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文学奖提名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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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文学奖提名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第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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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父与老兵连干了三杯老酒,老兵就打开话匣子说,“台儿庄会战”时,贺排长带着他和一 个班长,趁黑夜摸爬到鬼子阵地上“捉舌头”,看准了鬼子出恭的地方潜伏下来。半夜,一 个小鬼子打着哈欠来出恭,褪下裤子刚蹲下,贺排长扑上去掀翻了鬼子。鬼子来不及喊叫, 已经把一团臭袜子塞到鬼子嘴里,捆了他的手脚,把一个光屁股小鬼子扛回营部,撂到地下 说:“报告营长,抓回来一个臭烘烘的小鬼子!”营长说:“怎么是个臭的?”贺排长说: “一路上,他‘哧哧啦啦’直拉稀!”那一仗打下来,贺排长就变成了贺连长。

  老兵说,接下来就是“徐州会战”。贺连长打红了眼,营长命令他立即撤退,他说,是,是 !却领着弟兄打了个反冲锋,掩护营部撤走以后,他才领着弟兄撤下来。这不,我丢了一条 胳膊。他也浑身是伤,成了血人。

  姨父急问:“他伤住哪儿了?”

  别急,你听我说!有个炮弹在他背后爆炸,把他掀翻了一个跟头,他浑身是血,满脊梁都是 弹片咬的伤口。可他爬起来大骂,军人只能前半拉身子受伤,不能后半拉身子受伤,这是军 人的耻辱!他掂起一挺轻机枪又要反冲锋,大腿上又叫鬼子打了个贯穿伤。弟兄们硬是把他 拖下来,让他趴在担架上抬着他走。一路上找不到救护,伤口化脓,腿也肿得跟水桶一般粗 ,眼看那条腿要废了。路过一家关了门的饭馆,他说,快把门砸开,给我找盐,泡一盆盐水 。他撕下两绺裹腿布,泡到盐水里,又向我要了一根枪捅条,把裹腿布从伤口这边捅进去, 又从伤口那边拉出来,拉出了一摊脓血,又用枪捅条捅进去一绺蘸了稠盐水的裹腿布,说是 药捻子,才救活了那条腿。满脊梁的伤口硬是用盐水洗搓了一遍。盐水蜇得他满头冒汗,身 上的肉疼得一颤一跳,可他咬着牙,没哼一声。肩胛骨上还嵌着一个子弹头,也叫他‘咔嚓 ’一下,用指头抠出来了。到了后方医院,只一个多月,伤口全长上了。他说关云长在天上 保佑着他哩!

  姨父松了一口气说:“不错,他最佩服关公!”

  老兵说:“他出了医院就当了副营长,又打了一仗,就跟随师长到了郑州警备司令部,当了 少校参谋。”

  姨父问:“有个叫肖翠花的,你知不知道?”

  老兵摇着头说:“火线上只有男人,没见过花啦草的!”

  姨父送给老兵五块银元。老兵接了,把银元撞了一个“叮当”的响,放在耳边听了,慌忙装 到兜里说:“多谢了!我这个一条胳膊的不能跟着贺营长为国尽忠,只能回家为老娘尽孝了 !”

 
7。三 杯 酒  
张一弓  
 

  姨父从漯河潜入郑州,在实行了“灯火管制”的街巷里左拐右拐,找到了一个门牌。他看准 是民宅,四周清净,才轻敲了门环。门开了半扇,露出一个年轻女子姣好的脸庞。姨父问: “肖翠花女士住在这里吗?”那女子笑着说:“请问先生哪里来?”姨父说:“我是贺石的 堂弟,从家乡来。”女子的眼睛忽灵了一下,“是贺参谋家里的贵客呀!我就是肖翠花,请 进,请进!”姨父跟着她进了一个雅静的小院,绕过一座大屋,打开了一间小屋的门锁,拉 开电灯,请他进了小屋,扑面一股花露水的气味。肖翠花给他端上洗脸水、沏上茶   
水,说: “请先生洗脸、用茶,我这就去请贺参谋。”肖翠花离去后,姨父看见了墙上的仕女图,却 猜不出肖翠花的身分,只是暗自纳闷。

  不多时,姨父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响,又插上了门栓。一身戎装的贺石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两 双眼睛火灼灼地互相打量着。一个说:“瘦了!”一个说:“还不见老!”接着,石子就一 连声地抱怨:“我两年前就捎信要你来找我,你为啥不来?你知不知道你是省长向全省下令 通缉、警备司令部严令缉察的要犯?陕州专员收拾不住你,省长把他给撤了,你知不知道? 你不来找你哥也算罢了,你咋又跑到伊川杀人去了?”

  姨父说:“那是个有十几条人命的劣绅,他残害农民,暗杀抗日志士!”

  “是谁给了你杀人权?你杀了他,这不又惊动省长和司令部了!正发愁找不到你,你又窜到 南阳当上了教导主任,把学生都教导成共产党了!你以为谍报人员都是白吃干饭的?你真能 !又叫你从网眼里‘窜圈’了。这一回你总该来这儿找你哥了,你咋又到漯河晃了一圈儿? 稽查处眼下压着你的最新情报,谍报人员碰见过你,要不是你化妆巧妙,他一时看花了眼, 你哥就得给你准备棺材了!”

  姨父吃了一惊说:“你们的谍报工作那么厉害!”

  石子说:“再厉害还不是叫你跑掉了!”

  “哥,我来你这儿,是不是有些不便?”

  “这间小屋就是给你准备的,我把你囚在这里就是了!”

  “哥,赶紧给我弄点儿吃的再说!”

  “废话!我叫你吃好、睡好,只是不许你出门,只给你两天时间,赶紧走人!”

  “我想多住几天。”

  “不行,这不是走亲戚!”

  “你弟妹……就是我媳妇……”

  “嘿,你娶媳妇了?”

  “她叫你们的谍报人员给抓了。”

  “啥?”

  “我想呆在你这儿等等消息。”

  “他妈的,那些戴墨镜的,可真不够意思!”

  “我能不能问问肖翠花女士是谁?”

  石子脸一红,“是人贩子差点儿卖给青楼的好女子,心里干净着哩,家叫鬼子占了,家里人 死绝了,反正,是被压迫阶级。”

  数日后,三姨抱着婴儿,按照信封里的地址,找到了这个小院,又给姨父兄弟俩带来了意外 的欣喜。

  三姨到来后,石子只出现了一次,让三姨好好歇息,把他们交给肖翠花照料。肖翠花文静贤 淑,善解人意,从不多言多语,只是说外边风大,不让他们出屋。三姨刚来时不知底里,说 :“石子嫂,太辛苦你了!”肖翠花脸一红,说:“我实在受不起这个称呼!贺参谋看得起 我 ,叫我侍候家里来的贵客,我感激还来不及哩!”眼圈一红,含着眼泪走了。姨父说:“瞧 你,犯了盲动主义的错误不是!”

  三姨来到郑州的第三天晚上,石子穿着便衣来了。三姨说:“石子哥,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 谢你哩!”石子说:“你随着胜子叫我一声哥,啥都有了。论说,你还是贺家的新媳妇,按 照家乡风俗,我这个当哥的是要送见面礼的。”说着,取出一个金戒指,“你拿着,到你们 两口子下一次离散时,把它卖了,也能买个烧饼、喝一口热汤,别再抱着娃子要饭吃,叫我 这个当哥的看了心酸!”几句话把三姨说得泪汪汪的。石子又说:“听胜子说,你也是大户 人家出身的知识分子,跟胜子一样,不是不造反就活不下去的穷命,可你们有福不享,心里 装着你们的‘主义’。撇开‘主义’不说,只说做人,不为自己活着,能为你们的‘主义’ 赴汤蹈火,我打心眼儿里敬重。”

  三姨说:“石子哥,我知道你是爱国军人,为抗日多次负伤。我跟胜子都很敬重你。胜子说 过,他跟石子哥的‘国共合作’可以说是‘情同手足’!”

  石子收了笑容说:“我对国民党的‘忠’字,不知道该咋写了!胜子,你说,关云长对刘备 不能说不忠,可他在华容道上为啥放走了曹操?”

  姨父笑着说:“你把我比作曹操了!”

  “不管咋说,咱俩是吊在关爷手腕上长大的!”

  石子说着话,不时地看表。天擦黑,他就叫肖翠花从饭庄掂来了食盒,让她快拿酒来。肖翠 花斟了酒,就知趣地退出了。

  姨父说:“不能喝酒,这里不是坡底!”

  石子说:“只喝三杯,我有三句话要说。”

  姨父说:“好,我听你的!”

  石子端起酒杯说:“这第一杯,是庆贺你们两个‘同志’的天作之合,还有这个小侄儿,我 咋看他也咋像个小‘同志’!”

  姨父问:“你小侄儿咋也变成‘同志’了?”

  “那可是你说的!”石子说,“小侄儿正害‘百日咳’,谍报人员去抓你们时,他倒是一咳 不咳了。他要是再咳一声,就没有你们两个‘同志’了不是!”他与胜子碰杯,拍了拍身边 的皮包,说:“我带来点儿婴儿常用药。”

  三姨说:“多谢你了!”

  石子举起第二杯酒,“这第二杯,是庆贺谍报部门把你俩漏给了你哥。如此好事以后可能不 会再有了,你们千万小心着!好,喝!”

  石子又举起第三杯酒,“这第三杯是送别酒。”他看了看手表,“再过半个小时,我用汽车 送你们上路,司机是我带出来的汽车兵,咱县南山的小老乡,是抓壮丁抓出来的苦娃子,也 是被压迫阶级。他送你们避开郑州车站,到荥阳上火车,一出潼关,河南就管不住你们了。 ”他又拍拍身边的皮包,“这里有两张车票、一点儿盘缠,还有一张警备司令部开的路条。 你们到了地方,一定给我个回音儿,免得挂念,地址照旧。”说着,就站起身来。

  姨父问:“说走就走,是不是出啥事了?”

  石子说:“事儿不大不小,司令部得到情报,有两个共党逃犯可能已潜入郑州,今晚十一点 整,军警联合出动,突击查户口。”

  姨父与石子相抱,凄然说:“我还忘了一件事哩!”

  “啥事?”

  “我想看看你身上的伤!”

  “不值得一看,是小鬼子咬的!”

 
8。白金枪、鹅毛扇与红萝卜  
张一弓  
 

  在坡底赋闲的贺爷,无时不在打听儿子的下落,却不时听到儿子和儿媳锒铛入狱、坐老虎凳 、灌辣椒水、插指甲签的消息,凡此种种之后,是慷慨就义、血染刑场乃至于割下头颅挂在 旗杆上而怒目圆睁、而月余不腐的传说。鉴于儿子已经“牺牲”过多次,贺爷心中虽一惊一 乍,却未敢贸然设置灵堂。

  忽一日,贺爷收到陕西商县龙驹寨税务查征所署名“贺云峰”的来信,信中说:“携内   
子与 幼儿来陕,倏忽三载,恍若隔世。幸就所长一职,尚可平安无事。只是与家乡关山阻隔,旧 日亲朋,杳如黄鹤,静夜难眠,时在念中。敬请回函示知家乡情况及亲朋消息。”贺爷一看 字体,就认出是儿子亲笔所写,掉下热泪说:“这娃子,你不是去了阴间么,咋又窜到人家 陕西阳间收税去了?还给我添了一个小孙娃哩!”立即拍马上路,直奔陕西龙驹寨去了。

  原来姨父和三姨逃离河南,到了西安,找到了几个流落西安的河南老乡,却找不到地下党组 织的一点儿线索。一天,三姨踯躅街头,远远看见旧日延安陕北公学的一个“校花”,浓妆 艳抹,一身珠光宝气,与一个国民党军官吊着膀子走出酒楼,荡漾着醉意的眼神似乎向三姨 瞟了一下。三姨警觉这已经不是“同志的眼神”,恐有变故,立即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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