说啥也不能上天。天上不如地下,天寒!”爷爷缩着肩膀,茫然地瞅着天空。我也 瞅着天空,天上有冷风嗖嗖地吹下来。我那时还不明白,爷爷看了天空以后,为什么会有浑 浊的泪水从他干枯的眼洼里掉下来。

  但我看见奶奶凄情地望着草庵,对我父亲说:“老魏家真够狠的!不断给你爹送来那东西 ,一笔笔记着账,你爹不会记账,就拿树枝往泥坯墙上画道子,道子画满了,他算是没治了 !”父亲说:“那年魏家请我爹烤桑杈,瞅准他又困又乏的时候让他用那种东西提神,才落 下了这个毛病。多少年了,也只好由着他了!”奶奶说:“我看你爹是快走了,他天天讲 神讲鬼的,也不怕吓着娃!”父亲说:“那倒是他的家教,我小时候也听过。城里娃没有乡 里娃皮实,也没有乡里娃的野聪明,还是听听好!”奶奶只好无奈地叹气。

  在张庵,我人小辈高,比我大的小伙伴倒要叫我“小爷”。爷爷钻进他的草庵里当神仙时 ,就对我的小伙伴说:“都给你们小爷逮蚂蚱去,逮够了一串,我才给你们讲故事。”我们 就在桑园的草窝里逮蚂蚱,用龙须草拴了一串蚂蚱,挂在爷爷的草庵上。爷爷从草庵里出来 时,就变得神采飞扬,两眼闪闪发亮,一点也不像在天上受过冻的样子。我们就喊叫着围了 上去。

  爷爷坐在一把矮小的竹椅上,却不让我靠近,说他身上有气味。我闻到了淡远的香味。爷 爷说这气味对娃们不好,让我坐在他对面两步远的草团上,问我:“娃,今天讲啥?”我就 鼓起勇气说:“还讲鬼。”爷爷说:“好,世上天天闹鬼哩,娃们得见识见识。”

  鬼故事之一是那个“大头鬼”。

  鬼故事之二,是说我老爷爷天不亮去新铺赶集,走在白河滩上,后边有人叫他:“喂,你是 谁?”老爷爷反问:“你是谁?”那人像一缕轻烟飘过来,龇牙咧嘴说:“我是鬼。”老爷 爷心里一惊,又定了定神,也向鬼龇牙咧嘴说:“巧了,我也是鬼!”鬼就泄了气说:“真 倒霉,我正想找个人替我,偏偏碰上一个鬼,我又脱生不成了!”老爷爷说:“别泄气,咱 俩一路走。今天起早赶集的人多,说不定会找个替死鬼。”鬼说:“也对。”说着,一拉我 老爷爷的手,又是一愣,“老弟,鬼属阴性,手是凉的,你这手咋热乎乎的?”老爷爷说: “我是去城隍庙报到的新鬼,尸身还没有放凉,不如你这位老前辈,大夏天身上也凉丝丝的 ,叫我们新鬼惭愧。”鬼也喜欢抬举,一当上老前辈,就跟我老爷爷成了忘年交,说:“咱 俩轮流背着走吧。”鬼把我老爷爷背起来,累得直喘气,又犯了疑惑,“你咋这样沉,不像 鬼呀!”老爷爷说:“我的尸身没化,眼下还轻不了,不要累着你,叫我自己走。”鬼就放 下我老爷爷,一起趟水过河。鬼趟水没一点儿声音,水上不起浪花。老爷爷却“哗啦啦”趟 起了波浪。鬼又起了疑惑,老爷爷忙说:“可敬的老前辈呀,我一听你趟河不响,就知道你 是鬼里少见的奇才,你咋熬到今天还没脱生?”鬼长吁短叹说:“我在阳世上当人时,偷过 新铺杨寡妇家一头大叫驴,阎王爷罚我在阴间多做了三年苦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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